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來時,江南的河水剛剛結起薄冰。那不是堅硬的冰,是軟的、脆的,像少年人初次凝起的心事,手指一觸便要化開的。就在這欲凍未凍之間,節(jié)氣中卻藏著個溫暖的秘密——花信風要來了。
古人真是浪漫,把最冷時節(jié)的風,喚作“花信”。那意思是說:這是帶花消息來的風。小寒分三候,每五日一候,各有一花應信而開:一候梅花,二候山茶,三候水仙。三種花,三個信使,在冰天雪地里,輪番傳遞著春將至的密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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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候梅花:天地清客
梅花開時,總在無月之夜。
不是真的沒有月亮,是梅花太清,清到月光照在它身上,都成了多余。你需挑個凌晨,天還沒亮透,空氣凍得像玻璃,吸進肺里涼絲絲的。這時往梅園去,遠遠的,便見一片朦朧的白,霧似的浮在枯枝間。走近了,那香氣才慢慢漫過來——不是撲過來的,是滲過來的,一點一點,滲進你的衣袖,滲進你的呼吸。
林和靖住在孤山,二十年不入城市,只與梅鶴為伴。他寫“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這十四個字,把梅花的魂都說盡了。后世多少人畫梅,都在那“疏”字上下功夫。太密了俗,太疏了孤,非得是寒冬里兩三枝,斜斜地伸向水面,花影落在清淺的水里,風吹過,影子碎了又圓,香氣便在這碎與圓之間,浮上來。
江南有“小寒探梅”的舊俗。文人雅士們穿上厚棉袍,袖里籠個小手爐,結伴往山里走。雪地上一串腳印,深深淺淺,忽然有人駐足:“聽——”大家便都靜下來。其實什么聲音也沒有,只有雪花落在梅枝上,極輕極輕的“噗”一聲。可他們偏說聽見了,聽見梅花在開。那不是聲音,是天地間一種極細微的顫動,只有把心靜成一面古鏡的人,才照得見這顫動。
我曾在蘇州光福的香雪海,遇見過一棵宋梅。老干虬枝,半邊都枯了,可每年小寒,依然開出疏疏的幾朵。守園的老人說,這樹見過范成大。范石湖寫《梅譜》,說梅花“以韻勝,以格高”,便是坐在這樹下寫的。八百年過去了,看花的人換了一代又一代,梅還是那樹梅,雪還是那樣下。時間在這里打了個褶,把南宋的一個清晨,折進了今朝的薄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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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候山茶:丹心映雪
山茶開時,是要有雪來配的。
不是江南那種細細的、很快就化的雪,是皖南山里那種厚實的、能積起來的雪。夜里簌簌地下,早晨推開門,世界白茫茫一片。就在這白里,忽然跳出一團紅——是山茶開了。
山茶的紅,紅得正。不是桃花的輕紅,也不是牡丹的艷紅,是那種沉著的、端方的紅,像是把整個夏天的陽光都攢起來,在冬天一次潑出去。花瓣厚,蠟質的,雪落在上面不化,積成小小的一撮白,襯得那紅更紅了。所以山茶又叫“耐冬”,耐得住冬天的意思。
李漁說山茶有“十德”,首德便是“艷而不妖”。這話說得準。你看它在雪地里開著,大大方方的,不躲不藏,自有一種大家氣度。《天龍八部》里寫曼陀山莊,滿園山茶,“抓破美人臉”的品種最是奇絕——白瓣上灑著絲絲紅暈,真像美人臉頰被指甲劃過的血痕。金庸先生是懂花的,他讓王夫人癡迷山茶,恰是因為這花外柔內剛的性子,像極了那些外表溫婉、內里剛烈的江南女子。
云南大理有茶花谷,小寒前后,上千種山茶競相開放。當?shù)厝瞬徽f“賞花”,說“趕花潮”。是真的像趕潮水——花從山腳一路開到山頂,紅的、白的、粉的,層層疊疊,人在花海里走,衣袖都染香了。白族姑娘會采下最新鮮的山茶,斜斜簪在鬢邊,那花竟能鮮靈靈地開上一整天。她們說:山茶是懂得報恩的花,你把它戴在發(fā)間,它便用最美的模樣陪你。
最動人的,是在徽州老宅的天井里,看見一株老山茶。青石板,白粉墻,瓦檐上還掛著冰凌,那山茶從墻角斜逸而出,開得滿滿當當。八九十歲的太婆坐在竹椅上曬太陽,腳邊的炭盆噼啪響,她不時抬眼看看花,又低頭納手里的鞋底。花與人,都在這小寒天里,靜靜守著各自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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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候水仙:案頭清供
水仙是要供在案頭的。
小寒第三候,年關近了。江南人家開始“忙年”:灑掃庭除,置辦年貨,還要請水仙。不是買,是“請”——這花有仙氣,得恭敬著。挑那些飽滿的鱗莖,剝去褐色的外皮,露出白玉似的球體,再用小刀細細雕刻。手要穩(wěn),心要靜,刀尖在葉芽間游走,多一分傷身,少一分不出形。刻好的水仙,養(yǎng)在雨花石鎮(zhèn)著的淺盆里,清水,只要清水。
汪曾祺寫他父親刻水仙:“刻水仙的刀子是特制的,極薄,刃口鋒利。父親坐在藤椅上,膝蓋上鋪一塊白布,慢慢地、耐心地刻。”刻好的水仙,葉子會卷曲,花莖會矮壯,開花時便有了姿態(tài)。這真是東方的美學——不是任其野蠻生長,而是在尊重天性的基礎上,稍稍引導,成全它更美的可能。
黃庭堅稱水仙為“凌波仙子”,因它“含香體素欲傾城”。這花的確有傾城之姿,卻是清冷的、疏離的傾城。六片白瓣托著鵝黃的副冠,亭亭立在水中央,不蔓不枝。它的香也特別,初聞清冽,再聞甘甜,像山泉流過青苔石,涼意里帶著回甘。
閩南人家過年,案頭必供水仙。花開得好不好,關乎來年的運道。若是除夕夜準時開放,叫做“報年花”,是大吉兆。祖母輩的老人,會在花盆系上紅絲線,說是給仙子綰發(fā)。夜里守歲,燭火搖搖,水仙的香氣混著檀香、糕餅香,便是童年記憶里最確切的年味了。
我認識一位蘇州老人,年年自己雕刻水仙。他說:刻水仙要聽。刀尖觸到鱗莖的瞬間,有極細微的“沙沙”聲,那是水仙在說話。順著它的意思刻,它便開得好;逆著它的性子,它便賭氣不開花。這話聽起來玄,但我信。萬物有靈,尤其是這些在苦寒里依然要開的花,它們的生命意志,比我們想象的更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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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風過處:時間的溫度
小寒花信風,吹了千年。
從南朝宗懔《荊楚歲時記》里最早的花期記載,到唐宋詩人反復吟詠的花信詩,再到明清文人的清供雅趣,這三縷花香,串起了中國人對冬天的溫柔理解——在最冷的時節(jié),依然要美,依然要香,依然要相信春天會來。
張岱在《陶庵夢憶》里寫“湖心亭看雪”,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那樣的冷寂里,他偏要帶童子、攜酒爐,往湖心亭去。不是不怕冷,是懂得冷到極處,反而生出一種清絕的美。賞梅、品茶、供水仙,都是同樣的道理——不是與嚴寒對抗,而是在嚴寒里,活出人的溫度。
現(xiàn)代人有了暖氣,冬天不再難熬,卻也少了那份“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的期待。我們關在恒溫的玻璃房子里,錯過了梅花破蕊時那一聲輕微的“啪”,錯過了山茶承雪時那一低頭的溫柔,錯過了水仙在清晨悄悄展開的第一瓣香。
可節(jié)氣還在那里,花信風還在吹。只要我們愿意推開窗,走出去,依然能在某個結霜的早晨,遇見一樹梅花;在某個飄雪的午后,看見一叢山茶;在某個守歲的深夜,等到一盆水仙的初綻。那時我們會明白:古人留給我們的,不只是二十四節(jié)氣的名字,更是一種與天地共呼吸的、詩意的活法。
小寒雖寒,心要暖。因為花信風說了:美,從來不在溫室里,而在敢于在寒風中綻放的生命里。這一縷穿越千年霜雪而來的香,是時間寫給堅持者的情書,字字清芬,句句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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