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王運萍對兒子從事職業健美,既不贊同,也不反對。她覺得這條路太辛苦。在愛好者與運動員看來,能用上更多啞鈴片,推舉更大重量,這是變強的表現;但是在母親眼里,是另一番景象。別人推一兩片啞鈴,王昆要掛滿。杠鈴桿彎曲的弧度,在王運萍看來是兒子脊柱承重的“隱喻”。
“我受不了看他訓練。”王運萍說。這種“受不了”,一度在春節的餐桌上達到頂峰。家里人準備各種好菜,王昆絲毫不為所動,仍在飲食上保持自律。“媽,你們別管我,你們的我吃不了,我自己吃。”在大年三十聽到這些,王運萍忍不住難過。
記者 | 王仲昀
18歲開始走向職業健美,曾經一年內實現八連冠,大年三十堅持訓練的健美冠軍王昆,倒在了30歲的最后半個月。
據合肥健身健美協會訃告,王昆同志于2025年12月14日14時37分,由于心源性猝死搶救無效去世。如果沒有這次意外,這位取得過傲人戰績的健美冠軍,將在半個月后的12月28日,迎來自己31周歲生日。
訃告簡短。網絡輿論喧囂。討論最多的不是他的成績與付出,而是將不幸歸咎于“打藥打多了”。獨自在海外參賽,重復上萬次的推舉——沉重的事物,在戲謔的輿論場里,輕得不如一塊最小的啞鈴片。
在王昆意外去世10天后,《新民周刊》來到他生前在安徽合肥開辦的健身館——“肌肉工廠”。在這里,記者見到了王昆母親王運萍,還有王昆好友、同為職業健美選手的常淥鯖與田凱。在這里,沒有網絡輿論紛爭,只是安靜地留存一個真相:年輕的生命以熱愛、堅持和代價,真實地努力過,直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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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美冠軍王昆,在合肥創辦的健身館,目前正常營業 攝影/王仲昀
意外
在王昆因心源性猝死去世后,網傳他“流感后仍高強度鍛煉”。對此,王運萍與常淥鯖告訴《新民周刊》,這一說法有誤。
在“肌肉工廠”辦公室里,常淥鯖瞪圓了眼,向記者分享他對于一些網絡傳聞的看法。王昆死于心源性猝死后,網傳其“流感期間仍高強度鍛煉”。常淥鯖回憶,王昆遭遇意外那天,沒有流感,也沒有高強度訓練。
“有人說王昆是16號沒的(王昆實際死亡時間是12月14日下午),還有人說什么尸檢結果,王昆壓根就沒尸檢。”這位來自遼寧的壯漢,語氣中帶著一些憤懣。母親王運萍記得,13日晚她最后一次見到兒子時,也沒有異樣。
2025年12月14日下午1時許,微信群里彈出一條消息:“我出門了。”發送者是王昆。語氣輕松平常,就像過去十年里的任何一天,他正趕往健身房訓練。沒有人知道,這將是王昆發出的最后一條信息。
出事在14日下午2時許。在合肥街頭,一輛車沒有征兆地停在路邊。交警趕到時,發現駕駛座上的王昆已失去意識。之后,交警先通知了王昆父母。
王運萍是最早得知兒子意外的人。下午,她接到交警打來的電話。“你是王昆什么人?”“我是他媽媽。”確認身份后,電話那頭報出一個醫院地址:“王昆出了點事,你們盡快過來。”
焦急的王運萍和丈夫,隨后騎上電動三輪車出發。雖然前一晚還見過兒子,交警在電話里也沒多說,但她已經感到不對勁。
過了一會,交警第二通電話打來,問夫妻倆的位置,“到哪了?盡量快點,情況不太好”。王運萍記得,聽到這句話后,自己的心臟在顫抖。她和丈夫把三輪停在路邊,打車趕往醫院。
醫院急診門口,交警已經等著。對方見面就說,王昆可能已經不行了,但是還在搶救。噩耗傳來,王運萍全身癱軟,幾乎就要原地倒下。
意外發生后,王運萍一直告訴自己,要堅強,不能崩潰。不然在外人看來,這是一種“墮落”。她向記者解釋,“我極力冷靜,這里有這么多會員,不能讓他們有其他想法”。
但是這位母親至今想不明白,一個每天訓練、身體強壯如牛的兒子,一個頭天晚上還抱著橙子站在門口的兒子,怎么就在這么突然沒有了?
不幸發生的前一天,一切如常。12月13日下午4時許,王昆先開車把母親送回家。一個多小時后,有朋友給他送來一箱橙子。王昆惦記著父母,轉頭就開車把橙子給他們送去。那天晚上,父母最后一次見到王昆。
純粹
王昆不幸離世后,相關新聞報道提及,他作為職業健美選手,曾取得過8連冠的好成績。不過,王昆身邊人向記者澄清了一個事實:8連冠并非網傳的“連續8年冠軍”,而是在2020年,一年之內8次奪冠。
和許多運動員類似,王昆近年來也嘗試將奪冠帶來的名聲變現,而開辦健身館是最容易想到的方式。2020年至今,他先后數次開設自己的健身房或工作室。2024年12月,位于合肥蜀山區的“肌肉工廠”開業。
眼看新店效益不錯,王昆從2025年夏天考慮繼續創業,把“肌肉工廠”開到二店、三店。6月在北京2025年“寰際星耀”中國健美健身職業賽上,王昆見到了相識8年的老朋友常淥鯖。常淥鯖曾有過創辦健身品牌和開館經驗。王昆找到這位大哥,希望他能到合肥幫助自己創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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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王昆(右)和常淥鯖(左)一起備賽訓練 受訪者供圖
北京分別兩個月后,受王昆邀請,常淥鯖從外地趕到合肥。剛來合肥,常淥鯖沒來得及找地方住,王昆直接請他到自己家里,兩人同吃同住,每天幾乎24小時在一起。
認識王昆8年,常淥鯖對這位后輩的執著與純粹印象深刻。“他做事特別執著,認準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底。”原本王昆在2025年下半年仍想備賽,但身邊人覺得比賽和謀劃新店這兩件事無法兼顧。最終,王昆選擇棄賽,將生活的重心放在開店上。
盡管不再有備賽壓力,王昆仍堅持一種極盡自律的生活方式。他在家里準備了一臺爬樓機,每天早晨6點半起床,7點開始做空腹有氧訓練。做完有氧后,兩人吃早飯。早飯吃好,繼續睡覺,直到中午起床,吃第二頓飯。午飯后,再去自己的健身館訓練。
王昆意外猝死后,有網友回憶自己在“肌肉工廠”和他相遇的場景。那些照片里,王昆穿著自己網店同款的短袖T恤。有不少人記得,在“肌肉工廠”鍛煉時,王昆還指點過自己動作上的細節。
2025年10月,常淥鯖在王昆家住了兩個月后,終于定下自己的住所。他記得搬家那天,身邊人一同聚餐慶祝。在餐桌上,常淥鯖8年來第一次見到王昆喝酒。
王昆日常不抽煙不喝酒,更對飲食有著極度嚴苛的控制。在朋友眼中,這恰恰是他“最大的缺點”——不抽煙不喝酒不社交,為了健美放棄了太多,沒有愛好。幾個月前,為了新店采購器材,王昆曾去山東出差。對方好酒好肉招待,他堅持清水涮肉。
平常在合肥,王昆也很少出門吃飯。有人約吃飯,他總是推脫,覺得外面的東西“吃不了”。出去旅游,王昆也會感到焦慮,要計算出門一趟“掉多少肌肉”。
在王昆一年內8次奪得全國性健美賽事冠軍的2020年,田凱和他結識。同樣身為職業健美運動員,田凱覺得王昆有一點難能可貴,“很多運動員出成績了就想得多了,但是王昆取得好成績后,還是很謙遜,很低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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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世前5天,王昆回復網友有關新店開業事宜
2025年11月,田凱也被王昆叫來合肥,幫忙籌備新店。回憶和王昆最后相處的時間,田凱發現“這人很純粹”,“他跟你聊天,聊的基本都是訓練。滿腦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自己練得更大更強壯”。
在“肌肉工廠”,《新民周刊》還見到了和王昆認識超過10年的安徽蕪湖人子健。子健是王昆的徒弟,多年來一直跟隨王昆訓練和比賽,此前也參加過職業健美賽事。如今他在“肌肉工廠”做健身教練。
當記者提到王昆有限的生平,子健認為這是一個無需多言的話題。在他看來,無論是熟悉王昆的人,還是和他略微接觸過的,都覺得這人口碑“沒話說”。
也許正是這份外人眼中的“純粹”,造就了王昆在健美上的成就。大學畢業后,王昆很快就被當時已是國家健美健身集訓隊助理教練李波看中,跟隨李波訓練。
從2017年至2020年,王昆在三年內實現了從“踏入職業健美圈”到國內頂尖選手的快速突破。常淥鯖認為,有一位好師父引領入門,是王昆的福分。而他眼中的李波,作為國家級健美教練,在選材時并非把天賦放在第一位,反而更看重選手的性格以及對健美運動的熱情。
不幸的是,根據中國健美協會訃告,2025年1月24日,因心臟驟停,李波于2025年1月24日在合肥離世,享年50歲。
承重
作為健美冠軍的母親,王運萍記得有關兒子的一切,首先不是他的成績,而是那些孝順的微小細節。
王昆是獨子。從他小時候起,父母就一直經營早點生意。大約30年前,王運萍和丈夫在安徽全椒古河鎮擺早點攤。王運萍回憶,當年自己的早點攤生意“全鎮最好”。
2003年,王運萍舉家從全椒搬來合肥,在合肥買房,繼續做早點生意。忙于生計的父母,在兒子上初中后就把他送去了寄宿制學校。從初中開始,王昆就表現出和同齡孩子不一樣的“早熟”。
王運萍記得,每次放假回家,其他孩子總是把臟衣服集中帶回來讓父母洗,而王昆非但沒有帶臟衣服,回家甚至提出幫父母洗衣服。每逢寒暑假,王昆還會到早點攤,幫父母記賬。
隨著年齡漸長,王昆展現出對體育運動更多興趣。初中時,他第一次告訴母親,自己以后想練搏擊;大學時,選擇了運動健身相關的專業。
2015年,王昆開始系統健身。這一年,他的命運在合肥當地一場健身邀請賽開始轉向。沒有報名費,還發比賽服,王昆決定“上去試試”,不料意外獲勝——65公斤級冠軍。奪冠后,王昆拿了獎金,給母親買了一件粉色短袖T恤。
起初王運萍對兒子從事職業健美,既不贊同,也不反對。她覺得這條路太辛苦。在愛好者與運動員看來,能用上更多啞鈴片,推舉更大重量,這是變強的表現;但是在母親眼里,是另一番景象。別人推一兩片啞鈴,王昆要掛滿。杠鈴桿彎曲的弧度,在王運萍看來是兒子脊柱承重的“隱喻”。
“我受不了看他訓練。”王運萍說。這種“受不了”,一度在春節的餐桌上達到頂峰。家里人準備各種好菜,王昆絲毫不為所動,仍在飲食上保持自律。“媽,你們別管我,你們的我吃不了,我自己吃。”在大年三十聽到這些,王運萍忍不住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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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肌肉工廠”店內墻上,留有多名職業健美運動員簽名 攝影/王仲昀
后來王運萍發現,對于健美,兒子實在是執著,也取得了許多成績。跟隨李波訓練后,王昆一度入選了國家健身健美集訓隊。之前的健身,從那時起和“為國爭光”產生了聯系。
在王昆2020年取得8連冠榮耀后,辛勞家庭的命運卻急轉直下。
疫情來了,合伙人半途“跑路”,王昆的債務像啞鈴片一樣堆疊。與此同時,王運萍的早點生意也遭受打擊。為了幫兒子還貸款,夫妻倆不再做餐飲,開始干裝修。王運萍解釋,就是一些砸墻拆地板的體力活。年近六旬的夫妻,開始為兒子的夢想做基礎裝修——字面意義上的。
2024年上半年,在一次干活時,一輛載滿裝修垃圾的手推車手剎突然失靈,疾速撞向了王運萍。她的右手大拇指角骨被砸斷,做了手術,自此再也不能干重活。
就在受傷幾個月后,鋼板還在手指里隱隱作痛,她已經出現在“肌肉工廠”的裝修現場。王昆第二次創業,她仍然用自己的方式極力幫襯。從前期裝修到開業后的日常衛生打掃,“肌肉工廠”一直有這位母親的份。
在王運萍的微信朋友圈,記錄簡單且重復,如同刻度。2025年8月4日早晨,她寫道“五點半開始搞衛生,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前一天晚上,她留下的文字是“衛生搞完了,睡覺了”。
極致
2025年初,王昆的師父李波死于心臟驟停;2025年末,王昆因心源性猝死離世。近年來,不斷有職業健美運動員突遭不幸。王昆去世后,再度引發了網友關于“健美是否健康”的討論。
在常淥鯖看來,職業健美從來就不是健康的。“很多人把愛好者的日常訓練和我們職業健美混為一談。任何體育運動到達職業競技層面,都是對身體的摧殘。哪怕是下棋的,長期久坐,身體也會落下各種毛病。”
平時愛好跑步、健身,還作為拳壇醫生(ringside physician)為專業拳擊比賽做醫療保障,上海市第十人民醫院心內科主任醫師張毅一直關注職業運動員與心源性猝死的關聯。
張毅告訴《新民周刊》,造成心源性猝死的病因主要有兩種——心血管梗死與心律失常。在臨床病例中,前者占主流,而運動員猝死,通常不是常見的冠心病、心肌梗死,而是過于亢奮的交感神經長期刺激,造成了“局灶性非缺血性心臟斑痕”。
張毅提到了國外針對某一項運動的最新研究:經過10年隨訪,研究者發現從事這項運動的職業運動員心源性猝死發病率是非職業的5.2倍。從臨床經驗看,張毅也認為,心血管疾病“年輕化”是明確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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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國家青年隊羽毛球單打運動員張志杰在比賽中昏倒后去世
在王昆的社交媒體賬號上,有一條置頂動態,記錄了他2022年在泰國成功拿到IFBB(國際健美健身聯合會) “職業卡”的過程。成立于1946年的IFBB,被視為全球權威的健美與健身賽事組織。
2021年之前,王昆在國內參加的賽事大多可以被視為“體制內”比賽,而IFBB主導的賽事屬于另一個圈層,商業性質更突出,在國內外的認可度更高。
有許多運動員和王昆類似,從“體制內”比賽轉戰IFBB商業賽事,也有人從一開始就專攻IFBB。如今32歲的田凱屬于后者。從18歲開始從事健美,直到2020年第一次拿到IFBB“職業卡”,田凱一共用了10年。
在田凱看來,拿到IFBB“職業卡”,對于健美運動員而言是一道明顯的分界線。有人拿卡后,認為已經得到職業選手這一認定,接下去考慮的就是變現;而另一部分人覺得這只是起點,從此可以參加IFBB職業聯盟舉辦的職業賽,而職業賽是通往終點“奧賽”的門檻。
IFBB主辦的奧林匹亞先生/小姐大賽(業界簡稱“奧賽”)是行業內賽事天花板,也是許多選手究其一生的最終目標。想要參加“奧賽”,就要在一定周期內盡可能多次拿到“職業卡”,累積足夠多積分。美國影星阿諾施瓦辛格,曾7次奪得奧林匹亞先生稱號。
正因如此,2022年第一次拿卡后,王昆沒有停下腳步。他告訴身邊人,自己的最終目標就是站上“奧賽”的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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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昆比賽現場照片 圖源:網絡視頻截圖
然而,能否在健美賽事中勝出,并不完全取決于選手自身。通常來看,賽事會分為男子健體、男子古典健美、男子傳統健美、女子比基尼等項。這些項目著重關注選手的肌肉對稱度、身材比例和舞臺表現力,最終由評委打分。
常淥鯖打了個比方,“足球、籃球賽,你比對方得分多,你就獲勝;跑步和游泳比賽,哪怕我只快0.01秒,那也證明我比你們強。這些比賽有一套評判勝負的硬指標,但是健美的主觀色彩占主導,沒有一套統一的標準”。
從2020年至今,田凱數次拿到IFBB職業卡。當被問及獲勝的經驗,他反而認為,這是一項“到了賽場就能預料結果”的比賽。“這個圈子就這么大,水平高的選手就這么些人。到了比賽現場,看肌肉狀態就差不多能知道這次結果了。”田凱說,“如果現在國內出現一個羅尼(注:羅尼·庫爾曼,美國職業健美運動員,曾連續8年蟬聯“奧賽”冠軍)那樣的選手,往賽場一站,大家一看就知道不用比了。”
作為王昆的徒弟,子健也曾經于2018年至2024年間多次參加健美賽事。他拿過全國冠軍,但還是無緣IFBB“職業卡”。最終讓他放棄繼續比賽的原因,不是疲憊和勞累,而是他認為比賽沒有了意義。一方面,比賽結果與自身努力與付出不完全成正比;另一方面,拿到IFBB“職業卡”的人越來越多,“職業卡”的變現能力隨之下降。
各種評判體系的“缺陷”,沒有阻攔王昆與田凱這樣的職業運動員。相反,他們仍長期投入,過著一種常人難以理解的生活。
備賽周期往往長達一兩年,其間運動員要根據自身狀態,不斷調整訓練與飲食計劃。通常一天兩練,甚至一天三練,從早到晚要吃6頓飯。如王昆生前自述,即使是大年三十,健身房看不見其他人,唯有他的喘息聲與鐵片撞擊聲回響。
在2024年一次訪談中,王昆提到,自己平時想買條合適的褲子都很難。健美運動員有著沙漏形的身材,腰比較細,但腿異常粗壯。王昆通常只能穿運動褲,很少穿牛仔褲。
這種“買不到衣服”的窘迫,甚至荒誕地延伸到王昆離世后。料理后事時,殯儀館工作人員告訴親屬,沒有適合逝者身材的衣服。最終,王昆“穿”著訓練時的衛衣,走完了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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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昆訪談視頻 圖源:B站up主KANZ拿鐵
除了生活中的窘迫,健美運動員的身體健康也異于常人。在交談中,子健沒有回避“打藥”的副作用。“長期使用肽類激素,就是能讓人肌肉長得更快,硬度更高,血管更炸裂;但是它也會讓人臟器肥大,心血管疾病無法避免。”
除了“打藥”被網友抨擊,健美運動員夸張的肌肉與身形,也和許多人的審美完全相反。在田凱的個人視頻號上,他偶爾發布一些訓練片段。其中一條視頻的下方,有人評論:“這個肌肉欣賞不來。”田凱回復對方:“我是胖子,沒有肌肉。”
辛苦,枯燥,不好看,有損健康……當一項運動在世人眼中有諸多弊端,為何運動員們還要日復一日地堅持?習慣了自嘲的田凱,反問道:“為什么很危險,還有那么多人要攀珠峰?要深海潛?我們就是要挑戰身體極限。”
在人性中,總是有一種追求極限、無視危險的特質。而一旦選擇了在健美中追求極限,對于輿論的不理解,運動員早已建構了自適應的心理防線。
“王昆去世之后,我看到有人說,要學烏龜,躺著不動可以活1000年,生命在于靜止。我看這些言論很想笑,說這話的人認知就很低。對于認知還停留在‘喝蛋白粉傷身體’的大多數人,我沒法尋求他們的理解和認同,該怎么樣就怎么樣吧。”一邊說著這些,子健一邊不停地搖頭。
挑戰極限,需要長久的時間與精力,更離不開一種近乎變態的自律。而這種自律,成為了超越極限的支撐。
張毅表示,心臟被長期刺激的過程中,早已超出了閾值而受損。但是職業運動員依靠極高的意志力克制了受損,以此突破極限。“心臟受損,通常難以發現,在運動員眼中或許只是感到訓練太累,身體疲憊。這種長期得不到重視的損害,最后可能表現為惡性心律失常。”
自2025年6月在北京比賽后,過去半年間由于忙著新店開業,王昆沒有備賽壓力。“我們這幾個月都是一天一練,這種強度只能算‘摸魚’,練著玩。所以網上說的‘高強度訓練’都是扯淡。”常淥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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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每天中午,王昆停好車,從下沉廣場走向“肌肉工廠”訓練 攝影/王仲昀
2025年12月初,王昆在合肥當地一家醫院做過體檢。從體檢結果看,除了胃部囊腫,其他都沒有異樣。即便如此,不幸還是在年末到來。
兒子去世后,王運萍依舊和往常一樣,白天來到“肌肉工廠”,幫忙打掃場館衛生。臨近中午時,她從館里走出,拿著餐巾紙,一遍遍擦拭店門口的促銷“易拉寶”。灰塵擦干凈后,王運萍朝著南面坐下,暖和的太陽照在身上。
王運萍一邊曬太陽,一邊盯著右前方看去。安靜地看了一會后,失落的母親忽然開口說,平常王昆也會在這個時間過來,“他每次停好車,都會從這個方向走過來,可是現在看不到他了”。她背后的“肌肉工廠”內,年輕的男女們在器械上揮灑汗水,努力雕琢自己的肌肉線條,看上去一切如常。
在王運萍眼里,倘若沒有那場意外,場館里還應該有一個掛滿啞鈴片的杠鈴桿,和一個正在為某個無人知曉的目標,做最后一組訓練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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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肌肉工廠”里,王昆生前經常在自己的畫像下訓練 攝影/王仲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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