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書禮是江南陳家的獨子,年方十九,正是該考取功名的年紀。
可這公子哥的心思不在書本上,整天就知道看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本子,把陳老爺和陳夫人愁得不行。
有一陣,陳書禮的書童病倒了,得選個新人來。那些五大三粗、看著機靈的他一個也看不上,偏偏選中了個叫小安的男孩子。
這小安不過十歲左右,秀氣得像個小姑娘,臉色蒼白得過分,站在那里風一吹就能倒似的。
管家勸了好幾回,說這孩子太小,身子骨又弱,怕是伺候不好公子。
可陳書禮就是喜歡小安那張清秀的臉,說什么也不肯換。
陳老爺和陳夫人見兒子總算肯安下心來跟著夫子念書,也就不再多言,由著他去了。
起初,主仆二人相處得倒也和順。
小安雖年紀小,做事卻極細心,把陳書禮的書房打理得井井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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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孩子話不多,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陳書禮有時逗他說話,他也只是淺淺一笑,不多言語。
日子就這樣平平靜靜地過了兩個多月。
忽然有一陣子,府里的下人在傳,夜里看到有鬼影在那口老古井邊上晃蕩,一眨眼就不見了。
“我親眼看見的!”廚房幫工的王婆子說,“那天夜里我鬧肚子,起來去茅房,看見一個白影子在井邊飄,嚇得我連滾帶爬跑回屋,一晚上沒敢合眼!”
另一個家丁也說:“保真!我也看見了!就在前天夜里,月亮正圓的時候,井邊站著個人影,瘦瘦小小的,一會兒就不見了。”
這話傳到了管家耳朵里,他氣得直跺腳:“胡說什么呢!咱們府上清清白白的,哪來的鬼!誰再敢胡說八道,小心扣月錢!”
話是這么說,管家心里也打鼓。那口古井在府里西南角的一個廢棄花園里,早就沒用了,周圍雜草叢生,平時沒人去。
早年確實有些傳言,說那井里不干凈,可這么多年也沒出過什么事。
如今這傳言又起來了,若是讓老爺夫人知道,少不了要責怪他管理不善。
管家也是個較真的人,連著幾夜親自去守著。可守到快天亮,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
又過了幾天,還是沒動靜,他便只當是下人們睡蒙了眼,看花了。
誰知過了幾天,傳言又起來了,而且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管家忍無可忍,把那幾個說看見鬼的下人叫過來盤問。
可問來問去,他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說確實看見了,一眨眼就沒了。
最后也只能作罷。
說來也巧,這天陳書禮夜里睡不著,便起身到庭院里散步。
月色正好,銀輝灑了一地。他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那廢棄花園附近。
這園子挺大,不知為何荒廢了,聽父親說準備蓋個什么新亭子,只是一直沒動工。
陳書禮正想著,忽然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他心里一驚,悄悄望去,只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在前面跑。
他立刻想起了下人們說的“鬼影”,可他非但不害怕,反而興奮起來——他看了那么多狐妖艷鬼的話本子,早就想親眼見見了!
他屏住呼吸,悄悄跟了過去。
那人影跑到古井邊,仰頭望著天上的月亮,一動不動。月光灑在那人身上,朦朦朧朧的,真有些像話本里寫的精怪。
陳書禮越走越近,終于看清了那人——竟然是小安!
“小安?”他忍不住叫了一聲。
小安猛地回頭,兩人四目相對,都嚇了一跳。小安更是“啊”地一聲尖叫,直接暈倒在地。陳書禮慌了神,趕緊喊人來。
府里頓時亂成一團。管家帶著人趕過來,把小安抬回屋里,請了大夫來看。好在沒什么大礙,天亮時分,小安就醒了。
陳書禮坐在床邊,輕聲問:“小安,你夜里去那兒做什么?”
小安臉色蒼白,低著頭不說話。
陳書禮又問了幾遍,小安只是搖頭,眼里含著淚,卻什么也不肯說。
陳書禮心里明白,這孩子必定有難言之隱。
他想起管家正在查“鬼影”的事,若是讓父母知道小安就是那個“鬼影”,定要責罰他。
“罷了,”陳書禮嘆口氣,“你好好休息。只是以后夜里不可再到處亂跑了,記住了嗎?”
小安點了點頭,眼淚卻掉了下來。
陳書禮以為這事就這么過去了。沒想到過了幾天,小安又半夜出去了,這次被早有準備的管家逮了個正著。
第二天一早,管家就把這事稟告了陳老爺和陳夫人。
“豈有此理!”陳老爺拍案而起,“裝神弄鬼,成何體統!”
陳夫人也生氣:“這孩子看著乖巧,怎么做出這種事來?咱們府上最忌諱這些怪力亂神的事,傳出去像什么話!”
管家說:“老爺、夫人,依老奴看,這孩子留不得。打一頓趕出去算了,免得帶壞了公子。”
陳老爺想了想,點頭道:“就這么辦吧。不過打就不必了,畢竟還是個孩子,直接趕出去便是。”
陳書禮得知消息,急忙趕來求情:“爹、娘,小安年紀小,不懂事,饒了他這一回吧!”
“書禮啊,”陳夫人拉著兒子的手,“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懂事了。身邊留這么個怪里怪氣的人,傳出去對你的名聲不好。爹娘是為你好。”
陳書禮還想說什么,陳老爺已經擺手:“不必多言,此事已定。”
那一刻,陳書禮才真正體會到什么叫“父母之命不可違”。
小安離開后,陳書禮一直悶悶不樂。他想念那個話不多卻做事認真的孩子,更擔心他小小年紀,無依無靠,在外面怎么活。
過了幾日,陳書禮找了個借口出府,幾經打聽,終于在一處破廟里找到了小安。孩子蜷縮在角落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看得陳書禮心里發酸。
“小安,跟我來。”陳書禮拉著他的手,帶他去見一個人。
那人是個中年婦人,姓李,是府里的廚娘。
李廚娘早年喪夫,無兒無女,一直想要個孩子。她見過小安幾次,挺喜歡這孩子。陳書禮跟她一說,她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公子放心,”李廚娘抹著眼淚說,“我一定好好待他,就當自己的親生兒子。”
陳書禮點點頭,又對小安說:“以后李嬸就是你娘了,她會好好照顧你。我也能常來看你。”
小安低著頭,小聲說:“多謝公子。”
陳書禮以為事情就這樣圓滿解決了。沒想到他離開后,小安卻對李廚娘說:“李嬸,我不想待在城里。”
李廚娘一愣:“為什么?城里多好,公子還能常來看你。”
小安搖頭:“咱們能去鄉下生活嗎?”
李廚娘想了想,覺得這也不是什么難事。
她原本就是鄉下人,來城里做工多年,攢了些錢,正想著年紀大了,該回老家養老。
如今有了小安,回鄉下反而更好,娘兒倆種種菜、養養雞,日子可比在這清靜多了。
“好,咱就回鄉下。”李廚娘摟著小安,“等過陣子,嬸子辭了工,就帶你回老家。”
小安這才露出一點笑容。
一個月后,李廚娘辭了工,帶著小安回到了鄉下老家。那是個山清水秀的小村子,人不多,但都很樸實。
李廚娘用積蓄買了個小院子,整理了一番,倒也像模像樣。
鄉下的日子簡單而寧靜。
白天,小安幫著李廚娘干活;晚上,娘兒倆坐在院子里乘涼,說說話。
李廚娘發現,小安雖然話還是不多,但臉上的笑容漸漸多了。
只是有一件事,李廚娘始終不明白——為什么小安半夜總要去院子里跑?
起初,她以為是剛來鄉下,孩子不適應,夜里做噩夢。
可天天如此,她就覺得不對勁了。鄉下的月光比城里亮得多,照得院子里如同白晝。
李廚娘夜里起來,常看見小安在月光下跑過來跑過去,像是在找什么東西。
她想起在陳府時,管家就是因為小安夜里裝神弄鬼才把他趕出來的。難道這孩子有什么毛病?
但看著小安在月光下奔跑的樣子,李廚娘心里只有滿滿的心疼。
這天夜里,月光特別亮。李廚娘起來,看見小安又在院子里跑來跑去。她拿了條汗巾走過去,輕輕給他擦臉。
“累了吧?”她柔聲問。
小安眨巴著大眼睛,搖搖頭。
李廚娘沒有問他為什么跑,只是陪他坐在臺階上,看著天上的月亮。月光灑在兩人身上,一片銀白。
過了好一會兒,小安忽然開口:“李嬸,你怎么不問我為什么夜里要跑出來?”
李廚娘笑了:“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想說,嬸子也不問。”
小安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就在李廚娘以為他不會說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
“我爹娘他們在天上。”
李廚娘心里一緊,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我沒見過我爹,是我娘把我帶大的。”小安的聲音很小,但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小時候,我娘說,每個人以后都會去天上。如果有一天,哪個親人不見了,就是去了天上。也不要怕,因為他們一直在天上看著我們。”
小安頓了頓,繼續說:“那時候我問娘,外祖母和爹爹是不是去了天上,我娘說是的。”
“我娘還說,如果想念親人了,夜里到外面,跑快一點,借著月光,就能看到親人。”
李廚娘一下就明白,說什么跑得快就能見到親人,一聽就是大人的法子,讓孩子跑累了睡著了,也就不會想了。
她恍然大悟。
原來小安在陳府時半夜跑去古井那邊,不是裝神弄鬼,而是因為那里的視角最好,能看到最完整的月亮。
管家一開始沒發現“鬼影”,是因為那幾天下雨,沒有月亮。后來天氣好了,月亮出來了,“鬼影”也就出來了。
“那為什么要來鄉下呢?”李廚娘輕聲問,“在府里,生活多好,公子對你也好。”
小安搖搖頭,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眼里亮晶晶的:“我就在鄉下長大,我知道鄉下的月光更亮呀!對了,這里的月光這么亮,我爹、我娘,還有外祖母,怎么還不來見我呀?”
他說著說著,忽然想起什么,趕緊脫掉身上那件陳書禮賞的綢緞褂子。
那是陳書禮在他離開時送給他的,他一直舍不得穿,今晚是第一次穿上。
李廚娘一愣:“怎么了?衣服穿著不舒服?”
小安抱著衣服搖頭:“不是……我娘都沒見過我穿這么好的衣服,肯定是穿著這件,她不認識我了。脫掉,她就能認出我了吧?”
李廚娘的眼眶瞬間就濕了。她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十歲的孩子,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小安還在看著天上,繼續撓著頭想:
“是不是……因為我家不住這邊,我爹娘都沒來過這兒,不認識路,怎么找得到我呢。”
月光下,小安的臉上滿是認真的神色。李廚娘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該不該告訴孩子實情呢——天上的人啊,興許真在看著地上的人,可哪能真從月亮里走下來見面呢?這話說出來容易,就怕傷了孩子那顆熱乎乎盼著的心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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