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書房待了一整天。
王曉麗在外面客廳,時而哭泣,時而打電話。
電話是打給她媽的。
我能聽到她壓著嗓子的哭訴,和斷斷續續的抱怨。
“媽,他要跟我離婚……”
“他說要把房子賣了……”
“你們快想想辦法啊!”
我沒理會。
我在網上查閱了大量關于“婚內共同債務”、“不動產處置”的法律條款。
看得越多,心越沉。
事情比我想的復雜。
只要房產證上有我的名字,貸款合同上有我的簽字,銀行就有權向我追討。
至于王曉麗和她家人的口頭承諾,在法律面前,一文不值。
傍晚,我打開書房門。
王曉麗坐在沙發上,岳父岳母也來了。
三個人看到我,表情各異。
岳母眼圈是紅的,岳父板著一張臉,像是來問罪的。
“陳陽,你出來。”岳父用命令的口吻說,“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說,非要鬧離婚?”
我走到他們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身體陷進去。
“爸,媽,你們來了正好。”我開口,“有些事,當面說清楚。”
“曉麗都跟我們說了。”岳母先開了口,語氣軟中帶硬,“是我們不對,沒提前跟你商量。但強子是他唯一的舅舅,他結婚,你這個當姐夫的,能眼睜睜看著不管?”
“我管了。”我說,“我給了二十萬。”
岳母噎了一下。
“那不一樣!”岳父重重拍了一下茶幾,“給二十萬那是情分!現在這房子是大事!強子信用不夠,銀行不批貸,讓我們怎么辦?只能用你們的名字!等以后他工作穩定了,再把名字改回來不就行了?”
他說得理直氣壯,好像這是天經地義。
“爸,你說得輕巧。”我看著他,“改名字不是去菜市場買菜。變更貸款主體,銀行要重新審核資質。王強什么資質,你們不清楚?他連月供都還不起,銀行會同意?”
“他怎么還不起?他會努力工作的!”岳父脖子一梗。
“努力工作不是嘴上說說。”我不想再跟他們爭論這些,“現在事情已經這樣了。我昨天跟曉麗提了兩個方案。”
我把兩個方案又重復了一遍。
我說完,客廳里一片死寂。
王曉麗低著頭,不敢看我。
岳母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岳父的臉則漲成了豬肝色。
“放屁!”他突然爆喝一聲,“第一個方案,銀行那邊通不過,等于沒說!第二個方案,你休想!房子是給我們強子買的婚房,你想賣?門都沒有!”
“爸,房產證上,有我的名字。”我提醒他。
“有你的名字怎么了?”他瞪著眼,“那是我們讓你掛的!你還當真了?我告訴你陳陽,這事你要是敢鬧大,曉麗跟你沒完,我們全家都跟你沒完!”
明晃晃的威脅。
我笑了。
“爸,你不用嚇唬我。”我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現在不是我鬧,是銀行在鬧。月供不還,銀行會收房,拍賣。到時候,你們連個渣都剩不下。”
岳父被我堵得說不出話。
“所以,現在只有一個選擇。”我說,“還錢。”
“我們沒錢!”岳母立刻喊道。
“你們沒錢,王強沒錢。”我點點頭,“我,有錢。但我不會替他還一分錢。”
我站起來。
“我話就說到這里。你們自己商量。”我看著王曉麗,“我給你三天時間。要么,讓你弟開始還貸,并且你們全家給我寫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債務確認書,承認這筆貸款與我無關。要么,我們民政局見。”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轉身回了書房。
關上門,我能聽到岳父在外面氣急敗壞的咒罵,和王曉麗的哭聲。
我靠在門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知道,他們不會選第一條。
他們既沒錢,也舍不得簽那份會讓他們承擔責任的協議。
他們只會想盡辦法,逼我就范。
我的計劃,也該啟動了。
第一步,我需要一份完整的貸款合同復印件。我知道原件在岳母那里,直接要,肯定不行。
但我有別的辦法。
作為共同貸款人,我有權去銀行打印一份。
第二步,聯系一個靠譜的律師。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我打開電腦,搜索了本市最大的幾家房產中介的電話。
這套房子,既然我有一半的處置權。
那我就讓它,物歸其所。
既然他們不想要臉,那我就幫他們,把這塊遮羞布徹底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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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請了假。
王曉麗沒去上班,她把自己鎖在臥室里,大概是沒臉見我,也在等她家人的“對策”。
我沒管她,洗漱完畢,換上衣服,徑直出門。
第一站,銀行。
就是當初王曉麗帶我來“走個流程”簽字的那家。
大堂經理還記得我,或者說,記得我這張身份證。畢竟,兩百多萬的貸款,不是小數目。
“陳先生,您好。”她臉上是職業化的微笑。
“我需要打印一份我的貸款合同,以及到目前為止的還款流水。”我遞上身份證。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好的,您請稍等。”
程序比我想象的要簡單。作為合同的簽署人之一,我有這個權利。
十幾分鐘后,一份厚厚的合同復印件和一張還款流水單放在我面前。
我一頁一頁翻看合同。
貸款總額,二百二十萬。貸款期限,三十年。貸款利率,上浮百分之十五。還款方式,等額本息。
共同貸款人:陳陽,王曉麗。
我看到了我的簽名。龍飛鳳鳳,是我自己的筆跡。
我記得那天,王曉麗挽著我的手,笑得很甜:“老公,幫個忙嘛,就是個形式,簽個字就行。”
旁邊的銀行職員也在催促:“陳先生,這里,這里,還有這里。”
我就像個提線木偶,簽下了一份賣身契。
再看那張還款流水。
貸款發放至今,五個月。
第一個月,還款一萬兩千三百元。狀態:已還。
第二個月,還款一萬兩千三百元。狀態:已還。
第三個月,狀態:逾期。
第四個月,狀態:逾期。
第五個月,也就是本月,狀態:逾期。
連續三個月逾期。
難怪岳父會說銀行要上門了。再拖下去,就要進入法律程序,上征信黑名單,然后是資產凍結,強制拍賣。
他們是真的還不起,也是真的敢拖。
是覺得我永遠不會知道,最后會為了夫妻情分,為了我自己的征信,乖乖把這個爛攤子接過來嗎?
我把文件仔細收好,放進公文包。
“謝謝。”我對大堂經理點點頭,轉身離開。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暖意。
第二站,律師事務所。
是我提前在網上找好的,專攻經濟和房產糾紛,風評很好。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張的律師,四十多歲,戴著金邊眼鏡,看起來很精干。
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連同那二十萬的轉賬記錄、銀行合同、不動產信息查詢結果,全部擺在他面前。
他聽得很仔細,中間沒有打斷我,只是時不時扶一下眼鏡,目光銳利。
等我說完,他才拿起那份貸款合同,看得非常慢。
“陳先生,情況很清楚,但對你很不利。”他放下合同,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我知道。”我說,“我想知道,我有什么權利,以及,我該怎么做,才能把損失降到最低。”
“首先,權利。作為房產的共同共有人,你擁有一半的產權。在‘共同共有’的情況下,未經你同意,你妻子王曉麗不能單方面處置這套房產。同樣,你也不能。”
“其次,義務。作為貸款的共同貸款人,你和王曉麗對銀行負有連帶償還責任。也就是說,銀行有權向你們任何一方追討全部貸款。你妻子弟弟的口頭承諾,在法律上沒有任何效力。”
這些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那你的建議是?”我問核心問題。
“你有兩條路,”張律師豎起兩根手指,“上策和下策。”
“下策,就是你剛才說的,讓你妻子的家人簽署一份債務確認協議,并進行公證,明確這筆貸款由他們承擔。但這個方案執行起來非常困難。第一,他們未必肯簽。第二,即使簽了,這份協議也只能約束你和他們,無法對抗銀行。銀行依然有權找你。如果他們未來還是不還款,你還是要先墊付,然后再依據這份協議去向他們追償。過程漫長,而且他們沒錢,你大概率追不回來。”
我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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