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4日下午兩點,第一屆古代小說圓桌論壇在北京大學中文系3205會議室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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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座海報
本次論壇的主題是“杰構與解構:《中國小說史略》出版百年紀念”,旨在既回顧經典同時又展望未來,通過激發思辨,探索中國小說研究的新路徑。
會議由北京大學中文系李鵬飛老師主持,并特邀北京大學中文系劉勇強老師、潘建國老師擔任與談人。來自各個高校、研究機構的二十余名學者以及三十余名北京高校的在讀研究生參加了此次論壇。
本次論壇的宗旨是追求自由深入的學術對話,在緊湊的五個小時內,與會者圍繞《中國小說史略》的成就、影響、局限及其當代意義等,展開了熱烈而富有啟發性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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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現場
會議的第一個環節是主題發言。
第一位發言者是南開大學的張昊蘇老師,發言的題目是《瓶酒之喻與范式重思:以〈中國小說史略〉為基點》。
張老師從具體文獻與學術史脈絡切入,審視《史略》作為研究范式的生成與特質。他指出,《史略》的誕生經歷了從材料積累、課堂講授、油印講義到修訂為專著的動態過程。從魯迅著述的時間先后順序入手,和通過這些著作刊印及發揮影響的具體時間來重建歷史現場,可以看到不同的學術史景觀。
《史略》表現出魯迅看待中國小說史的視角與研究方法。他用文言撰寫書稿,在文言小說考據方面用力甚勤,對白話小說的考辨與評價則有不同特征,對戲曲、說唱等俗文學形式與小說的關聯討論較少。這既與課堂講義文體有關,也展現出魯迅的學術觀念、審美趣味和文學評價標準。
他在討論《紅樓夢》的章節對胡適、俞平伯的新見有所采納卻非全盤接受,對脂評本的增補亦顯滯后;他評價鄭振鐸“往往恃孤本秘笈,為驚人之具”,而自己則多用尋常可見的古籍,體現了不同的學術取向。
通過對《史略》的重讀,我們既能夠看到在“新”“舊”之間保持復雜張力的魯迅,也可以借此重新省思《史略》的建構框架和經典化歷程。這對于當下我們是否需要小說史、需要什么樣的小說史,也有甚多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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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中國小說史略研究:以中國小說史學為視野》
第二位發言者是揚州大學的溫慶新老師。
溫老師的發言以《經典如何重提?〈中國小說史略〉的再“發明”》為題,將《史略》置于更廣闊的接受與闡釋史中,探討其恒常價值與“再發明”的可能。
他提出三種“發明”進路:
其一,在學術史視域下追問魯迅的“取舍”之道。如《史略》三次修訂,首篇的內容一再改換,在“神話與傳說”和“史家對于小說之著錄與論述”之間的權衡,體現的是魯迅對小說起源與小說來源問題的復雜思考,也是20世紀20年代特定的文化態度與知識轉型;其二,關注“誤讀”的創造性。如魯迅并未提過“才學小說”之名,但其“以小說見才學者”一節引發了“才學小說”研究熱潮,這種“誤讀”本身已成為學術史的一部分;其三,直面AI時代的知識處境,思考基于“關系”方法與當下“生活”需求。我們究竟需要怎樣的小說史敘事?《史略》的經典論述能否以及如何以新的知識形態滋養當代學人與讀者?這指向了經典重釋的當代責任等重要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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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小說史略旁證》
第三位發言者北京師范大學李小龍老師的題目是《“長篇”還是“短制”:重審〈儒林外史〉的文體》,李老師通過對一個具體論斷的深入辨析,揭示了《史略》所承載的中西小說觀念碰撞。
聚焦魯迅對《儒林外史》“雖云長篇,頗同短制”的著名判斷,考鏡源流,李老師指出此說可能受胡適、蔣瑞藻等人觀點的啟發,進而質疑這一判斷的合理性,認為其背后是西方novel觀念作為潛在標尺的影響。
魯迅盛贊《儒林外史》的偉大,卻又對其結構流露出基于西方“長篇小說”理想模式的遺憾,這種復雜態度,與魯迅自身在短篇小說創作上的成就及其對創作“長篇巨制”的未竟意愿相互映照,深刻體現了在現代文學觀念轉型初期,學者對傳統小說文體進行價值重估時的張力與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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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尹默節錄魯迅《中國小說史略》紅樓夢部分
在與談環節,劉勇強老師就論壇議題談了他的理解,所謂“杰構”,當然是對魯迅“誠望杰構于來哲”之說的回應。如果不是泛泛之詞,我們應該想一下的是,什么樣的小說史著才算“杰構”?
高標虛置,說不定正是一百年來沒有這樣的“杰構”產生的原因。或者“杰構”已經以古代小說研究的整體方式呈現,只是還缺乏提煉總結,又或者我們還有必要期待所謂“杰構”嗎?而與此相關,《史略》及其學術體系可能也面臨著事實上的“解構”。
“解構”也許存在兩個維度,一是百年來的古代小說研究已經對魯迅擘畫的小說史格局形成了一種突破;二是當下的小說研究全方位的更新,促使研究者主動地謀求對《史略》的超越。劉老師還對主講人的發言談了自己的看法。
潘建國老師則由當下古代小說研究相對“沉寂”的現象切入,回溯小說地位提升多賴外力,如西方小說觀、白話文運動、新中國建立后對人民性倡導的歷史等等,提出亟需回歸中國古代小說本體,從小說文體自身特性探尋其價值與研究途徑,在繼續深耕“向上一路”(即經典研究)的同時,努力拓展“向下一路”,充分釋放數量巨大的非名著小說的學術潛能。
他呼吁學界聚焦小說研究的基礎性、難題性與前沿性問題,并分享了海外漢學家杜德橋、蔡九迪在文本細讀與文史闡釋方面的啟發,期待未來能出現真正洞察中國小說肌理的“杰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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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現場
會議的第三個環節是兩個小時的自由討論。在與談中劉勇強、潘建國兩位老師共同提到,回顧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一個重要的目的是思考如何沿著這個路徑繼續推進小說研究,自由討論環節的發言也多與此相關。
首先,書寫小說史的前提是提出并界定“小說”這一文體概念,而在當下,重新審視“小說”概念也成為推進小說研究的必由之路。
中國人民大學的鄒穎老師認為,《史略》既給予了我們最為經典化的論述,同時也提供了一種可供批判和借鑒的視角以及開放性的基礎,在海外的明清小說研究領域,其視角和對話的基礎也常始自魯迅、胡適等五四學者的研究,這二者的對話和碰撞往往啟發我們反思目前習見的學術視角,也包括海外研究的某些觀念,嘗試回到歷史語境,去思考明清小說中的一些關鍵問題。
中國人民大學的李萌昀老師指出,《史略》把小說作為文體概念提出,并細化為諸多小說類型。學者們在這一概念框架下深入探索,將細類進一步本質化、文體化,在發明其內在的歷史規定性的同時,卻也使其脫離了作為“故事”的整體關聯性。今天的研究或許需要對眾多瑣細的概念去本質化,回到“故事”的現場,重審其在歷史中的實存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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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小說史略考證》
中央民族大學的劉紫云老師提到,《史略》使得“小說”及其文類的概念清晰化、框架化了,百年之后,我們需要將這些概念重新問題化;對作為文體的“小說”的反思,除了在概念史層面進行辨析之外,還要回到歷史語境之中,留意特定文學文化對“小說”文體的塑造。
中國社會科學院的武迪老師從小說口傳性這一線索入手,指出“回到歷史語境”所說的語境并非小說寫了什么,而是回到小說的生成過程,這個生成過程影響了小說的價值評價。
首都師范大學的詹頌老師從自己的博士論文《乾嘉文言小說研究》談起,回應了武迪老師提到的“口傳性”特征。《史略》是最早建立自主體系、試圖回答“傳統小說與西方小說兩種觀念如何統合”這一問題的著作,這個問題仍然需要尋找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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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中國小說史略札記》
其次,《中國小說史略》奠定了小說史的寫作范式,今天的研究依然無法脫離其框架,這使得“如何重寫小說史”成為一個亟待探討和解決的問題。
北京語言大學的段江麗老師認為在學術研究的國際對話中,一定要注意翻譯的問題,如果翻譯不準確,“對話”就會失真、失準。而重寫小說史首先需要重新審視小說觀念。中國古代小說概念的內涵非常復雜。在魯迅之后,石昌渝先生的《中國小說發展史》是非常有代表性的一部,石先生所持的是來自西方的以虛構為第一考量的小說觀念。所以,如何在借鑒西方近代小說概念中的合理成分的同時,回歸中國傳統小說概念并兼顧小說作品實際,是重寫小說史要努力解決的重要問題。
中國人民大學的王昕老師指出,在目前的評價標準和研究模式之下,《史略》仍然無法取代,但這種“點將式的名著研究”已難于推進。如能打開視角、進行小切口的研究,未來也許能形成新的文學史景觀,進而產生新的小說史。
北京語言大學的成敏老師回應了潘建國老師的發言,提出關注小說“俗”的部分或為可行的途徑,例如《聊齋志異》中描繪的社會生活,與洪亮吉、翁方綱、黃仲則的文集形成呼應,可能是對于時代生活的記錄而非簡單地書寫孤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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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題贈藤冢鄰《中國小說史略》毛邊本
中國藝術研究院的石中琪老師提出了兩個可以重點努力的開拓方向:一是重視契合時代精神的研究,從中獲得新視角、新觀點,例如中國自主知識體系建設;二是引入跨學科視角,以突破固有觀念的局限。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的彭利芝老師從對于民國時期本科生畢業論文的梳理出發,提及一個現象:民國時期研究小說的畢業論文很少,且多不使用西方的小說理論。同時,民國時期的很多學生論文視角已經很超前,未來的學術史梳理可以注重這一類非主流文獻。
北京外國語大學的周健強老師指出,民國以來側重從文學性、小說性角度研究古代小說,導致很多水平不太高的小說受到忽視,文學性固然是重要的研究視角,如果能夠從社會史、文化心態的角度分析,或許能夠發現很多平庸的小說也有價值。此外,敘事學、接受美學、解構主義等理論,在西方也主要用于解讀18世紀以后所謂“小說的興起”之后的文學作品,他們研究古典時期敘事文學用的語文學、文學社會學等視角,可能對我們研究傳統時代的小說更有參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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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小說史略疏識》
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的井玉貴老師談了兩點體會,一是小說研究的瓶頸在于學者知識結構欠缺,不能僅看到上層士大夫的雅文化,也要看到普通民眾的信仰世界。二是關于小說本質的問題,中國古代小說的虛構與西方相比具有什么樣的民族特色,可進行系統化的梳理。
中央民族大學的葉楚炎老師認為,應該將《史略》放在國別文學史興起、“小說”與其他文體爭勝的寫作動機以及與胡適、孫楷第等創立小說研究范式的努力合觀等幾個維度進行觀照,而如何跳出“文學”與“史”的框架,尋找切合“小說”本體特質的研究方法則是我們需要重點思考的問題。
在自由討論環節,與會學者還結合《中國小說史略》重點討論了小說研究的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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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現場
中國藝術研究院的高明祥老師認為,目前小說領域的研究在經典文獻梳理與理論建設等方面較難取得突破,就當前研究現狀而言,還缺乏合適的理論工具,似可朝“細”與“通”兩個方向繼續拓展。他建議,可以借鑒“文本凝定與知識實踐:重審印本時代的文藝史觀”跨學科青年工作坊的模式,圍繞具體選題,組織學者共同撰寫論文并進行研討,以推進古代小說的深入研究。
中國社會科學院的朱姍老師分析了近十年來古代小說史研究領域的成果數量、研究內容與具體路徑,并基于當前的研究格局引出進一步思考:在梳理學術史的過程中,如何使其對當前研究產生實質性啟發,切實解決古代小說史研究所面臨的“瓶頸”與難點,仍是需要持續探索的重要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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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小說史略匯編釋評》
南開大學的關靜老師認為《史略》高屋建瓴地搭建起小說史的框架,影響至深。由于魯迅寫作時材料有限,如“三言二拍”即未得窺全書,另有大批成就不高的小說未能進入《史略》的書寫,今天的研究仍然可以從完整性、細節處進行補充。但目前版面和論文發表問題已成為橫亙在小說研究者面前的難題。
最后,與會學者也分別從自己的研究和教學實踐出發,對于《中國小說史略》的研究途徑和當代價值進行了討論。
中國藝術研究院張云老師認為,除了魯迅和胡適,周作人也是開創小說研究道路的學者之一。周作人曾協助魯迅翻譯《域外小說集》并擔任新潮社編輯,《史略》即由新潮社出版。兩人的治學方法是否有互相影響之處,可以繼續進行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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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小說史略》英文版
國家圖書館的李晶老師向與會學者介紹了《史略》在英文世界的傳播情況。目前為止,英文全譯本仍然只有一種,是資深翻譯家楊憲益與戴乃迭(Gladys Yang)合譯,1959年北京外文出版社出的A Brief History of Chinese Fiction。2014年美國版請漢學家、《三國演義》英文全譯本的譯者羅慕士(Moss Roberts)新寫了一份前言,李老師還朗讀了她翻譯的這份前言的中文版。
國家圖書館的顏彥老師從古籍編目的角度出發,指出《史略》在目錄、敘錄基礎上進行小說史的撰寫,對每部小說的概括既精煉又準確,對于目前的小說編目仍有指導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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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小說史略批判》
中國地質大學的于紅慧老師根據為理工科高校學生授課的經驗提到,魯迅在《史略》中簡潔的文風、精煉的遣詞似乎更能引起理工科學生的興趣,而這也充分證明了《史略》在古代小說教學方面的價值。
湘潭大學的谷文彬老師主要談論了《史略》的現代性問題,認為其現代性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建立在民族主義沖動上對神話文化意義的強調,二是建立在人本主義沖動上對創造的審美自主性的欣賞。
據本屆論壇主辦方介紹,“古代小說圓桌論壇”是由古代小說研究者共同舉辦的同仁活動,將由各高校和研究機構輪流主辦,每期圍繞古代小說研究的某一議題進行研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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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座海報
論壇誠摯歡迎學界同仁廣泛參與并提出建議,使之成為一個古代小說自由研討且能持續進行的交流平臺。論壇的聯系郵箱為gdxsyzlt2025@163.com。
記錄和撰稿:徐思敏、王雨桐
海報制作:卜嘉輝
攝影:張梟、劉蘇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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