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秒連續加速,兩腳踩到底的油門,撞車前接近129公里的時速,奪走了三條生命。
2024年10月2日晚6時42分,江西景德鎮昌江大道,20歲的廖于開車去吃飯,途中和女友發生爭吵。綠燈時,他一腳油門沖出去,兩次加速至100%,14秒后,車速提升至時速129公里。
31歲的胡立和30歲的妻子清清剛停下車,正抱著孩子穿過馬路到母親家吃團圓飯。2秒后,兩人被撞飛,懷中不滿1歲的小梓當場去世,大人隨后經搶救無效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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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發瞬間(受訪者供圖)
案發后,胡立的父母整日守在兒子兒媳的婚房中。把清清帶大的爺爺接到孫女去世的消息后病逝,家人至今不敢將真相告訴病中的奶奶。
廖父通過私信、電話和接受采訪的方式,持續向被害人家屬喊話,從“希望兒子贍養對方”到“賠償80萬”,并為捍衛兒子與網友“對罵”,稱輿論影響司法公正,還稱兒子一旦被判死,“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1月9日上午9時,經過三次延期后,該案在景德鎮中院一審宣判。極目新聞記者從受害方代理人胡雨薇律師處了解到,該案爭議焦點是廖于應被判交通肇事罪還是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一審時,被告辯護方提出,廖于應被判交通肇事罪,由于其肇事后并未逃逸,頂格處罰最高刑期七年;而代理人和檢方均堅持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根據其主觀惡意程度最高可判決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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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娟抱著網友畫的一家三口的“未來”畫像
生死14秒
胡父一遍遍回溯兒子兒媳和孫子離世的瞬間:2024年10月2日18時42分28秒。
指針撥回到案發前14秒。10月2日,時值國 慶假期,位于陶溪川附近的景德鎮珠山區昌江大道已開始擁堵。
18時42分13秒,一輛白色特斯拉轎車停在昌江大道路口等待紅綠燈,綠燈正要變亮。
坐在駕駛座上的是20歲的廖于。參加一審的胡父回憶,廖于的筆錄顯示,由于國 慶期間堵車,他連續遇上了幾個紅燈,心情不爽。他原本是要接副駕駛座上的女朋友孫麗去吃飯,在車上,兩人因“鸚鵡何時開始學舌”問題發生爭吵,廖于認為鸚鵡是五六千年前學舌,孫麗認為鸚鵡學舌時間更晚,兩人斗嘴后陷入沉默,廖于開始生悶氣,“他認為女友在抬杠”。
42分14秒,綠燈亮起,廖于踩下100%電門,加速至時速超過80公里。
意識到對方加速過快后,孫麗驚呼:“我錯了,前面有人,慢點慢點”,并緊握把手。廖于短暫松開油門踏板踩至89.9%。
42分21秒,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廖于再次踩下加速踏板100%。6秒后,車速飆升至128.96公里/時。或許是意識到車速過快,廖于踩下了剎車。下一秒,行車記錄畫面顯示,車窗前出現了一家三口,廖于向右打方向后又向左打方向,但一切已來不及。1秒后,三人被撞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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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撞前1秒行車記錄畫面
江西群星司法鑒定中心鑒定結果顯示,短短14秒內,車輛速度由0.32km/h升至128.96km/h。三人遇害前一秒,車輛行駛速度由128.96km/h開始降低,直至停止。發生碰撞時,車輛時速為107.28公里/h。
根據相關標準,“道路交通事故車輛速度是指道路交通事故發生前采取避險措施瞬間的車輛速度。未采取避險措施的,道路交通事故車輛速度為道路交通瞬間車輛速度”。因被鑒定車在128.96Km/h時采取避險措施,車速開始降低,故被鑒定車事發時的速度約為128.96km/h。
“前14秒他原本可以剎車,但是他沒有。等到跟前時再剎車已經來不及。”事發后,在給兒子兒媳購買的婚房中,胡父不止一次地推演這14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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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速鑒定報告
絕了后,絕了念想
事發后,胡娟搬到了兒子和兒媳的婚房——老兩口給兒子買的一套三居室。屋子里至今還保留著一家三口生活過的痕跡。
胡娟整理出兒媳清清留下的東西,一樣都不舍得扔:梳妝臺上燭光晚餐的燭臺、她喜歡的可愛小擺件、屯的散裝珍珠。陽臺上的幾盆小多肉是兒媳生前種下的,已經枯萎了,老伴固執地不愿丟掉,重新裝盆養活。甚至連清清喝了一半的水,胡娟都還保留著。
主臥是一張嬰兒床,出事前,為了鍛煉小孩獨立,清清讓孩子一人睡在這張床上。又擔心孩子磕碰,清清將嬰兒床的圍欄用棉布纏了一圈,晚上時不時會來看看寶寶。如今床上只剩下一家三口的衣服——胡娟記得,被撞時兒子身穿白色上衣和黑色褲子,兒媳身穿淺藍色上衣,孫子穿了一件灰色連帽衫。生前,她常給兒子兒媳婦買衣服,她搜羅了顏色相近的衣服,擺在床上。“出事那天,她(兒媳)身上穿的衣服,還是我給她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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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娟給一家三口整理衣服
清清活潑開朗,愛拍照,屋子里有一整面照片墻,記錄下兩個年輕人一點一滴地搭起這個小家的過程。兩人通過熟人相識,戀愛不久即決定結婚。2021年5月20日,兩人結婚領證,養了一只卷毛比熊。那一年,他們相冊里是甜蜜的戀愛,從手牽手、買一對棒棒糖到走進婚姻的殿堂。
寶寶也是費了一番周折才要上的,兩人試了一年多,到醫院去了很多次,最后才成功懷孕,好在生下來的寶寶很健康。一開始,清清擔心寶寶的眼睛像爸爸一樣,有點小。還好,“眼睛越長越像清清,她是雙眼皮大眼睛。”胡娟說,兒媳把孩子教得很好,很少哭鬧,寶寶聰明得很。
在親屬胡序看來,胡娟夫婦倆把兒子胡立“保護得很好”,作為土生土長的景德鎮人,他大學也在本地上學,幾乎沒離開過父母。胡立剛畢業時在高速口收費站上班,工作后一度被單位調到外地,因為希望留在本地,胡立又努力考取了坐辦公室的崗位。
在胡序的印象里,胡立性格很溫和,很少發脾氣,十分守規矩。“如果路上有個地方沒有欄桿,車子可以掉頭,沒有攝像頭,我一定會掉頭,他一定不會。”胡立唯一的愛好似乎就是籃球,床頭也擺著科比的照片,除此之外就是家庭。“下班就回家”。在年輕人中,胡立甚至因此顯得有些“無聊”。
清清的父母早年離異,她一直跟著爺爺奶奶生活,雖然家庭條件不好,但清清通過自學考取了會計資格證,成為了一名會計,又遇到了胡立,“剛過上好日子才幾年,就出事了。”事發后,家里人一直不敢告訴老人這件事,直到前不久,爺爺才得知了這件事,隨后大病不起,含恨而終。
為了照顧寶寶,清清請了長假在家帶孩子,胡立則在外工作掙錢養家。婚后的他變胖了,加班也變多了,胡娟主動承擔起給兒子兒媳做飯的任務——兩家距離不遠。
有親戚勸他們,把房子賣了,東西燒了,搬離這塊傷心地。胡娟不愿意:“我們走不出這里”,她老看見兒子兒媳一家三口朝自己走來,孫子長高了,“那不是夢,那是真的”。
老兩口失去了“以后”。宣判以后的生活,他們沒想過。“養了三十多年的兒子,可愛的孫子,賢惠的兒媳,就這么沒了,人生還有什么意義?絕了后,也就絕了念想。”
雙方父母的“戰爭”
1月8日,極目新聞記者再次來到景德鎮老城區的一家仿古街,也即廖于的父親廖祥(化名)曾經營的銅器店附近。
十五年前,廖祥一家從200余公里外的撫州來到景德鎮做青銅器生意,后來定居景德鎮。廖家現居住的小區距離事發地僅有2公里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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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父瓷器店已轉讓
2025年4月,該案一審開庭時,曾和廖于父親一同來到景德鎮做生意的商戶告訴記者,廖于跟其兒子四五歲時就認識,兩人一塊長大。印象中廖于和其他男孩子一樣,有點調皮,性格外向,平時廖于還經常會跟他打招呼。后來,兒子去上大學了,廖于沒有上過大學,聽說輟學了,在外面打工,也并非如同網上所說是富家子弟,其實家庭條件一般。
事發之后,不時有媒體記者循著線索來到這條狹窄的老巷子,原本與廖祥交好的商戶,也不愿再發表評價。
店鋪如今已轉租給了賣瓷器盒的張老板(化姓)。張老板告訴極目新聞記者,自己已經租了一年多,之前廖祥轉租時,還留下了一批銅器在二樓,“放在這里,我收他一點租金,他一直賣不出去,也不準備再做這個了”。
景德鎮終究是座小城,廖家做生意的位置、所住小區和被害人小區都在老城區,距離事發地點不遠。事發之后不久,事情就傳開了。胡家不斷收到來自“好心人”的現場視頻、私信和“熟人”的信息,也接到過廖家多次或直接或間接的私信和電話,這些“對話”不斷激起輿論。
極目新聞獲取的廖家與胡家中間人協商的短信截圖顯示,案發后不久,廖祥主動發私信給胡家稱,自家是從農村鄉下走出來的,并不是像網傳的信息那樣“有錢有勢”,更不是網上所說的“大惡魔”。他表示希望替兒子做出補償,甚至有媒體報道稱,廖祥希望“兒子替對方養老”。
這在胡娟看來,是一種“羞辱”,而遠非道歉。廖祥還提出給80萬元賠償,也被他們拒絕。“人都沒了,要錢干什么呢?”
更讓胡娟夫婦感到憤怒的,是案發后廖于的態度。胡父稱,庭審上,檢方提到,廖于撞車后,首先撥打親友電話,然后撥打了保險電話,才下車查看遺體,看到遺體后,他報警并撥打120,坐在路邊抽煙,其女友受到驚嚇,坐在很遠處。
而在網絡上,廖于的上述舉動被對向車道的目擊者看到,他們拍下二人照片,稱對方對著孩子遺體“談笑風生”,該說法傳播很廣。胡父告訴記者,廖于確實有給朋友指副駕駛嬰兒遺體的舉動,但檢方并未提到他的表情。
2025年3月,該案一審庭前會議后,胡父的大哥突然收到一個陌生電話,電話那頭自稱是廖于的父親廖祥,對方情緒激動,他掛斷后告訴胡父,并到胡家給對方打回去。
胡娟向記者提供的錄音里,廖祥先是說自己“生活得很不好”,已打算和妻子離婚并賣掉房子,胡家人表示,自己不吃這一套。廖祥辯稱,相信兒子不是故意殺人,廖于在撞人之前打了方向盤,也踩了剎車,罪不至死。胡父大哥表示,等待法律的制裁,并表示廖祥放出有威脅意味的言論,電話的結尾,廖祥和對方因言語不和爭吵起來,聲音越來越高:“你們一家三口死是天災,一直追著我兒子要求他死刑不放是人禍……”
掛斷電話后,胡父報了警。
但廖祥沒有放棄,他在網上發布視頻后又刪除,內容是表達對“輿論審判”的不滿,以及對胡家“有權有勢暗箱操作”的暗示。胡父則稱,廖祥向法院反映自己被網暴。“那是他自己要在網上和別人吵”,胡父也不甘示弱,將對方和網友的私信一一搜集。這些私信言辭激烈,其核心意思是廖祥始終認為兒子只是交通肇事,無法接受兒子被判死。
胡家失獨的父母,更無法接受,一家三口的生命,無法換來一個死刑判決。
罪名之爭
1月9日上午9時,經過三次延期后,該案在景德鎮中院一審宣判。極目新聞記者從受害方代理人胡雨薇律師處了解到,該案爭議焦點是廖于究竟應被判交通肇事罪還是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一審時,被告辯護方提出,廖于應被判交通肇事罪,由于其肇事后并未逃逸,頂格處罰最高刑期七年;而代理人和檢方均堅持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根據其主觀惡意程度最高可判決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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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娟至今不愿燒掉一家三口的衣服
辯護人以事發道路系上坡道、被告對剛買的電動車車況不熟,以及黃昏光線差等原因,為廖于進行辯護。在庭審最后階段,廖于起身鞠躬致歉,但受害者家屬拒絕接受。
胡父稱,廖于辯稱,該車輛是自己從廣東購買的二手特斯拉,他不知道車輛為何剎不了車。廖父也曾稱,家里有兩臺油車,兒子沒有駕駛過油車,提新車才五天,沒怎么開過。不過,檢方提供證據顯示,廖于取車后曾將該車從廣東開到南昌,再從南昌開到景德鎮,此前已上路至少1000多公里。
鑒定報告和事故交通報告內容顯示,該特斯拉車輛為廣東牌照,戶主為第三人,案發前無車輛故障問題。鑒定意見為:“轉向系、制動系、行駛系及前照燈符合相關要求。”
胡父一直想不通,廖于為何要兩次加速?為什么在加速超過80公里時還第二次踩油門?
胡父回憶,法庭上,廖于承認在第一次將車輛電門踩至100%時,車內的女友曾勸他慢一點。對于為什么又再次將電門踩至100%,廖于辯稱搞不清楚,稱自己當時“頭腦是蒙的”。
檢方出具的筆錄內容顯示,廖于與女友孫麗曾鬧過分手。孫麗在筆錄內容中稱,廖于在談戀愛之前“是一個很善解人意的人”,但談戀愛之后顯露出“大男子主義”的一面,她因受不了而與對方分手,廖于多次上門求復合。
20歲的廖于大專沒有畢業,事發之前,他干過多個行業,在醫美機構做銷售代表,長期租住在南昌市。當天在車內,廖于還向孫麗吐訴,在南昌美容醫院的銷售工作工資太低,國 慶節后要辭職:“勞動和報酬不匹配”,覺得單位虧欠了他。
胡父怎么也想不到,這些瑣碎的不快,竟會釀成了一家三口死亡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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