鷺客社:守望共同的塵世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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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才勉夫婦照片
子孫后代毋忘祖籍
文 / 蔣才培
一、鄉情
我們的祖籍在中國福建省廈門市翔安區新店鎮澳頭村。澳頭村地處翔安區東南沿海突出地,和金門、廈門兩島隔海相望。襟山帶海,村落地形好像爬入大海的鰲,故稱“鰲頭”,后來都叫“澳頭”(澳:水流彎曲,海船停泊處)。碧海晴空,海寬水深,海水滔滔,川流村前,村中三潭顯露,數條百年大榕樹防風林帶穿插村中,終年綠樹成蔭,山明水秀,鳥語花香;自古以來,向為渡口,筑有碼頭連接公路,曾為“福泉廈”公路交通樞紐,車水龍馬,盛極一時。其地勢險要,也是戰時兵家必爭之地。我曾以“鰲江”“澳頭”作詩二首:“鰲翻細浪潤華邑,江抱清流拱南疆。”“今朝碧波映吾澳,昔日潮汐涌江頭。”
澳頭村早年僅憑磽薄耕地,難飽口腹,所以祖先多以航海為業。建造海船,穿行南北,當其盛時全村有46艘帆船,涉洋交易,經營得體,鄉里素稱殷實。可是后來歐風東漸,帆船敵不過汽船,終被淘汰,村民紛紛“過番”,以謀生計。我們家族的先輩也同樣到達新加坡謀生,只是從哪一代起出去已無從稽考,只能從我所記憶的家庭情況及三兄概況記載略陳如下。
二、家譜
先父蔣人芳,號香山,按族譜記載列第18代,母林紅,共生育五男二女。按男女順序排列:長男才勉、二女遂意、三男才萃、四男才銳、五男才培、六女遂心、七男才佐。過去重男輕女,單算男我排第四,所以都叫我四叔。
父親身材約一米六十多,瘦骨伶仃,勤勞儉樸,受雇商店并兼任數家商店財務,因廉潔守信頗得東家信賴。所得薪金除供養家庭外,每月還應寄回唐山撫養大伯父仁田(英年早逝)的遺屬,直至其兒子才賜、才原攜眷南渡自立門戶;二伯父年輕時嗜上鴉片在新加坡家中也要長期供養;還有在唐山的三伯父一家三口;經濟負擔頗重;終積勞成疾,患上肺結核病。上世紀三十年代初期,新加坡景氣不好,商店倒閉店員失業,父親也不能幸免,只好將家眷遷回澳頭,僅留父親和大哥在新加坡,靠二人微薄月薪接濟我們。母親帶二伯父、我們兄弟姐妹(當時五弟剛在學走路)共七人于1932年8月間搭乘“萬福士”號輪船(船主名叫“位仔’,該船定期穿行廈門至新加坡,經常往返有一面之交)到廈門轉回澳頭。
翌年春,父親因從未曾遠離家眷而萬分掛念、且又年邁乏人照顧,打算暫回家鄉度過難關,待新加坡景氣好轉再作計議。于是辭去職務,由堂兄才成帶領,也是乘“萬福士”輪船返里。然于途中因病發作不幸逝世,被按規定海葬。以后家庭生活僅由大哥按月寄回,一家數口嗷嗷待哺,加上日本入侵,家鄉受日寇炮火轟擊,我們一家用于安身的一座占地約300平方米的二層樓房被炸倒,舉家逃離家鄉到處流浪,加上日本南進,東南亞諸國被占領,僑匯中斷,家庭遭遇凄慘難言。
三、二哥才萃的概況
二哥才萃童年時在新加坡和三哥才銳同在“愛同”學校念書,1932年隨家庭遷回祖籍澳頭,在村里的覺民學校繼續就學。小學畢業后,父親已逝。因家庭經濟拮據無法繼續升學,1935年冬,僅留新加坡就業的大哥才勉以二哥的出生證辦理手續,讓二哥重回新加坡謀生,以便共同擔負家庭生活。可是不久,日本入侵中國,馬來亞愛國華僑在僑領陳嘉庚先生領導下,出錢出力,積極支援祖國抗日,還號召青年組織入伍生團,回國參加抗日軍隊,奔赴前線殺敵救國。二哥年輕時就有一股愛國熱情,此時積極響應號召,報名參加。經和國內當局聯系同意接收后,1938年冬,新加坡的入伍生團乘船回國。
當他們乘坐的船只駛近泉州海面時,被占據金廈的日軍艦艇追逐,人員只好跳入海面游泳靠岸,由國民黨軍接應,帶領安排在當時設于福建南平的軍事第十三補訓處受訓,畢業后被分配在湖南軍校繼續接受軍訓,結業后分別編入國民黨軍隊,要開赴前線剿共。這些新加坡的愛國青年感到有悖抗日意圖,二哥才萃和同來的老鄉蘇圻成、黃瑞慶(金門人)三人開小差,一路行乞回到澳頭和家人團聚,以后就憑著帶回的軍校受訓畢業證件由同安縣國民兵團副團長焦國盈安排擔任國民兵團振南鄉鄉隊副,組織訓練振南鄉各保18至35歲壯丁,作為地方后備抗日隊伍。
有了職業,二哥在彭厝村(離澳頭1.5公里)與蘇秀月結婚,生了長子東偉、女兒福汝,在彭厝村開了個店鋪,雇人管理,賺了些錢,生活過得不錯。因為二哥的上級是共產黨秘密人員,所有行動都是按照上級命令辦理,和國民黨對抗。后來上級共產黨員身份暴露,被國民黨軍隊逮捕,二哥才萃也被以有“共產黨嫌疑”被抓,先是關在馬巷國民黨軍隊部,我和三哥才銳去探望,連三哥也被抓捕。二人被押送去泉州市國民黨“石厝”監獄,這個監獄關的都是“政治犯”,很多人都被判罪槍斃、或是被暗中活埋,很少能被釋放。但是我花了很多錢,千方百計行賄、營救,二人才虎口余生被釋放。
出獄后失業了好久,正好抗戰勝利,廈門設了個救濟總署機關,也負責遣送抗日戰爭前回國華僑復員回新加坡。剛好在家里時,因為小東偉拉屎在褲里,在清理干凈后,翻找衣櫥要找條干凈褲子給替換時,偶然發現了當時的“回國證”。憑著這個證件和我一起去廈門找救濟總署負責人林承志先生(是我的好朋友)講明來龍去脈,給予了免費優待船票的待遇,船上伙食費八元(銀元)由四嬸出,設法先行回新加坡。二哥到新加坡后告訴大哥,要大哥設法辦理手續給三哥也離開,不然的話也會再被國民黨抓去,因此三哥不久也帶大嫂玉和去了新加坡。以后也設法給二嫂秀月辦理了手續,帶東偉和福汝也去新加坡,一家人得以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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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才銳照片
四、介紹三哥的遭遇
我的三哥才銳,童年在新加坡時,和二哥就學于愛同學校。
1932年秋回鄉后,在澳頭村私立覺民學校續讀。他勤學苦練,品學兼優,擅長書畫,擔任過該校學生會領導職務,經常登臺演講,練就流利口才及組織同學的活動能力。
1935年間,學校學生家長之間發生糾紛。時任馬巷區長黃平西受一方賄賂,派隊兵欲抓另一方家長。家長逃走,轉向校方抓捕其在學兒子,一時學校秩序大亂。師生罷課以示抗議,并組織隊伍,書寫標語、散發傳單,向社會各界說明學潮真相。他們將標語貼在開往福州的客運班車上,一時轟動省城。蔣才銳作為校方學生代表,與校董、教師一起赴縣府交涉,其辯說才華頗受當局賞識。在社會各界壓力之下,區長黃平西被以“摧殘教育”之罪撤職查辦,學生獲釋,學潮方告平息。
蔣才銳小學畢業后考入集美中學,后因家貧中途輟學。抗戰時期,金門、廈門二島陷入敵手。澳頭與金門一水相隔,為保衛家園免遭敵侵騷擾,澳頭村民組織壯丁義勇隊30多人,配合駐軍堅守海防。其時,蔣才銳任義勇隊副隊長。1938年秋,調任馬巷抗敵后援會干事,籌辦劇團下鄉演出抗戰劇目,并組織歌詠隊,擔任隊長,帶領隊員每日黎明沿街呼口號,唱抗日歌曲,號稱“晨呼隊”,以喚起民眾奮勇抗日。因這些活動都和當時中共地下組織緊密聯系,被國民黨發覺,以“異黨嫌疑”和二哥一起被抓捕,關押在泉州保安團監獄。經行賄釋放后,在山頭村以學校教員為掩護,在這一帶組織農會等活動,直至抗日戰爭勝利。1946年,由大哥辦理出國手續,帶大嫂去新加坡。
1946年冬,蔣才銳南渡新加坡,先后在民生樹膠廠、南洋制鞋廠任職員。在此期間,他發動旅新澳頭鄉親組織“鰲東同鄉會”,擔任秘書。該會發動鄉僑蔣勖初、蔣烏彌、蔣鳳岐等出資復辦家鄉的覺民小學,并捐助了該村不少公益事業。
蔣才銳在60年代曾任新加坡駁業工友聯合會、駁業公會、摩托舢板聯合會三個團體所組成的駁業聯合咨詢委員會主席、秘書等職。70年代初期,帶領駁業工人反對外國子母船進港作業,為爭取工人就業生存展開斗爭,頗有成效,因此得到當局的支持和賞識,受到工人的擁戴。其涉足新加坡駁船業經歷30多年。
蔣才銳在新加坡同安會館任秘書期間,熱心會務,認真為會員謀福利。1983年參與籌備同安會館新大廈成立53周年慶典,出版特刊,頻與故鄉同安縣有關部門聯系,為特刊提供資料,加深了新加坡同安鄉親與故鄉的密切關系。從此不間斷開展互訪,并捐辦慈善公益事業。
蔣才銳平易近人,一生助弱扶貧,熱心社會公益。1988年2月,因積勞成疾,醫治無效,病逝于新加坡,終年71歲。
先輩不論在祖國或僑居國,在不同年代都歷盡艱辛,含辛茹苦,奮斗一生、繁衍生息。希望后人四海為家,但須認知根本,不能“數典忘本”,要永銘祖籍。
寫于2013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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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中從左到右,依序為蔣才佐小兒子志民、作者蔣才培、志民女兒、志民外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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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蔣才銳后人合影于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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