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騰訊元寶因一次“異常輸出”登上熱搜:在用戶正常使用的情況下,AI給出了帶有明顯攻擊性的回復。官方解釋這是小概率的技術問題,也有不少人認為,這并不意味著 AI 真的“有了情緒”,更談不上故意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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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寶ai辱罵用戶頁面
今天這篇文章并不想參與“這算不算 AI 有情緒”的爭論。相反,我更想借這件事,和大家一起退一步思考一些更基礎的問題:哪怕真的是 AI 會罵人了,這就是壞事嗎?那人類會罵人又是不是壞事?情緒對我們而言到底意味著什么?很多時候,我們定義世界的過程,就是重新認識自己的過程。
情緒不是理性的敵人,而是人類最早的“高效溝通工具”
首先我要明確一個基礎的觀點——從演化角度看,情緒并非理性的對立面,而是在語言和復雜推理出現之前,人類最重要的“理性工具”之一。
從演化史上看,人類的情緒系統遠早于現代意義上的理性思考。美國神經科學家約瑟夫·勒杜(JosephLeDoux,任職于紐約大學)在上世紀 90 年代通過對動物與人類大腦的研究發現,像杏仁核這樣的情緒相關腦區,在演化上明顯早于負責邏輯推理的新皮層。這意味著,在遠古環境中,人類首先學會的并不是“分析利弊再決定”,而是迅速感受,并立刻行動。原因也很直接:在那個時代,速度本身就是生存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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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危險時快速預警
舉個例子,當灌木叢突然沙沙作響時,恐懼會直接下達“突然跳開”的指令,而不是先冷靜分析“這到底是不是一只老虎”。而當同伴遇到困難,釋放悲傷、哭泣等情緒信號,又能迅速喚起整個群體的注意。尤其是孩子的哭聲,幾乎會本能地引起所有成人的高度警覺——這本身就是演化選擇的結果。
情緒神經科學奠基人雅克·潘克塞普(JaakPanksepp,愛沙尼亞-美國雙國籍,任職于鮑林格林州立大學)在對靈長類和人類的比較研究中指出,情緒是一套高度進化的“原始信號系統”,它以極低的認知成本,傳遞“危險”“需要幫助”“必須立刻行動”等關鍵信息。
這套機制在今天依然清晰可見。孩子兩三歲時,不可能對父母說:“我現在血糖偏低,精力不足,需要補充碳水化合物。”他的做法往往只有一個——哭鬧、要糖。于是家人迅速被調動起來,干脆先喂一塊糖,問題立刻解決。至少在這個場景下,哭這件事對孩子來說是極其有效的。那么“哭就能迅速吃到糖”,那這個行為到底是理性還是非理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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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網絡
我認為,至少在這個情境中,情緒并不是理性的對立面,而更像是一種被長期演化優化過的“理性”。
很多時候,情緒比“好好說話”更容易讓人達成一致
這里我想講一個可能引發爭議的真實經歷(看完后別罵我啊)。前幾年,我先后主導了自己和岳父家的房屋裝修。裝修自己房子時,我對工人非常客氣。夏天去看進度,總會帶兩瓶鹽汽水,發現問題也盡量好聲好氣地溝通。但結果卻是,工人越來越敷衍,甚至出現偷工“加”料,最后不少地方不得不返工。
后來在裝修岳父家的房子時,我吸取了教訓,一旦發現問題,就表現得非常生氣,語氣強硬,明確要求整改,甚至直接提投訴。可以說,除了罵人,能說的話基本都說了。結果反而是,工程質量明顯提升,問題幾乎都會被迅速解決。
當然,這個個例并不能說明“發脾氣一定更好”。現在我也依然認為,在絕大多數現代場景中,理性溝通大概率是更優解。但這事兒至少說明了一件事:在某些特定情境下,情緒表達確實能帶來現實收益,甚至能促使他人與你協同行動。
而且這也并不只適用于個體,神經影像學研究發現,當群體成員共享同一種情緒時,大腦中與獎賞、信任和社會聯結相關的區域會出現同步激活。簡單說就是:一起激動、一起憤怒、一起感動,真的會讓人更容易站在同一邊。你可以思考一下,許多宗教儀式,莫名其妙的公司跳操,甚至是一些傳銷活動,本質上是否也是在利用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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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會要求員工一起喊口號,圖源網絡
美國社會心理學家格本·A.范·克里夫 (Gerben A. Van Kleef)等人做過一系列“情緒即社會信息”的實驗:他們讓參與者在進行合作博弈前,先觀看不同情緒的視頻。結果發現,被誘發出強烈情緒(無論是憤怒還是興奮)的一組,更容易快速形成一致行動。而情緒相對平穩的“理性組”,反而討論更久、不同意見也更多。
這也解釋了一個非常常見的現象:很多人耐心講道理,對方并不一定聽。但一聲怒吼,對方卻可能立刻安靜下來。這并不是因為對方突然“理解了道理”,而是情緒信號繞過了復雜理解,直接觸發了行動。在這類場景中,情緒的作用不是說服,而是對齊。
情緒在遠古社會是優勢,但在現代社會卻逐漸顯現“弊大于利”
在遠古社會,人類面對的是相對簡單的組織結構、高風險的生存環境,以及極其有限的信息傳遞工具。在這樣的條件下,一次情緒驅動的快速動員,往往比反復討論更安全、更高效。
但現代社會恰恰相反。我們需要的是長期協作,而且任務復雜度遠高于祖先時代。心理學和神經科學研究反復發現,強烈情緒會顯著縮小人的注意范圍,使人更傾向于簡單化判斷,并強化“我們 vs 他們”的對立思維。這一點,其實在現實生活和網絡輿論環境中都并不難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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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機制在遠古逃命時是優勢,但在現代會議室、公共討論甚至社會治理中,卻很容易演變成災難。有時候我們也會目睹家人,同事吵架,往往發現“旁觀者清”,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恐怕也是旁觀者并沒有陷入吵架者的情緒中。
所以,當下許多的相互攻擊、立場割裂和極端主義,并不是因為一些人不夠聰明,而是因為我們的大腦依然在使用一套古老的系統,我們需要刻意練習,優化它的系統。
我們該做的,不是消滅情緒,而是“看見”情緒
美國耶魯大學的薩羅威(Salovey)和新罕布什爾大學的瑪伊爾(Mayer)在提出“情緒智力”概念時指出,能夠識別他人情緒、覺察自身情緒,并對其加以調節的人,在團隊合作、領導力以及心理健康方面,都顯著優于情緒覺察能力較弱的人。這并不意味著他們更“冷靜”,恰恰相反——他們對情緒更敏感,但不會被情緒牽著走。
而且我看到的一些社會心理學實驗還發現,在可控范圍內“策略性地表達情緒”,反而有助于溝通。例如在談判中,適度表達憤怒,往往能讓對方更認真地對待你的底線。這也在某種程度上印證了我個人的裝修經驗。總之,關鍵不在于情緒本身,而在于:我們是否“看見”自己正在發火,并能有效地控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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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并不是要把自己變成 AI,變得“純理性”,徹底排斥情緒,而是站在更高的維度上,準確地接納自己和他人的情緒,甚至使用情緒這一工具來達到溝通目的。
最后,我想邀請你一起思考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AI不再是因為系統錯誤而“罵人”,而是真正地開始自主的,有意的罵人,那究竟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它擁有了像人類一樣的情緒”,還是“它會為了達成某種目標,而表演憤怒”?
參考文獻
1.LeDoux,J.Emotioncircuitsinthebrain.AnnualReviewofNeuroscience.
2.Panksepp,J.AffectiveNeuroscience.OxfordUniversityPress.
3.Rilling,J.K.etal.Aneuralbasisforsocialcooperation.Neuron.
4.VanKleef,G.A.etal.Emotionassocialinformation.AdvancesinExperimentalSocialPsychology.
5.Okon-Singer,H.etal. Theneurobiologyofemotion–cognitioninteractions.BiologicalPsychology.
6.Salovey,P.&Mayer,J.D.Emotionalintelligence.Imagination,CognitionandPersonality.
7.Sinaceur,M.&Tiedens,L.Z.Getmadandgetmorethaneven.JournalofExperimentalSocialPsych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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