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尊《思想者》留有羅丹的指紋，兩個月后它將從上海返回法國

一代雕塑藝術大師奧古斯特·羅丹（1840-1917）有一句名言廣為人知：“生活中從不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美的眼睛”。

羅丹雕塑中的美在上海其實可以輕而易舉地感知——地處上海浦東新區濱江地區的上海世博文化公園內的上海羅丹藝術中心是法國羅丹博物館的唯一海外分機構，呈現了百余件與羅丹相關的雕塑和繪畫作品，其中，留有羅丹指紋的泥塑《思想者》初稿、《青銅時代》《加萊義民》《巴爾扎克》等6件作品為法國國寶級藏品，由法國總統馬克龍特批簽字后方能來滬展出，這些重要展品將于2026年3月26日返回法國，可以說，目前已進入上海展的倒計時階段。

上海羅丹藝術中心展出的法國國寶羅丹《思想者》初稿

視頻：走進上海世博文化公園里的羅丹藝術中心(07:00)

籌備8年的上海羅丹藝術中心

走入黃浦江東岸的上海世博文化公園，經過主干道，再轉個彎，就能看到曾經的世博會法國館。去年9月，這一場館以羅丹藝術中心的姿態重新面向公眾。

羅丹藝術中心的創始人吳靜是法國第三代華僑，也是一位收藏家，收藏了大量的18-19世紀歐洲雕像，被法國收藏界譽為“中國傳奇女性”，她是200多年來唯一一位在法國盧浮宮名人墻上留下名字的亞洲人。

位于上海世博文化公園內的羅丹藝術中心

吳靜告訴《澎湃新聞｜藝術評論》，10多年前，她在好友、法國羅丹美術館前館長凱瑟琳·舍維約(Catherine Chevillot)的建議下進行系統性收藏。“我將自己的收藏方向定在了雕塑上，因為雕塑家的藝術生命更短，但其藝術沖擊力卻更強烈。”因為喜愛羅丹，吳靜后專注于收藏羅丹的作品，從一開始的十幾件到現在的上百件，成為全世界收藏羅丹作品最多的華人收藏者。

當吳靜聽聞羅丹博物館希望在新加坡或日本開設分機構時，她向羅丹博物館提議說，“這個分機構可以來中國。希望可以在國內建立一個羅丹博物館的分館，來填補國內雕塑展覽的空白，讓更多中國觀眾了解羅丹。”

上海羅丹藝術中心創始人吳靜

在她的收藏中，羅丹作品《吻》或許是最重要的一件。“銅雕的一個模具只可以做12件，但是全世界的博物館這么多，奧賽博物館、大英博物館、大都會、美國費城博物館……已經收藏了11件，只有一件在私人手里。如果我沒有收藏到這件《吻》，羅丹博物館可能根本不會授權給我開設分館。”據說，阿布扎比盧浮宮曾對銅雕《吻》感興趣，希望用5倍價格收購。但吳靜拒絕了，因為她要做中國的羅丹藝術中心，這件展品會成為新場館的鎮館之寶。

羅丹肖像

羅丹《吻》

位于上海的羅丹藝術中心的籌備耗時8年。2017年，吳靜與其團隊就開始在全國范圍內尋找合適的落地點，曾實地走訪北京、深圳等多個城市。最終，在法國駐華大使的建議下，她選擇了由法國著名建筑師雅克·費里耶設計的上海世博會原法國館。

吳靜與舍維約來到上海考察建筑與場地時，被原世博會法國館建筑中的光線迷住了。“雕塑需要很好的自然光，它跟畫不一樣，畫掛在墻上就可以了，雕塑是你要圍著它看的，折射角度不同，感覺就完全不一樣。法國館的光線，就是為了羅丹而生的。后來開館的時候，這個館長又過來，她在上海待了整整三天，除了羅丹藝術中心哪里也沒去。”

去年9月，曾經的2010年上海世博會法國館化身一座新的文化藝術地標——羅丹藝術中心，并以“羅丹：現代雕塑的啟承”作為開館大展，呈現百余件藝術杰作。展覽中，大部分展品為吳靜的收藏，并獲得法國羅丹博物館的鑒定認證。另有6件從羅丹博物館借過來的法國國寶級文物，分別為《思想者》《青銅時代》《夏娃》《巴爾扎克》《加萊義民》及《讓·埃爾巨型頭像》，經法國總統馬克龍簽字后才來到上海。這6件文物的保險費更是難以想象的天價。

展出現場

讓國人看到羅丹的藝術

奧古斯特·羅丹憑借自己對于真實和自然的不懈追求以及開創性的創作表達手法和雕塑語言，完成了對古典主義傳統的超越，開辟了現代雕塑的新的發展方向，被譽為“現代雕塑之父”。

上海羅丹藝術中心成為羅丹博物館在世界范圍內唯一一座官方授權的分館，這些珍貴的雕塑、陶瓷、繪畫等展品也勾勒出了“現代雕塑之父”羅丹的一生。觀眾需坐扶梯至頂部四樓，并經緩坡至1層，動線流暢舒適。

展廳現場

場館內的展覽名為“羅丹：現代雕塑的啟承”，分為六個展區，以此構建一個完整的羅丹藝術世界。在第一個展區，藝術中心復原了19世紀末法國上流社會審美的場景——拿破侖三世時期，法國貴族追求古典、典雅與權力象征。在這里，觀眾可以看到羅丹的啟蒙導師——卡里耶·貝勒斯的作品，以此了解羅丹的藝術根源。此外，一組繪畫作品名為《五感》，分別為《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是拿破侖三世的私人藏品，曾掛在愛麗舍宮。

卡里耶·貝勒斯《春》

一組名為《五感》的繪畫作品

之后，觀眾可以看到羅丹的成名作《青銅時代》。這是羅丹在37歲時完成的作品，一經亮相就轟動了整個藝術界。這一雕塑“太真實”了——逼真到人們以為無法想象這真的是人能雕刻出來的；向前走去，則是另一件國寶級作品——《巴爾扎克》。吳靜告訴記者，“羅丹為了雕刻出真實的巴爾扎克，曾前往巴爾扎克的故鄉，向巴爾扎克的裁縫要了他生前所有定制衣服的尺寸。最后，他選擇了睡袍作為服飾，呈現穿睡袍通宵寫作后的作家。”

羅丹《青銅時代》

展廳展板呈現的影像資料，羅丹制作的巴爾扎克睡袍及雕塑

羅丹《巴爾扎克》

羅丹博物館館長艾美麗·斯密耶此前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說，“在當時沙龍展示時，這件作品成為了一個巨大的丑聞，下訂單的作家協會集體拒絕了這件作品。羅丹留下了這件作品模具，沒有將其澆鑄出來，將其委托給了博物館。這也是為什么你看到的這件作品是石膏狀態。有意思的是，1930年，在羅丹去世之后，作家協會的人又想要這件《巴爾扎克》了，于是他們重新向博物館下訂單，將其澆鑄成青銅雕像，并展示在巴黎公共空間中。這件作品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得到特別好的反饋。”

1880年，羅丹受邀為裝飾藝術博物館制作迎賓用的前門。羅丹選用的主題是地獄之門，靈感來自但丁長詩《神曲》中《地獄篇》。這項委托后來衍生了他最偉大的兩件雕塑作品——《思想者》和《吻》，并以嶄新而激進的方式推動了雕塑的界限。其中，著名雕塑《思想者》的形象最早出現在《地獄之門》的龕楣上，后來羅丹及其學生用青銅或石膏重塑了該塑像——他俯首而坐，右肘支在左膝上，右手手背頂著下巴和嘴唇，目光下視，陷入深思。1903年，青銅雕塑《思想者》問世，這也使得這件作品走入大眾的視野。

《地獄之門》（非羅丹藝術中心展品）

《思想者》初稿基座上的羅丹指紋

據了解，上海羅丹藝術中心中庭的青銅雕塑為羅丹墓上的《思想者》復制而成。而展廳中的泥塑《思想者》則是羅丹親手捏出來的初稿，多年來藏在羅丹博物館的庫房中，此前從未離開法國。在這件泥塑雕塑上，觀眾可以看到拼接的細節，可以感受到羅丹傳達出的強勁生命力和豐沛的感情。“羅丹創作時很有趣，從這件作品可以看到，他把自己的指紋留在了雕塑的基座上。”吳靜說，2026年3月26日，包括泥塑《思想者》在內的6件法國國寶級文物即將返回法國。

運營仍待支持

對于為何建立以雕塑為主體的展館？吳靜告訴《澎湃新聞｜藝術評論》，“羅丹的影響太大了，而且國內畫畫的人很多，但大多都是對著石膏，很少能對著真跡直接畫的。當你看到真跡就會知道，上面的線條肌理是完全不同、無法比較的，這也是羅丹藝術中心的意義。”她希望中國的觀眾，尤其是孩子能從小看到雕塑真跡，開闊藝術眼界。

不過，或許因地理位置偏于上海市中心核心商圈，該展館始終未能有足夠的人氣與人流，開館一年多已面臨不小的經濟壓力。澎湃新聞了解到，該展館目前平均每天接待的觀眾并不多，在此前浦東美術館舉辦奧賽大展期間則因聯票原因，每天有兩三千位觀眾。為了能把羅丹的故事分享給觀眾，館內工作人員，包括吳靜本人時常擔任起講解員角色。

吳靜表示，羅丹藝術中心目前面臨的壓力，由于人流量不足，一是租金問題，二是6件借展的國寶級作品將于明年3月返回法國，屆時再無如此重量級展品在國內展出。“這個藝術中心一年的房租加物業費用近千萬，而一年的運營費也需數百萬元。做完羅丹展覽，我才知道為什么國內那么多展覽都是畫展，很少有雕塑展。原因很簡單：太虧了。”吳靜說。

羅丹藝術中心

從羅丹藝術中心折射出的民營美術館運營狀況也是近年來藝術界所關心的話題。一位民營美術館負責人曾告訴澎湃新聞，“隨著地產的升值和文化產業的興起，也使得國有企業敢于投資藝術場館和展覽。但對于民營文化公司來說，展覽場地的租賃和改造是很大的開支，租賃成本也在不斷攀升，所以還是需要一定的政策傾斜與支持。”

有文化研究者表示，“上海這樣的國際化大都市是需要羅丹的IP入駐的。但羅丹藝術中心的選址周邊缺乏集聚的購物中心及其他配套設施。對于觀眾來說，專門來看一個展覽所付出的人力物力成本相對較大。因為看展覽還是需要一個生態。”

據悉，丹藝術中心目前也正在申請一些減免政策。吳靜說，“中國需要國際化的美術館，需要不同文明的交匯展示。我不希望這個館持續受到經營問題的困擾。”

羅丹肖像

羅丹與他的中國藝術藏品

對于私人博物館的意義，吳靜說，“在西方國家，國家博物館固然重要，但許多私人博物館也很重要。這些場館的意義，一個是給企業名譽，二是讓這些企業去購買藝術品，保留下來，這是利國利民的。所以這些企業家愿意去做博物館的工作，讓國家不用花那么多錢去購買藝術品，不用花那么多錢去養博物館工作人員。當企業來完成這個工作時，國家負擔就會減少很多。”

6件法國國寶級藏品將展至2026年3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