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8月盛夏,天安門廣場還是一片裸露的黃土地。測量隊的鋼尺在烈日下閃光,一位身形清瘦、鬢角微白的中年人站在基準樁旁,低聲和助手交換數據。那人正是北京建筑設計院八位總工之一張镈,彼時距離建國十周年慶典只剩十四個月。中央的“十大建筑”任務已經排出,他肩上的人民大會堂項目無疑是最重的一塊。
廣場規劃已近定稿,真正的難點在“萬人大會堂”本體。市委負責同志開門見山:建筑面積先按七萬平方米控制。對于要同時容納全國人大會議廳、宴會廳、常委辦公區以及多間中小會議室的龐然大物而言,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更棘手的是,設計、材料、施工要同步推進,誤一天,全部工期就要被迫壓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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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小組拉了又拆、推翻再重來。一次深夜討論中,草圖鋪滿整張大桌,有人苦笑著拋下一句:“要不咱再把大會堂‘拆層樓’?”笑聲苦澀,卻沒人肯先說放棄。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同一棟樓里,另一組同時畫出一份15.8萬平方米的“放大版”方案,被部分人稱作“豪賭稿”。
10月初,幾番論證后的折中稿被送進中南海。周恩來仔細看完,對面積限制的擔憂只留一句話:“要大而有當。”這五個字等于給了設計團隊松綁。最終,面積定在17.18萬平方米——超出最初指標一倍還多。
圖紙塵埃落定只是開始。施工采取“邊出圖、邊進料、邊作業”,張镈幾乎把辦公室搬進工地。燈火映在鋼筋水泥上,他拄著圖板,隨時修改細部。常沙娜趕著為穹頂繪制紋樣,初稿用蓮花圖案,卻被否了兩次,理由簡單直接:通風口、照明都沒顧好。第三次,她在蓮瓣外圍再加一圈射燈,才算“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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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冬天,周恩來第三次來到現場。走到西大門入口,他讓陪同的工程師取來尺子,彎下腰比劃坡度。“這里要再緩一點,”他示意,“代表里有許多老同志,輪椅上臺階得穩當。”在萬人大禮堂比例糾結之際,他又提出“水天一色、無邊無際”的空間意境:穹頂大圓角,墻頂連成整體,削弱壓迫感。這番構想令張镈茅塞頓開,連夜調整斷面。
時間推移到1959年9月,夜色中燈火不眠,整座大會堂已現雛形。工人們把最后一批大理石掛上外立面,通宵試燈。趕在國慶前夕,十幾萬平方米的巨構準點交卷。外界只看到壯觀的柱廊與穹頂,卻不知它凝聚了上萬建設者、設計師近乎極限的協調與心血。
9月25日晚,東山廳燈光柔和。周恩來主持慶功宴時特意把張镈安排在身旁。舉杯之間,周恩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這次你們的設計,我打五分。”滿座先是一愣,旋即鼓掌大笑。彼時慣用的評分制最高就是五分,這六個字勝過千言萬語。張镈雖沉穩,卻難掩激動,手微微顫抖,白發下的目光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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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得分滿點”的總建筑師走到宴會這一刻,已穿越三十年的風浪。1907年生于天津,少年就讀東北大學建筑系。恩師梁思成、楊廷寶先后引他入門,又讓他意識到“建筑師與律師、醫師一樣,是自由而負責任的職業”。三十年代,他在基泰建筑事務所嶄露頭角,主持測繪故宮中軸線古建,留下七百余幅精細圖紙,為研究明清宮殿奠定了基石。那四年,他用化名“張叔農”簽約,只因不愿被日偽當局利用,也不想讓同仁蒙受不白之冤。
抗戰勝利后,張镈應邀赴香港,月薪十兩黃金,住華宅、出入皆轎車。可他記掛的是北方廢墟、是重新站立的祖國。1950年,志愿軍在朝鮮的戰績與伍修權在聯大用中文據理力爭的場景,像重錘敲擊他的內心。“中國可以贏!”他在日記里寫下短短四字。1951年3月26日清晨,輪船靠泊塘沽碼頭,他背著僅有的行李踏上冰冷甲板,迎面吹來的北風讓他心里踏實。
回京后,張镈很快進入永茂建筑公司,后轉入北京市建筑設計院。天橋劇場、新僑飯店、友誼賓館、友誼醫院……一連串項目接踵而至。他主張“民族形式與現代技術結合”,在磚石與鋼筋之間加入蘇式比例,也融進中國傳統屋脊的挺拔曲線。梁思成看了友誼賓館的方案,笑言“青出于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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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人民大會堂的攻堅戰與之前所有工程都不在一個量級。設計周期被壓縮到五十天,圖紙像報紙一樣成批送往工地;鋼筋水泥一旦澆筑,就再無修改余地,所有尺寸必須一遍成功。有人說那是“邊跑邊畫”,更像“火線上刻意志”。確實,若非周恩來統攬全局、隨時拍板,工程再快也難免拖期。
宴會落幕,燈火未熄,張镈在回宿舍的吉普車上久久無語。身旁同事問他有何感想,他只淡淡應了句:“這杯酒,重五分。”驅車放緩,人民大會堂的外墻在夜色中泛著溫潤光澤。那一刻,他或許想到自己當晚辭別香港時的決斷,也想到朱啟鈐的囑托、梁思成的勉勵,更想到那張在中南海親自改稿的手。
今天走進大會堂,仰望穹頂“星光”與淡藍弧頂,很難不想起周恩來當年比劃的“水天一色”。那既是空間設計,也是政治象征——開放、廣闊、彼此相連。張镈以半生所學,將理性結構與中國意境熔于一爐,而讓他自豪的,是在祖國最需要時投身其間。憶及往昔,他曾說:“祖國至上,專業至上,此生無憾。”樸素八字,道盡了一個建筑師與一個時代的契合,也為那場五分滿分的敬酒作了最好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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