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在夢里看見那棵樹,是站在自家南門外的斷崖邊。
那天的風(fēng)很怪。不是從一個方向吹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纏在一起,像是誰在云山梁上輕輕一攪,整條山谷就跟著打了個寒戰(zhàn)。
我就站在那道熟得不能再熟的土坡上——南門一步出去就是斜坡,斜坡底下是十幾米的黃土斷崖,再往下才是溝道和梯田。小時候大人總說:“離邊兒遠點,小心掉下去。”說多了,我對這個地方反而生出一種怪異的親近感:好像只要再往前邁半步,整個人就不是“這個村里的人”,而是會掉進另外一個世界。
夢里,那條斷崖不再只是黃土和雜草。
我看見整條云山梁像一條伏在地面上的巨龍,龍背上突然隆起了一點,接著,土層被慢慢頂破,一棵樹從山脊中間緩緩長出。
那不是一棵正常的樹。
樹干一開始像一根黑色的影子,從云山梁脊背上拔地而起,眨眼間就高過了村后最高的那座山。枝葉不是向四面八方伸展,而是像一條條光線,朝著我認識的幾個方向鉆過去:
一根根“樹根”,像蛇一樣往地下鉆——
有一條順著山脊往東方埋過去,穿過我家的地基和堂屋,再鉆向村口的土地廟和楊四爺廟;
有一條往北拐,越過幾道山梁,鉆進山那邊的縣城、車站和熙熙攘攘的城關(guān)街道;
還有幾條更長,像鐵軌一樣伸出去——一條一路向東,穿過天水、蘭州,鉆進一列夜行的綠皮火車車廂,最后消失在天津大港油田的宿舍樓下;另一條一路向南,繞過長江水面,扎進一座我后來才熟悉的南方工廠園區(qū)里;還有一條,居然橫著飄了過去,懸在一塊牌子上——那牌子上寫著兩個字:泰州。
我愣愣地看著這一切,心里同時有一種很熟悉、又很陌生的感覺。
熟悉的是——這些地方我都去過,或者聽大人念叨過。
陌生的是——在夢里,它們不再是一個個分散的地名,而是被同一棵樹的根須連在了一起。
樹冠越長越高,直直頂進云層。云層被撐開一條縫,露出一些奇怪的光影:有紅墻綠瓦的大觀園,有青銅色的伏羲像,有亮到刺眼的白色廠房,有地鐵里看不見盡頭的黑洞。
我突然意識到,那樹根的起點,正是我腳下這一小塊土——
自家南門外,村口第一戶,斷崖上這一腳黃土。
就在我盯著那棵樹發(fā)呆的時候,耳邊突然響起一聲很真實的雞叫——
“喔——喔——喔——”
夢就被這聲雞叫扯斷了。
醒來時,我真就躺在老家那張硬板床上。
窗外的天剛翻白,屋梁上掛著的那只舊燈泡還沒亮,窗紙被冷風(fēng)吹得微微一鼓一鼓的。手機上顯示的日期,是我從泰州折回甘肅的那個冬天。
我愣了幾秒鐘,反應(yīng)過來:
原來我是真的回來了,不是在夢里回來的。
屋里有一股潮潮的土腥味,混著被子上曬不干的陽光味兒——這種味道,在我后來住過的所有城市里都不曾再聞到過。那一刻,夢里的畫面還沒散:云山梁背上的大樹、從地基里爬出去的根、遠方那些被連通的地方。
我默默躺了一會兒,突然覺得,這一章要寫的,大概就是——
我腳下這塊土,和這扇南門。
一、四面環(huán)山的碗口,朝南開了個缺
如果把興隆村攤在一張紙上畫,你會發(fā)現(xiàn)它真像個被人挖了一勺的黃土碗。
北面、西面、東面都是層層疊疊的黃土山梁,只有南面,是被刀子一樣削出的一條斷崖。
村子就窩在這個“碗”里,北山擋風(fēng),東山擋日落,西山擋早晨的風(fēng),只有南邊開了個口子——那就是我們家南門下面的那道溝。
我家的房子,恰好就坐在那個“缺口”的邊緣。
從堂屋往外走,穿過一個小小的院子,再推開南門,你腳底下就立刻變成斜的——往前一步是土坡,土坡盡頭是陡得讓人心里一緊的斷崖。站在崖邊,往下一看,是一條被雨水沖刷出的溝道,雨季像刀,旱季像疤,溝邊零零碎碎掛著幾塊石頭和一些頑強的野草。
再抬頭遠望,視線就越過了那些溝、地、梯田,直直撞上山對面那條長長的云山梁。
晴天的時候,云山梁的線條清得像用尺子畫出來一樣;陰天時,云和霧就一股腦兒往那條梁上堆,時不時往村子里壓下來一點。小時候我總覺得,那條山梁像是趴著一條巨大的獸,村子就是它腹地的一塊小陷坑,而我們家的南門,就好像剛好長在它的肋骨縫上。
別人家的門,多半對著村里的巷道或院子,我們家的門卻對著整條山谷。
只要站在門口,你就是被整個村子“看見”的那一個——
但從門口往外看去,你看到的又不僅僅是村子,而是更遠的山梁、天光、云影。
后來我學(xué)了點風(fēng)水八卦的皮毛,翻書的時候忽然一愣:
“坐北朝南,南門開離位,背后是艮山,前方是坎谷。”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我從小站的這個地方,在那些古人眼里,也自帶一個名字:
根在坎艮之間,門開離火之向。
說白了,就是——
一棵樹,長在兩座山之間的關(guān)口上。
二、村口第一戶:所有人進出,都要從我家門前過
從地圖上看,這不過是黃土高原上一個不起眼的小村子;但對小孩來說,這里就是整個世界。
村口只有一條進出的大路。那條路從云山梁那邊繞過來,貼著斷崖邊走一段,才拐進村里的主要巷道。剛好,拐彎的那個地方,就在我們家南門下面。
于是,從我剛剛記事起,世界就被分成三個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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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層,是我家院門到斷崖邊這幾步路:這是我的“領(lǐng)地”,我在這里玩泥巴、摔跟頭、拿木棍亂畫。
- 第二層,是從崖根下那條路上經(jīng)過的人和車:他們是“世界的訪客”,有時候會抬頭看我一眼,有時候只留下一陣車聲和塵土。
- 第三層,是遠處云山梁上時隱時現(xiàn)的光影:那是我小時候理解不了的東西,只覺得“那邊還有別的世界”。
每逢趕集的日子,從晨光剛剛爬上云山梁開始,路上就熱鬧起來。
驢車吱吱呀呀地拉著一車菜,汽車往里面鉆,三輪車氣喘吁吁地追在后面,背簍、竹筐、破舊的蛇皮袋,一股腦兒往鎮(zhèn)子上擠。
所有人,都要從我家門前走過。
我就蹲在門檻上,看一雙雙鞋底、一條條褲腿在眼前晃過去。有人會抬頭看一眼我家門口的對聯(lián),有人打個哈哈跟屋里喊一句:“出來沒?趕集去不?”
有時候,大人不在家,只有我一個人坐在門口,看著他們從門前匆匆而過——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好像我既是這道關(guān)卡的“門童”,又永遠是被留在門檻里的那個孩子。
印象最深的是紅白喜事。
紅事的時候,隊伍從村外一路敲鑼打鼓進來,嗩吶的聲音在山谷里轉(zhuǎn)一圈再轉(zhuǎn)回來。我坐在門口,看那一串紅的人流從斷崖邊小心翼翼走過——只要誰腳下一滑,半個人就得掛在崖邊上,笑聲里藏著那么一點點緊張。
白事的時候,哭號聲順著溝道往上飄,黑白的幡子在風(fēng)里亂晃,紙錢鋪了一地。那些紙錢一張張飛起來的時候,我總覺得它們會飛出山谷,飛去大人嘴里說的那些遠方——蘭州、天水、天津、北京……
世界似乎從我家門口經(jīng)過,又似乎只是錯身而過。
后來我明白了,這種“既靠近世界又被世界略過”的體驗,會在我整個人生里一再重復(fù):
在北京、在南方工廠、在泰州小城,我總能找到一處像南門臺階那樣的位置——
既看得見里面的局,又被擋在門外。
但在童年的那些年,我只知道:
所有人出村進村,都要從我家門前過。
我出生在關(guān)口上,也長在關(guān)口上。
三、黃土碗里伸出去的根:天津、大港油田和冷皮攤
如果說興隆村是那棵樹扎根的土,那么父母、伯父和季父,就是那幾條最早伸出去的根須。
我五六歲的時候,還分不清天津和天水的差別,只知道“那邊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要坐很久的火車。大人們說起天津,語氣里總帶著一種又苦又甜的味道——苦的是離家、打工、受氣,甜的是工資、機會和“外頭的世界”。
伯父在天津大港油田工作,這四個字在我腦子里一直是個很怪的組合:
“大港”聽起來像是海邊,“油田”又像是地底下挖東西。于是我在腦子里給伯父造了一幅畫:他站在一片黑油油的地上,背后是一片看不見邊的海。
季父是做小生意的,早些年在天津擺攤、倒騰點貨。平常他回來,最愛在我家院子里擺著手說外面的熱鬧:
哪條街人多,哪條菜香,哪家的小吃一條街排隊。
那些話對大人來說是信息,對我來說就是夢。
我坐在南門口,看著遠處云山梁被夕陽染成一片紅,心里想的卻是:
“原來這座山背后,還有一座海。”
再后來,父母也去天津做過兩年涼皮生意。
他們把整個家的希望裝進幾口破舊的行李箱里,跟著火車一路顛到平原上。那兩年,我在黃土碗里感到一種奇怪的空:家還是這個家,灶還是這個灶,但屋里少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都顯得空蕩蕩的。
大人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平原城市的味道——洗不掉的油煙味、塑料袋的響聲、人民幣的紙味。夜里他們在炕上小聲說著生意的盈虧、房租的壓力、城管的執(zhí)法和同行的競爭,我半睡半醒地聽著,慢慢把這幾個地方在腦子里連成一張粗糙的地圖:
- 一條線,從云山梁這邊出發(fā),繞過山,穿過幾個縣城和車站,最后鉆進一個叫“天津”的地方。
- 那里有油田,有小攤,有大馬路,也有我從沒見過的高樓和霓虹。
對我來說,那條線就是一條看不見的根:
白天,它隱在黃土下面;
夜里,大人們說話的時候,它就從話縫里鉆出來,在屋頂上繞一圈。
四、廟與“被看著”的感覺:精神插座的雛形
除了云山梁和斷崖,興隆村另一條重要的“神經(jīng)”,是那幾座小廟。
村口有楊四爺廟,坡上有土地廟,村中間還有一處菩薩廟。對外人來說,這不過是幾間破舊的土房子、幾個風(fēng)吹日曬的泥塑神像;對一個村里長大的小孩來說,它們就是“另一個世界”的窗口。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某一年趕會。楊四爺廟前搭了戲臺,戲還沒唱,人先擠滿了。大人拜完神,開始在臺下打牌、聊天、抽煙,小孩追來追去,踩得紙灰滿地。
那天我在廟門口蹲了很久,盯著里面那個黑乎乎的神像。香灰燒得很旺,煙霧纏在神像的臉上,讓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卻偏偏覺得那雙眼睛在“看著我”。
那種“被看著”的感覺,從廟里,延伸到家里,再延伸到整個村子。
我越來越習(xí)慣一種奇怪的狀態(tài):
白天在南門口玩耍,覺得從云山梁到廟門再到村巷,每個角落都有人在看我;
夜里躺在炕上,窗外風(fēng)吹紙糊的窗子,發(fā)出“沙沙”的聲響,我總覺得那不是風(fēng),是誰在輕輕敲打這個碗口。
后來我才慢慢理解,這種感覺,對一個小孩來說,是負擔(dān),也是保護。
負擔(dān)在于:你會覺得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放大、被評判。
保護在于:在一個隨時可能塌陷的生活里,你會隱約覺得,“好像有人在看著,總不會讓事情壞到不能挽回。”
鍋爐爆炸那次,多少年后想起,我還是會不自覺地往這一層聯(lián)想。
那天鍋爐轟的一聲,屋頂震了一下,玻璃裂了縫,煙嗆得人睜不開眼。亂成一團之后,我們一個個從屋里跑出來,身上灰頭土臉,卻發(fā)現(xiàn)——誰也沒少一根手指頭。
那一刻,我心里閃過一個非常幼稚,卻極其真實的念頭:
“是不是廟里的神,把這一下給擋過去了?”
后來我學(xué)了易經(jīng),知道坎為險、艮為止,知道“離命之宅”怎樣在生死邊上打擺。再回想那次爆炸,我不再把它當(dāng)成神跡,卻也不愿意完全用“運氣好”這三個字打發(fā)。
黃土碗不大,卻藏著好幾層看不見的線——
廟,是其中一層。
人,是另一層。
而我那時候還叫不出名字的那種“被看著”的感覺,大概就是這兩層交匯的地方。
我后來給它起了一個名字:
“精神插座。”
廟是村子的插座,云山梁是天地的插座,自家南門邊上的那塊斷崖,則是我身上最早長出來的那個——
“自我插座”。
五、從夢回頭:給這棵樹起名字
夢醒之后,我從床上翻身起來,推開窗戶。冷風(fēng)一下子灌進來,吹得我一個哆嗦。
外面天剛亮,云山梁還藏在一層淡藍色的光里,村里的雞已經(jīng)叫了好幾遍。遠處有人在弄車,鐵皮碰撞的聲音沿著溝道傳上來,像是從我童年某一天直接拷貝過來的。
我下意識地往南門那邊看了一眼。
門還是那扇門,門外還是那塊土坡,土坡盡頭還是那條讓大人們念叨了一輩子的斷崖。
什么都沒變。
但剛剛那棵樹的影子,還清清楚楚地站在我腦子里——從云山梁脊背長出來,根須一路穿過我腳下這塊土,穿過廟、縣城、火車、大港油田、南方工廠、泰州小城,最后伸到我至今都沒完全看清的遠方。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這么多年,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各個地方“漂來漂去”;
可在另外一個維度里,我只是這棵樹的一部分,而這棵樹,一直都長在這里。
我需要給它一個名字。
不是那種玄得離譜、看不懂的名字,也不是流水線心理雞湯里的“人生之樹”那種爛大街的說法,而是一個既土又真、既能裝下黃土碗,也能連到文明史的名字。
想了半天,腦子里蹦出兩個字:
——神樹。
“神”不是說它多神奇,而是說:
這棵樹上插著很多看不見的線:
祖先、土地、廟宇、城市、工廠、書本、命理、歷史、文明……
對一個從黃土碗里長出來的孩子來說,這已經(jīng)夠“神”了。
“樹”,是我能想到的最樸素、最誠實的意象。
樹有根、有干、有冠;
根扎在我童年的泥里,干被各個系統(tǒng)折來折去,冠伸到紅樓夢、山海經(jīng)和伏羲的那一層天上去。
于是,這本書的第一句話,在心里慢慢浮了上來:
“夢與意識,通過一棵神樹連接。
根在鄉(xiāng)土,干在世路,冠在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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