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11月初,怒江峽谷寒氣逼人。湍急的江面上,一條新架的鋼索橋第一次迎來車輛。瘦削的穰明德扶著護繩,頂著獵獵山風指揮載重卡車緩緩駛過。身旁的工兵嘀咕:“要不是穰老政委當年死捂著那份‘南線方案’,咱們今天還真不一定能把這橋搭起來。”這一幕,恰恰說明了六年前那場“找人風波”的意義——正是那天夜里,鄧小平一句“快去把他找回來”,把這位低調的贛南漢子重新拉回了戰斗序列,也為此后川藏公路的傳奇奠了基。
把視線調回1947年8月27日凌晨。豫西山間,細雨夾雜著硝煙,劉鄧大軍的直屬縱隊在汝河北岸集結。部隊剛剛連續突圍六晝夜,一切都靠慣性在運轉。天邊微微發白,行軍號卻遲遲未響,因為鄧小平發現少了一個人——穰明德。擔當強渡和籌船重任的那位“民運部長”昨夜帶頭過河,已連續奮戰幾十小時,沒人知道他鉆到哪片樹林里補覺去了。
“快去把他找回來!”鄧小平拍案而起,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焦急。總務處長愣了半秒,才想起這位“船人”的重要:副參謀長能缺席,炊事班長能臨時替補,唯獨這位熟透周邊水系、能把老百姓發動起來的人,走不得。幾名戰士扛著馬燈撒進夜色,終于在一頂草棚里揪出正睡得渾然不覺的穰明德。被搖醒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句話是:“政委有新任務?”
穰明德1912年生于江西蓮花縣坪里鄉,家里只有一畝薄田。念完一年私塾他放下書卷,挑著稻草上山找紅軍。14歲跑進農運隊,19歲戴上紅星帽,后來在長征隊伍里練就一副鐵腳板。抗日戰爭時期,他在一二九師新編第十旅當政治部主任,組織兵站、發動群眾都在行。劉伯承私底下評價——“這是條活船,走到哪兒都能擺渡部隊。”正因如此,1947年前線急需“過河人”時,第一個想起的便是穰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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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皖邊戰役后,蔣介石試圖用花園口決堤拖住解放軍北返。鄧小平冷靜布置:三天三夜架好渡橋,必須北撤。穰明德領命,段君毅配合,農民夜里拆門板,婦女白天搓草繩,高粱桿搭成浮橋。鄧小平把唯一的吉普車借給他,還陪同勘察河道——這是公開的信任,也是一把催命的鞭子。最終,直屬縱隊強渡汝河成功,為千里躍進大別山掃清最后一道障礙。
渡河后的第七個夜晚,穰明德腿一軟,倒在南岸麥場里。第二天清點人數,一缺就是他。鄧小平的那聲“快去把他找回來”流露焦慮:如果沒有這個人,下一條河——淮河——恐怕又得摸著石頭過。幾個時辰后,穰明德帶著十幾條民船趕到集結點,鄧小平遞過兩個饅頭,說得簡單:“辛苦,但還得再奔一宿。”
從汝河到淮河,再到大別山,穰明德像跟在部隊身后的影子。1949年,他隨劉鄧入川;1950年,西南軍政委員會成立,他被推舉為交通部副部長兼西南公路管理局局長。此時毛主席向進藏部隊發出“一面進軍,一面修路”的號召,11萬筑路大軍在川西高原集結。周恩來拍板:穰明德任康藏公路修建司令部政委,陳明義為司令員。“你去吧,山高水險,可不能有半分耽擱。”這是周總理的叮囑。
勘測路線時,設計處遞上兩條方案:北線平緩卻缺木料,南線險惡卻臨村寨。穰明德沒有急著蓋章,他背著干糧親自走完橫斷山的絕壁棧道,沿怒江口、金沙江谷口反復踏勘。回到昌都,他在油燈下攤開地圖,一筆一劃圈出南線,并寫下一句批注:“此路,乃國防線。”文件上送北京。彭德懷看罷,當即表態:“雙手贊成。”1953年春節,彭老總攜穰明德進中南海,毛澤東聽完匯報,笑言:“親口嘗了梨子,才知道甜酸,準了。”五個字落筆——“同意新方案”。
定線不算終點,真正的考驗來自炮火般的塌方、雪崩和泥石流。怒江段水深近三十米,河面寬處只有泅渡,橋基無從下腳。穰明德站在東岸,與六名突擊隊員商量:“不拉過去鋼索,誰都過不去。”他們用一只橡皮舟強行泅渡,鋼纜在浪頭里抽得直響。四天四夜,人裹被子睡在石頭上,終于把“飛線”拉過江心。11月1日,怒江橋貫通,他站在彩門下剪彩,臉被高原風吹得脫了皮,也擋不住笑意。
有人好奇,這位只讀過一年私塾的老兵,怎么成了筑路專家?答案很樸素:白天揮鎬,夜里鉆進帳篷啃《橋梁力學》。遇見蘇聯專家,他拽著袖子就請教,“咱沒文化,可咱腦子不笨。”幾年下來,他寫出《公路施工中若干問題的商榷》等三本書,后來成了出國考察工程師的必讀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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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重慶交通學院(今重慶交通大學)初創,人手短缺。教育部點將:“請穰老出山。”這位老兵戴上花鏡,推開畫滿標記的地形圖,去了重慶。校園里至今立著一尊不高的雕像,上面“眀”“徳”兩個異體字常被誤認為差錯。學生們私下議論,他聽見了,笑著說:“字形不同,道理相通。”話音未落,依舊轉身鉆進教室去聽課。
2000年5月20日,穰明德在長沙與世長辭,享年八十八歲。噩耗傳來,許多當年曾隨他筑路的老兵沉默良久,在泛黃的川藏公路照片上輕撫那條蜿蜒的銀線。人們說,如果沒有1947年那聲“快去把他找回來”,中國西南交通史或許要改寫。從硝煙里的渡船到雪山上的公路,這位“船人”始終在路上,把青春、血汗和勇氣一道鋪進山川大地,留下了一條通往遠方的路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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