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法院傳票躺在冰冷的電梯間信箱里,像一只沉默的白色蜘蛛。
我捏著它,指尖發麻,耳邊還回蕩著婆婆程翠香尖刻的嘲諷:“自己下不出蛋,倒有閑心養野男人!”
五日前,我護著為我說話的男閨蜜于越澤,對她吼出“不想看就別礙眼”。
一貫和稀泥的丈夫鄭懿軒當時只是鐵青著臉,一語不發。
五日后,他平靜地告訴我,于越澤“已經離開,不會再來打擾我們”。
我尚在困惑他語氣里的決絕與陌生,這張傳票就來了。
鄭懿軒起訴離婚。
理由:夫妻感情徹底破裂。
我僵在原地,忽然想起于越澤被“送走”前,曾緊緊抓著我的手,眼神復雜欲言又止。
他說:“嘉怡,有些事,你該知道……關于你爸爸,還有鄭家。”
當時我只當是安慰,此刻,那話語卻如冰錐,刺破了我搖搖欲墜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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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晚上的家庭聚餐,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折磨。空氣里浮動著紅燒肉的油膩和程翠香女士永不缺席的挑剔。
“這菜咸了,齁嗓子。”她放下筷子,瞥我一眼,“年輕人做飯就是沒個準頭,只顧自己口味。”
我抿了抿唇,沒接話。那道紅燒排骨是鄭懿軒買的半成品,我只負責加熱。
“媽,味道還行,下飯。”鄭懿軒夾了一筷子,笑著打圓場,眼角細微的紋路里堆著熟悉的疲憊。
他總是這樣,在他母親和我之間,砌一道名為“息事寧人”的墻。
“下飯下飯,就知道下飯。”程翠香鼻子里哼了一聲,話題如預料般拐上既定軌道,“光知道吃有什么用?家里一點生氣都沒有。樓上老張家,孫子都會打醬油了,那笑聲,聽著就喜慶。”
我低頭,用筷子數著碗里的米粒。又是這樣。結婚三年,這套說辭我幾乎能背下來。
“媽,吃飯呢,說這些干嘛。”鄭懿軒的聲音低了些,帶著懇求。
“吃飯怎么了?吃飯堵不住我的嘴!”程翠香拔高音量,目光像釘子一樣扎在我身上,“我說錯了嗎?結婚幾年了?啊?當初娶進門,看著也是個能生養的,結果呢?肚子一點動靜沒有,還搞什么……丁克?我看就是借口!自私!”
“媽!”鄭懿軒打斷她,眉頭擰緊了。
我的心像被粗糙的砂紙磨過。丁克是我們婚前就商量好的,鄭懿軒當時舉雙手贊成,說二人世界清凈。可這話在他媽面前,從來都是一戳就破的泡沫。
“我說說怎么了?我還不能說了?我這當媽的,想抱孫子有錯嗎?”程翠香紅了眼眶,演技嫻熟,“我們老鄭家,不能絕后啊!懿軒,你可是獨苗!你爸身體不好,就盼著這天……”
一直沉默扒飯的公公董德貴適時咳了兩聲,佝僂著背,顯得愈發蒼老。
鄭懿軒不說話了,只是握著筷子的指節有些泛白。他側臉線條緊繃,避開了我的視線。
那頓飯剩下的時間,我食不知味。
程翠香時而唉聲嘆氣,時而指桑罵槐,鄭懿軒偶爾含糊應兩聲,更多時候是沉默。
家這個字,此刻像一座精美的玻璃房,我看著它,卻感覺不到一絲溫度,只有冰冷的折射光,和即將碎裂的預感。
飯后,我默默收拾碗筷。鄭懿軒走進廚房,站在我身后,似乎想說什么。水龍頭嘩嘩作響,沖刷著瓷盤上的油漬。
“嘉怡……”他開口,聲音干澀。
“沒事。”我沒回頭,用力擦著盤子,“習慣了。”
他的手輕輕搭在我肩上,溫熱,卻帶著猶豫的重量。“媽就那樣,年紀大了,思想老派,你別往心里去。回頭……我再跟她好好說說。”
又是“說說”。
我扯了扯嘴角,沒應聲。
這話他說了不下百遍,結果永遠是風過無痕。
他的“說說”,從來撼動不了程翠香分毫,只是在不斷磨損我的耐心和期望。
洗完碗,我借口趕設計稿,躲進了書房。
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才覺得能喘口氣。
電腦屏幕幽藍的光映在臉上,我卻一個字也畫不出來。
腦子里反復回響著程翠香的話,還有鄭懿軒那沉默的側臉。
窗外夜色漸濃,城市燈火流光溢彩,卻照不進這間令人窒息的屋子。我不知道這樣的夜晚還要重復多少次,也不知道心里那根繃緊的弦,何時會徹底斷裂。
02
周日下午,門鈴響了。我以為是鄭懿軒忘了帶鑰匙,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去開門。門外卻是于越澤燦爛的笑臉,手里拎著個大紙袋,風塵仆仆,卻神采奕奕。
“驚喜!胡大設計師,看看我給你帶了什么好東西!”他熟門熟路地擠進來,帶進一身陽光和外面自由空氣的味道。
于越澤是我大學同學,死黨,傳說中的“男閨蜜”。
他是自由撰稿人,天南海北地跑,寫些游記和社科觀察,活得灑脫不羈。
每次他來,都像一陣清新的風,吹散我周遭的沉悶。
“你怎么回來了?不是說要跑西南邊境線嗎?”我有些驚喜,接過他遞來的紙袋。
里面是些稀奇古怪的工藝品,一條圖案別致的扎染圍巾,還有一包據說能安神的野生茶。
“計劃趕不上變化,那邊雨季提前了,塌方,進不去。”他癱在沙發上,毫不客氣地指揮我,“快快,渴死了,給你帶了茶,現在就泡來嘗嘗!”
我笑著去燒水。
于越澤的存在總能讓我放松。
他不像鄭懿軒圈子里的那些人,說話做事總帶著權衡和距離。
他肆意,熱情,關心你時掏心掏肺,吐槽時也毫不留情。
“臉色這么差?又跟你那慈禧太后似的婆婆過招了?”他打量著我,一針見血。
我泡茶的動作頓了一下,沒否認,只是苦笑著把茶杯推過去。“老樣子。于大師有何高見?”
“高見沒有,建議倒有一個。”他坐直身子,表情難得認真了些,“嘉怡,你不能老這么忍著。鄭懿軒呢?他就看著他媽這么欺負你?”
“他能怎么辦?那是他媽。”我攪動著茶杯里的葉片,熱氣氤氳上眼眶,有點酸,“每次都是和稀泥,讓我理解,讓我忍。”
“理解個屁!”于越澤嗤之以鼻,“忍一次是教養,忍一百次就是縱容。他這是自私,用你的不舒服,換他表面的安寧。夫妻是同盟,他這分明是把你推出去當擋箭牌。”
他的話像小錘子,敲在我心口一直回避的角落。是啊,同盟。我和鄭懿軒,還是同盟嗎?
“不說這個了。”我搖搖頭,甩開煩悶,“你呢?這次回來能待多久?又有新靈感了?”
“能待一陣子吧,處理點……私事。”他眼神飄忽了一下,喝了一大口茶,燙得直咧嘴,“對了,你爸……以前是不是在‘振華機械’做過?”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突然問起這個。“是啊,我小時候他在那兒干過幾年車工,后來廠子效益不好,他身體也垮了,就病退回家了。怎么突然問這個?”
“哦,沒什么。”于越澤放下茶杯,笑了笑,那笑容卻似乎沒到眼底,“前幾天聽人偶然提起這個老廠子,好像出過一些事,就隨口問問。你爸他現在身體還好吧?”
“老毛病了,腰和肺都不好,靠藥養著。”提起父親,我心里發沉。他那一輩工人,辛苦一輩子,落下一身病,晚景難免凄涼。
于越澤點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興致勃勃地講起他在路上的見聞。
我聽著,暫時忘卻了家里的煩擾。
只是他剛才那一瞬間的異樣,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泛起了幾圈不易察覺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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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傍晚,我正和于越澤在客廳里對著我的一套新設計圖討論配色。他說話夸張,手舞足蹈,逗得我難得開懷大笑。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個點,鄭懿軒通常還在加班。
門開了,程翠香拎著個保溫桶站在門口,董德貴跟在她身后。
她臉上的笑容在看見于越澤的瞬間凍住,隨即像太陽下的冰塊一樣迅速消融,換上一種審視的、冰冷的表情。
“媽,爸,你們怎么來了?”我趕緊站起來,有些無措。
“怎么,我來我兒子家,還要提前報備?”程翠香視線像刀子一樣在于越澤身上刮過,最后落在我臉上,“這位是?”
于越澤已經收斂了笑容,禮貌地點點頭:“阿姨好,叔叔好,我是嘉怡的朋友,于越澤。”
“朋友?”程翠香走進來,把保溫桶不輕不重地擱在茶幾上,發出“咚”的一聲,“什么樣的朋友,大晚上的,單獨待在別人家里?懿軒知道嗎?”
話里的刺,赤裸裸的。我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媽,越澤是我大學同學,我們正在討論工作……”
“工作?討論工作需要笑得那么開心?”程翠香打斷我,嘴角向下撇著,“孤男寡女,關著門,誰知道是討論工作還是討論別的什么。嘉怡,不是我說你,你嫁進我們鄭家,就要守鄭家的規矩,注意點影響!懿軒在外面辛苦打拼,你在家里就這樣?”
“阿姨,”于越澤上前半步,擋在我身前,臉上還帶著笑,眼神卻冷了,“您這話就有點難聽了。我和嘉怡認識快十年了,清白坦蕩。您不了解情況,可以問,但別上來就污蔑人。嘉怡是您兒媳,不是您犯人。”
“哎喲!我說什么了?我就提醒兩句,這就護上了?”程翠香像是抓住了把柄,聲音尖利起來,“瞧瞧,這關系得多不一般啊!我污蔑?我活了大半輩子,什么沒見過?你這么緊張干嘛?心里沒鬼你急什么?”
董德貴在旁邊扯她袖子,低聲道:“少說兩句,孩子的事……”
“什么孩子!她眼里有我們當長輩的嗎?”程翠香甩開他的手,指著于越澤,“你算什么東西?這是我們鄭家的家事,輪得到你一個外人插嘴?還不走?等著我拿掃把趕你嗎?”
血液轟的一聲沖上我的頭頂。
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憤怒,像火山下的熔巖,瘋狂涌動。
我看著程翠香那張因刻薄而扭曲的臉,看著于越澤因維護我而緊抿的唇,看著旁邊唯唯諾諾的公公,還有這間令我窒息的房子。
“外人?”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卻異常清晰,“在這個家里,感覺像外人的是我!于越澤是我的朋友,他來我家,光明正大!媽,您要是看不慣我,看不慣我的朋友,可以別看!”
“你說什么?”程翠香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我說,”我上前一步,幾乎能聽到自己牙齒摩擦的聲音,積壓了數年的話沖口而出,“不想看就別礙眼!”
話一出口,客廳里死一般寂靜。
程翠香的臉先是漲紅,繼而變得鐵青,手指哆嗦著指著我:“你……你反了天了!董德貴你聽聽!你聽聽她說的什么話!這就是你鄭家的好兒媳!我要告訴懿軒!讓他看看他娶了個什么東西!”
于越澤拉住我的胳膊,低聲道:“嘉怡,冷靜點。”
我甩開他的手,胸膛劇烈起伏,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口。不知何時,鄭懿軒已經站在那里,手里提著公文包,面無表情。他顯然聽到了全部。
他沒有看他暴怒的母親,也沒有看氣得發抖的我,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于越澤拉著我胳膊的那只手上。
然后,他什么也沒說,只是臉色,一點一點,變得鐵青。
04
那鐵青的臉色,比我預想中任何暴怒的反應都更讓我心寒。
我期待他駁斥他母親,哪怕只是象征性地說一句“媽你過分了”,或者將我拉到身后,展現一點丈夫的擔當。
哪怕他隨后再私下埋怨我沖動。
都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石像,隔絕了所有的情緒,唯有那鐵青的臉色,昭示著內心并非平靜。
他看著于越澤的手,那眼神讓我莫名地打了個冷顫。
程翠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撲過去,眼淚說來就來:“懿軒!你可算回來了!你看看你這個好媳婦!她為了個野男人,指著我的鼻子讓我滾啊!我這老臉往哪兒擱!我不活了!”
于越澤松開了我的胳膊,面對鄭懿軒,語氣還算平靜:“懿軒,事情不是阿姨說的那樣。她說話太難聽,嘉怡只是一時氣話。”
鄭懿軒終于動了動。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換鞋,動作慢條斯理,仿佛客廳里這場風暴與他無關。然后他走過來,先扶住了搖搖欲墜、干嚎著的母親。
“媽,別生氣,身體要緊。”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他甚至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懿軒!她……”程翠香還要哭訴。
“媽,我都聽到了。”鄭懿軒打斷她,語氣依舊平穩,“你先和爸回去休息。這事,我來處理。”
“處理?你怎么處理?這種媳婦還要得了?”程翠香不依不饒。
“媽。”鄭懿軒加重了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程翠香終于悻悻地收了聲,狠狠剜了我一眼,被董德貴半攙半拉地弄走了。
臨走,她還沒忘撂下話:“鄭懿軒,這事沒完!你不給我個交代,我就沒你這個兒子!”
門“砰”地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屋里只剩下我們三個,空氣粘稠得讓人窒息。
于越澤皺了皺眉,看向鄭懿軒:“懿軒,我覺得我們需要談談。今天這事,阿姨她……”
“于先生。”鄭懿軒第一次將目光正式投向于越澤,鏡片后的眼睛幽深,看不出情緒,“這是我們的家事。謝謝你今天來看嘉怡,時間不早了,請回吧。”
逐客令。禮貌,冰冷,不留余地。
于越澤愣住了,看了看我。
我咬著嘴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我保持著一絲清醒。
鄭懿軒的態度,比程翠香的辱罵更讓我難受。
他選擇站在了他母親那邊,用最疏離的方式,將我,連同我的朋友,一起推開了。
“好。”于越澤點點頭,扯出一個略帶諷刺的笑,“我走。嘉怡,”他轉向我,眼神里有擔憂,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復雜,“你……照顧好自己。有事,隨時打我電話。”
他拿起外套,走向門口。經過鄭懿軒身邊時,兩人目光有瞬間的交錯,無聲,卻似有寒冰碰撞。
門再次打開,又關上。于越澤離開了。
現在,真的只剩下我和鄭懿軒了。他走到沙發邊坐下,揉了揉眉心,依舊沒看我。
沉默像不斷上漲的潮水,淹沒過腳踝、膝蓋、胸口,讓我呼吸困難。我等著他開口,質問,責備,或者哪怕只是問一句“你沒事吧”。
他點了一支煙。他戒煙很久了,因為我不喜歡。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鐵青過后略顯疲憊的側臉。
“鄭懿軒。”我終于忍不住,聲音干澀嘶啞,“你就沒什么要對我說的嗎?”
他吐出一口煙圈,良久,才沉沉地說:“你不該那么說媽。她再不對,也是長輩。”
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狠狠地擰了一下。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無比陌生。這就是我同床共枕三年,以為可以彼此依靠的丈夫?
“所以,都是我的錯?”我聽見自己在笑,聲音卻像哭,“你媽指著鼻子罵我,罵我的朋友是野男人,都是我的錯?鄭懿軒,你到底是誰的丈夫?”
他猛地掐滅了煙,抬頭看我,眼神里翻涌著我從未見過的煩躁和某種更深的東西。
“那你要我怎么樣?當場跟我媽撕破臉?她心臟不好你知不知道!于越澤他一個外人,在這里攪和什么?你跟他,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最后一句,他終于說出了口,帶著壓抑的質疑。
原來如此。原來他那鐵青的臉色,不僅僅是為了他母親,更為了于越澤的存在,為了那可笑的、被他母親植入的猜忌。
“外人……”我踉蹌后退一步,倚著冰冷的墻壁,才能支撐住發軟的身體,“鄭懿軒,在這個家里,到底誰才是外人?是你那個永遠沒錯的媽,還是我這個‘不懂事’的妻子,或者是我認識了十年、在我難受時給我安慰的朋友?”
他站起身,似乎想靠近,卻又停住。“嘉怡,我們現在都不冷靜。這件事,以后再說。”他拿起外套和公文包,“我今晚住律所。”
他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于越澤那邊,你……保持點距離。對你,對我們家,都好。”
門開了,又關上。他走了。
留下我一個人,站在滿地狼藉的寂靜里。
剛才爆發時的熱血早已冷卻,只剩下刺骨的寒。
我以為吼出那句話是反抗的開始,卻沒料到,那或許是結局的序幕。
而他最后那句話,像一句讖語,冰涼地貼在我的脊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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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鄭懿軒真的沒有回來。電話打過去,不是占線,就是無人接聽,后來干脆關機。信息石沉大海。他像一滴水蒸發在了空氣里,徹底切斷了與我的聯系。
起初是憤怒,覺得他不可理喻,用冷暴力懲罰我。
接著是焦慮和隱隱的不安,擔心他是不是真的氣極了,或者被他母親施加了太大的壓力。
再后來,憤怒和焦慮都被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迷茫取代。
這個家,這段婚姻,到底怎么了?僅僅因為一次沖突,就能讓三年的感情薄如蟬翼,一戳就破?
于越澤每天都給我打電話,發信息,確認我的狀況。
他語氣里充滿擔憂,幾次說要過來陪我,都被我拒絕了。
鄭懿軒那句“保持距離”像一根刺扎著,雖然我不認同,但也不想再給任何人口實。
周四晚上,于越澤還是來了,帶了熱粥和小菜。“看你朋友圈一片死寂,猜你就沒好好吃飯。”他把食物在餐桌上擺開,語氣是強裝的輕松。
我沒什么胃口,但不想拂他好意,勉強吃了幾口。家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勺子偶爾碰觸碗壁的輕響。
“嘉怡,”于越澤看著我憔悴的樣子,欲言又止,“有件事……我不知道現在該不該說。”
“什么事?”我抬起頭。
他搓了搓手,眼神游移,似乎在下很大的決心。“是關于……你爸爸當年在振華機械廠的事。還有……鄭家。”
我握著勺子的手一頓:“我爸?鄭家?他們能有什么關系?”我父親只是個普通退休工人,鄭家則是本地經營建材生意有些年頭的小商戶,雖不算大富,但也殷實。
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我也希望是我弄錯了。”于越澤眉頭緊鎖,壓低了聲音,“我前段時間不是跑新聞嗎,接觸了一些舊檔案,還有當年的一些老工人。振華機械二十年前有過一次嚴重的生產事故,死了兩個工人,好幾個重傷殘廢,其中就包括……”
他頓住了,看著我,眼神里有不忍。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包括什么?”
“包括一個叫胡建國的工人,重傷,腰椎和肺部嚴重受損,后來一直喪失勞動能力。”于越澤一字一句地說。
胡建國。是我父親的名字。我手里的勺子“當啷”一聲掉在桌上。父親確實是因為工傷病退的,但他從來只說是不小心摔傷,廠里給了賠償,細節含糊。
“你怎么知道?這跟鄭家有什么關系?”我的聲音開始發抖。
“振華機械當年最大的零部件供應商,就是鄭家當時經營的公司,現在鄭懿軒父親名下建材公司的前身。”于越澤語速加快,“而且,有跡象表明,那次事故可能不僅僅是意外,涉及到劣質原料和不規范操作,而供應商提供的材料,是關鍵一環。但當年這件事被壓下去了,賠償很低,真相沒人追究。”
我腦子里嗡嗡作響,像有無數只蜜蜂在亂撞。父親萎靡的半生,常年病痛折磨;鄭家穩步發展的生意;程翠香莫名的刻薄與輕視;鄭懿軒此刻決絕的冷戰……
一些碎片似乎要拼湊起來,卻又模糊不清,難以相信。
“你為什么調查這個?”我盯著于越澤,忽然覺得他也有些陌生。
于越澤沉默了一下,再抬頭時,眼神坦蕩卻復雜:“因為偶然看到了相關材料,因為那是你爸爸。嘉怡,我認識你這么多年,看你爸身體那樣,心里一直不是滋味。我覺得……你可能有權知道更多。而且,”他遲疑道,“我懷疑鄭家,至少是鄭懿軒的父母,可能一直知道些什么,甚至……”
甚至什么?阻止?掩蓋?我的心不斷下沉。
“這只是你的猜測,沒有證據。”我聽見自己干巴巴地說,像是在說服自己。
“是,目前只是線索和推測。”于越澤承認,“所以我之前沒敢告訴你。但現在,鄭懿軒和他家人的態度……嘉怡,我擔心你。我怕你被蒙在鼓里,受到傷害。”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只有一句話:“于先生,請離開。別做不該做的事,別連累不該連累的人。”
我手一抖,手機差點滑落。于越澤湊過來看到,臉色瞬間變了。
“他們監視你?還是警告我?”他聲音發冷。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纏住了我的心臟。這不再僅僅是家庭矛盾,似乎正在滑向一個我無法理解的、黑暗的深淵。
于越澤握住我冰涼的手,他的手心溫熱,卻止不住我的顫抖。
“嘉怡,聽著,不管真相是什么,你要保護好自己。我會繼續查,但你……要小心鄭懿軒。他的反應,太反常了。”
那一晚,于越澤待到很晚才離開。我送他到門口,他回頭看我,眼神在廊燈下明明滅滅:“嘉怡,無論發生什么,記住,你還有朋友。有事一定要找我。”
我點點頭,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腦子里亂成一團麻,父親的病容,鄭懿軒鐵青的臉,于越澤擔憂的眼神,還有那條冰冷的警告短信,交織盤旋。
鄭懿軒,你到底在哪里?你知道些什么?這場冷戰,真的只是因為我和你母親的爭吵嗎?
06
五天,整整五天,鄭懿軒音訊全無。
我從最初的憤怒、焦慮、不安,到后來的麻木、困惑,再到被于越澤那番話激起的驚疑不定,情緒像坐過山車,最后只剩下疲憊和一片空茫。
第六天下午,我請了假,昏昏沉沉地在家睡覺。連續的失眠和心神不寧讓我精疲力盡。迷迷糊糊中,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
我猛地驚醒,從床上坐起。客廳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是鄭懿軒。
他回來了。
我赤腳跑出臥室,看到他站在客廳中央,正在脫西裝外套。
五天不見,他瘦了些,下頜線條更顯鋒利,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整個人看起來異常平靜,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冰冷的、收拾好一切的平靜。
那種平靜,比憤怒更讓我心悸。
“你回來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干澀。
“嗯。”他應了一聲,把外套搭在沙發背上,動作一如既往的斯文有條理。
他甚至抬眼看我了,眼神里沒有預期的怒火、責備,也沒有愧疚或擔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潭水,映不出任何情緒。
“這幾天,你去哪兒了?電話也不接。”我攥緊了睡袍的帶子。
“律所有個緊急項目,封閉處理。”他輕描淡寫,走向廚房,倒了杯水,“媽那邊,我已經溝通好了,她暫時不會過來。你不用擔心。”
溝通好了?用五天時間?我看著他喝水的側影,喉嚨發緊:“那……我們呢?”
鄭懿軒放下水杯,轉過身,正面看著我。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然后緩緩開口:“于越澤以后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找他談過了。”鄭懿軒的語氣平淡無波,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他很清楚我的意思。他也承認,接近你,或許帶有其他不純粹的目的。為了你的名譽,也為了我們家庭的安寧,他同意不再出現在你的生活里。我想,這是目前最好的處理方式。”
處理方式?他把于越澤當成一個需要被“處理”掉的問題?而于越澤……承認了?不純粹的目的?是指他調查我父親的事嗎?
“你和他談了什么?什么叫不純粹的目的?”我向前一步,聲音提高,“鄭懿軒,你到底知道什么?我爸當年的事,跟你們家有沒有關系?”
聽到“我爸當年的事”,鄭懿軒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但臉上表情依舊控制得很好。
“嘉怡,”他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疲憊,“你最近壓力太大了,容易胡思亂想。于越澤那種跑江湖的,嘴里能有幾句真話?他無非是想利用你,挑撥我們的關系。現在他走了,對我們都好。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糾纏沒有意義。”
“過去的事情?”我渾身發冷,“那是我爸的半條命!如果跟你們家有關,你讓我怎么過去?”
“胡嘉怡!”鄭懿軒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打斷了我,“我說了,那是猜測,是別有用心之人的挑唆!我們現在要面對的是我們婚姻內部的問題!你當著媽的面,為了一個外人,說出那樣的話,考慮過我的感受嗎?考慮過這個家的體面嗎?”
體面。又是體面。在他心里,體面永遠比真相,比我的感受更重要。
“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錯。于越澤是別有用心,我是非不分,你媽永遠正確。”我笑了起來,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滑落,“鄭懿軒,你真讓我覺得可怕。”
他看著我流淚,眼神波動了一瞬,似乎有一絲不忍閃過,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東西壓了下去。
他移開視線,語氣重新變得平穩,甚至有些公式化:“我們都冷靜一段時間吧。我已經在律所附近租了房子,暫時搬出去住。這樣對大家都好。”
搬出去?分居?我怔怔地看著他,不敢相信這是從他嘴里說出的決定。五天冷戰,換來的是他驅逐了我的朋友,現在還要撤離這個家?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突兀的鈴聲打破室內令人窒息的僵持。
鄭懿軒皺了皺眉,似乎也沒料到這時候會有人來。他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名穿著樸素的陌生中年男人,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請問,是胡嘉怡女士嗎?”
“我是。”我啞聲應道。
那人從文件袋里抽出一個信封,遞了過來:“您好,這是法院的傳票和相關文書,請您簽收一下。”
法院?傳票?
我機械地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印著紅色徽章的信封。
指尖觸碰到紙張冰冷堅硬的質感時,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起來。
我抬頭,茫然地看向門口那個陌生的送達員,又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視線轉向門內的鄭懿軒。
他站在那里,逆著光,臉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他沒有驚訝,沒有疑惑,甚至沒有看我手中的信封。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仿佛早就知道它會來,仿佛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和安排之中。
那一刻,我耳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程翠香的叫罵,于越澤的告誡,鄭懿軒冰冷的言辭,全都退得很遠很遠。
世界寂靜得可怕,只剩下我手里這封法院傳票,和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丈夫。
我捏著信封,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看著他,用盡全身力氣,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這……是什么?”
鄭懿軒沉默了片刻,走廊的光在他鏡片上反射出冰冷的光點。
他終于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準地刺穿我最后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
“離婚起訴書。我委托律師提交的。理由,夫妻感情確已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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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世界真的寂靜了。
不是那種沒有聲音的寂靜,而是所有的聲音——走廊外隱約的電梯運行聲,樓下孩童的嬉鬧,甚至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都像是被一層厚厚的玻璃罩子隔絕在外,變得模糊、扭曲、不真實。
只有手里那個印著國徽和“××市××區人民法院”字樣的白色信封,冰冷、堅硬、沉重,真實得刺眼。
送達員說了些什么,大概是關于簽收和注意事項,他的嘴一張一合,我卻一個字也沒聽清。
我像個提線木偶,麻木地在他遞過來的單據上簽了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異常清晰。
然后,他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走廊的光被他離去的背影切斷,又重新落回鄭懿軒身上。
他還在那里。
沒有上前,沒有解釋,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我,或者說,看著我手中的傳票。
那眼神,不再是丈夫看妻子的眼神,甚至不是看一個熟悉的人的眼神。
那是律師看當事人的眼神,冷靜,疏離,帶著評估和……一絲幾不可察的復雜,但很快被更深沉的冷漠覆蓋。
門,還開著一條縫。冷風從樓道灌進來,吹得我手中的信封嘩啦輕響,也吹得我渾身發冷,止不住地顫抖。
“為什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出來,輕得像是囈語,卻又帶著某種瀕臨破碎的尖銳。
鄭懿軒終于動了。他走過來,不是走向我,而是走向沙發,從容地坐下,仿佛這里不是剛剛被投下驚雷的現場,而是他的辦公室。他甚至抬手,松了松領帶。
“傳票上寫得很清楚。”他的聲音平穩得可怕,“夫妻感情破裂,無法繼續共同生活。我已經委托了律師,后續事宜,你可以聯系他。”他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張名片,放在茶幾上,推向我的方向。
動作流暢,沒有一絲猶豫或留戀。
“感情破裂?”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可眼淚卻洶涌地沖出眼眶,“鄭懿軒,五天!你就用了五天,來判定我們三年的感情‘破裂’?甚至不愿意當面跟我說,要用法庭傳票來通知我?我是你的妻子,還是你案卷上一個需要‘處理’的編號?”
“當面說?”他終于抬眼看我,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如刀,“五天前,我給過你機會。可你當時在做什么?你在為一個居心叵測的外人,指責我的母親,質疑我的家庭!胡嘉怡,有些話,有些事,一旦說出口,做出來,就收不回去了。信任就像鏡子,碎了就是碎了。”
“居心叵測的外人……”我喃喃重復,猛地想起于越澤的話,想起那條警告短信,想起父親佝僂的背影。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我混亂的腦海中成形,讓我渾身冰涼。
“所以,你趕走于越澤,不是因為吃醋,不是因為媽鬧,是因為……他接近我,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對嗎?跟我爸有關,跟你們鄭家有關,對嗎!”
鄭懿軒的臉色在我說出“我爸”和“鄭家”時,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復了鎮定,甚至帶上了一絲嘲諷:“又是于越澤告訴你的?看來他對你的影響,比我想象的還要深。嘉怡,你寧愿相信一個認識不到十年的所謂朋友漏洞百出的挑唆,也不愿意相信你的丈夫,你的家人?”
“家人?”我幾乎要笑出聲,眼淚卻流得更兇,“把我當外人的家人?出了事首先想的是體面和掩蓋的家人?鄭懿軒,你別再轉移話題!回答我!我爸當年在振華機械的工傷,是不是跟你們家有關系?你們是不是一直知道什么?”
“夠了!”鄭懿軒猛地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和一絲……或許是慌亂?“胡嘉怡,我現在不想跟你討論這些捕風捉影的陳年舊事!我們現在要面對的是離婚訴訟!法律程序已經啟動,請你理智一點,配合律師處理好后續問題。這對你我都好!”
對我好?一張冰冷的傳票,單方面宣布婚姻死亡,這叫對我好?
我看著他決絕的、甚至帶著防御姿態的背影,最后一絲僥幸和期待也徹底熄滅。
心口的位置空了一個大洞,呼呼地往里灌著冷風,比得知父親可能受害的猜想更讓我痛徹心扉的,是他此刻的態度。
不是解釋,不是愧疚,而是急于切割,急于將我推入“法律程序”這個冰冷的安全區外。
他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鄭懿軒了。或許,我從未真正認識過他。
“好。”我聽見自己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聲音說,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法律程序,是吧。”我低頭,看著手里沉甸甸的信封,沒有立刻打開,“鄭懿軒,你會后悔的。”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走向臥室,輕輕關上了門。背靠著門板,我才放任自己滑坐在地,顫抖著手,撕開了那個信封。
里面是幾張打印得密密麻麻的A4紙。
“民事起訴狀”幾個黑體字刺入眼簾。
原告:鄭懿軒。
被告:胡嘉怡。
訴訟請求:判決離婚;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財產……事實與理由:原、被告經人介紹相識,婚后因性格不合及家庭瑣事產生矛盾,長期爭吵,夫妻感情日漸淡薄。
近期因被告與異性交往過密問題,導致矛盾激化,夫妻感情徹底破裂,已無和好可能……
“交往過密”……呵,多好的理由,多符合他和他母親心意的理由。
輕描淡寫,抹去了所有具體的傷害、隱瞞和可能涉及的骯臟秘密,將婚姻失敗的責任,巧妙地、體面地推到了我的頭上。
我靠在門上,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無聲地瘋狂流淌。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找到于越澤!
找到真相!
鄭懿軒,你想用一紙訴狀結束一切,把我變成婚姻過錯方掃地出門?沒那么容易!
我抓起手機,瘋狂撥打于越澤的電話。關機。一直是關機。微信、短信,全部石沉大海。他真的消失了,像鄭懿軒說的那樣,“不會再打擾”。
世界真的崩塌了。丈夫成了原告,朋友不知所蹤,背后可能隱藏著關于父親的殘酷真相。我被孤零零地留在廢墟中央,四面楚歌。
但奇怪的是,極致的崩潰和冰冷過后,一種更加尖銳、更加清醒的東西,從廢墟深處,慢慢滋生出來。那是一種混雜著痛楚、憤怒和決絕的力量。
我擦干眼淚,站起身。
鏡子里的女人眼睛紅腫,臉色蒼白,但眼神卻不再迷茫。
鄭懿軒,你要打官司?好。
于越澤,你躲起來了?我會找到你。
爸,如果你的苦難真的與鄭家有關……
我看著手中冰冷的起訴狀副本,指尖用力,幾乎要將其捏碎。
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
08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一臺被上了發條的機器。
請假,聯系律師——不是鄭懿軒推薦的那個,而是通過朋友輾轉找到一位專打離婚官司、口碑頗硬的女律師,周律師。
我將情況,包括于越澤提到的關于我父親和鄭家的疑點,盡可能客觀地告訴了她。
周律師四十多歲,眼神銳利,聽完我的敘述,沉吟片刻。
“離婚案本身,感情破裂是主要焦點。你丈夫提出的‘與異性交往過密’,如果對方沒有實質證據,只是你與朋友正常往來,法庭不會輕易采納。關鍵在于,”她頓了頓,“你提到的關于你父親舊事的疑點。如果屬實,并且能證明鄭家存在隱瞞、甚至過錯,這可能在財產分割、精神損害賠償等方面對你有益,更重要的是,這可能涉及更深的法律和道德問題,影響法官對‘感情破裂’原因的判斷。但這一切,都需要證據。”
證據。我唯一的線索,就是于越澤。可他消失了。
我去了他的出租屋,房東說他一周前就退租了,走得很匆忙,留下一些雜物不要了,房東還沒清理。
我懇求房東讓我進去看看。
那是個狹小的一居室,堆滿了書和資料,凌亂卻充滿生活氣息,只是主人已杳無蹤跡。
我在一堆丟棄的舊雜志和打印稿里翻找,手指沾滿灰塵,心里充滿了絕望。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時,在一個壓箱底的硬殼筆記本夾層里,摸到幾張折疊起來的、邊緣泛黃的復印件。我的心猛地一跳。
是幾份殘缺的表格和手寫記錄復印件,字跡模糊,抬頭隱約能辨認出“振華機械廠……事故情況初步說明”、“物料入庫單(供應商:德貴建材經營部)”。
在“事故情況說明”的受傷人員名單里,我赫然看到了“胡建國,車工,腰椎重創,吸入性肺損傷……”而在那份物料入庫單的品名欄,寫著“特種合金鋼棒(批號:DHGX-9807)”,質檢簽名處非常潦草,旁邊有人用紅筆打了個小小的問號,又劃掉了。
德貴建材經營部!董德貴的“德貴”!雖然公司名字后來改了,但這無疑就是鄭家早年的生意!
我的手抖得厲害。
這些碎片化的文件,像是歷史深處探出的觸角,冰冷地證實了于越澤并非空穴來風。
父親用的材料,很可能就是鄭家提供的!
那個紅筆問號,是否意味著當時就有人對材料質量存疑?
筆記本里還有一張于越澤手寫的便條,夾在其中,字跡匆忙:“關鍵證人:原振華廠質檢科副科長,劉民生,已退休,住址可能:東城區棉紡廠老家屬院3棟?電話失效。此人當年可能因質疑材料被排擠提前退休。需謹慎接觸,鄭家或許也在找。”
劉民生!一個名字,像黑暗中的一星微光。
我小心翼翼地將這些脆弱的紙片收好,仿佛捧著滾燙的炭。
于越澤果然在查,而且查到了一些關鍵東西。
他的突然消失,絕非自愿“不再打擾”,更像是被警告或威脅后,不得不隱匿行蹤。
那條警告短信,鄭懿軒反常的決絕起訴,此刻都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鄭家,為了掩蓋什么,不惜毀掉我的婚姻,甚至可能對于越澤采取了手段。
接下來的兩天,我像個偵探,又像個游魂。
我請了私家偵探幫忙留意于越澤可能的去向(費用讓我肉疼,但顧不上了),同時自己按照那個模糊的地址,去東城區尋找劉民生。
棉紡廠老家屬院是典型的八十年代紅磚樓,破敗擁擠。
3棟有四個單元,我硬著頭皮,從一樓開始,挨家挨戶敲門詢問。
大部分是老住戶,警惕地看著我,搖頭說不知道什么劉民生,或者早就搬走了。
就在我筋疲力盡,幾乎絕望時,四樓一位搖著扇子乘涼的老太太聽了我的描述,瞇著眼想了半天。
“老劉啊……是不是瘦高個,戴眼鏡,以前在機械廠干的?早搬走咯!他老伴去世后,兒子接他去南邊帶孫子去了吧?好像……是去深圳了?好幾年前的事啦。”
深圳。千里之外。剛剛燃起的希望火苗,又被潑了一盆冷水。線索似乎又斷了。
疲憊不堪地回到家,夜色已深。
空蕩冰冷的房子,每一處都殘留著鄭懿軒生活過的痕跡,如今卻像無聲的嘲諷。
我坐在黑暗里,看著窗外城市的霓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力。
難道就這樣了嗎?接受鄭懿軒強加的離婚理由,在財產分割上被他主導(以他對法律的精通,我毫不懷疑他會最大化自己的利益),然后帶著對父親往事永久的疑團,灰溜溜地離開?
不。我不能。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內容極其簡短:“明早九點,濱江公園望江亭,一個人來。于。”
于?于越澤!
我猛地坐直身體,心臟狂跳。他主動聯系我了!在消失了這么多天之后!這短信是真的嗎?會不會是陷阱?鄭懿軒或者他父母設計的?
我盯著那短短一行字,思緒飛轉。
濱江公園是開放場所,早上九點人不少,望江亭也很開闊。
如果是陷阱,在那里動手風險很大。
而且,短信語氣簡短急促,符合于越澤可能身處緊張狀態的推測。
猶豫再三,對真相的渴望壓倒了對風險的恐懼。我必須去。這是我目前能抓住的唯一線索。
那一晚,我幾乎沒睡。
反復設想明天可能遇到的情況,將那份泛黃的復印件和于越澤的便條小心拍照留存,原件藏好。
我不知道即將面對什么,但我知道,退路已經被鄭懿軒親手斬斷了。
向前,是迷霧和可能的危險,也可能是通往真相的唯一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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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濱江公園的早晨,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江霧中。
晨練的老人,遛狗的情侶,推著嬰兒車的父母,讓這里充滿了日常的生機。
但這種生機與我內心的緊張和冰冷格格不入。
我提前二十分鐘到了望江亭。
這是個建在江邊小丘上的仿古亭子,視野開闊,能看到江上來往的船只。
我選了亭子一側的石凳坐下,面朝江面,手在風衣口袋里,緊緊握著一瓶防狼噴霧——這是我能想到的最簡單的自衛工具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九點整。亭子里除了我,只有一對老人在遠處低聲交談。江風吹過,帶著水腥味,讓我有些發冷。
九點零五分。我開始懷疑那是不是一個惡作劇,或者自己判斷錯了。
就在這時,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和口罩,穿著普通灰色夾克的身影,匆匆從亭子后面的小徑走上來。
他低著頭,帽檐壓得很低,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走路的姿態——于越澤。
他快步走進亭子,在我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但沒有靠得太近。
他拉下一點口罩,露出半張臉,胡子拉碴,眼窩深陷,比我上次見他時憔悴了許多,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疲憊。
“嘉怡。”他聲音沙啞,迅速掃視了一圈周圍,“長話短說,這里不一定安全。”
“你這幾天去哪兒了?怎么回事?鄭懿軒說你承認接近我有目的,自己走了?”我一連串的問題壓低了聲音沖口而出。
于越澤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滿是苦澀和嘲諷。
“承認?我那是被他和他帶來的人堵在屋里,逼問,警告,甚至……暗示了一些人身威脅。他們知道我在查振華廠的事,知道我去找了劉民生以前的鄰居。鄭懿軒親自來的,他不再是以前那個溫文爾雅的律師了,嘉怡。他話里話外,都在暗示,如果我繼續‘騷擾’他的家庭,干擾他的生活,他不保證我會不會出點‘意外’,或者,我遠在老家的父母會不會‘被關心’。”
我倒吸一口涼氣,盡管有所猜測,但親耳聽到,還是感到一陣寒意。“他們……他們怎么能……”
“為了掩蓋,有些人什么都做得出來。”于越澤眼神陰沉,“我只好假裝服軟,答應離開,不再見你。手機卡也扔了。但我沒走遠,換了個地方躲著。我知道你一定會找我,也一定會收到傳票。”
“那些復印件……是你故意留下的?”我問。
他點點頭:“我不能帶走,怕被搜到。留給你,是希望你能發現。嘉怡,對不起,我一開始接近你,確實……不完全是單純的朋友情誼。”
我的心一緊。
“我父親,”于越澤深吸一口氣,“曾經是振華機械廠的一個小組長。二十年前那場事故,他也在現場,受了輕傷,但眼睜睜看著工友死的死,傷的傷。其中受傷最重的,就是你父親胡建國叔叔。我父親后來一直很內疚,覺得如果當時他再堅持一下,仔細檢查一下那批新到的材料,也許悲劇能避免。但廠里和供應商施壓,事情被定性為‘操作失誤’,匆匆處理了。我父親郁郁寡歡,提前病退了。他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那批材料不對勁,供應商‘德貴建材’有問題,但沒人敢深究。”
原來如此。所以于越澤對我父親的關注,對這件事的調查,源于他父親的遺愿和愧疚。
“我大學學新聞,后來做自由撰稿,一直沒忘這事。偶然得知你嫁給了鄭家的兒子,我……”他有些艱難地說,“我承認,我重新接近你,有一部分原因,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鄭家現在做得不錯,董德貴早年那些不干凈的手段,很可能被洗白了。但我知道,鄭懿軒的父親,當年就是負責和振華廠對接的人!”
“所以,你早就知道鄭家可能牽扯其中?你和我做朋友,一開始就帶著調查的目的?”我的聲音有些發抖,說不清是憤怒,還是被欺騙的難過。
“不!”于越澤急切地抓住我的胳膊,又立刻松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嘉怡,一開始只是老同學重逢的驚喜。但后來,聽你說起你父親的病,看到鄭家人對你的態度,尤其是你婆婆那種刻骨的輕視,我才越來越懷疑,也越來越想查清楚。我是帶著目的,但我對你的關心,是真的!看到你在那個家里那么壓抑,我心疼也是真的!出事那天,我跟你說的那些話,是真心想提醒你!”
他的眼神急切而真誠,帶著血絲。
我看著他憔悴的臉,想起這么多年他確實真心實意地幫助我、開導我。
復雜的情緒在我心中翻涌。
有被利用的刺痛,但更多是理解了他的處境和動機。
我們都是被那段塵封往事影響的人。
“我找到你留下的東西了,”我低聲說,“也去找了劉民生,但他搬去深圳了。”
“我知道。”于越澤說,“我聯系上他了。費了很大勁。”
“什么?”我震驚。
“他換了號碼,躲起來了。他當年就是因為堅持那批‘德貴’提供的合金鋼棒質檢不合格,要求退貨,被當時的廠領導(后來證明收了鄭家好處)找借口排擠,提前‘被退休’了。他手里有當時的原始質檢記錄副本,還有他偷偷留下的那批問題鋼材的一小塊樣品!”于越澤的眼睛亮起光,那是看到希望的光,“他怕被報復,一直藏著。我費盡周折,通過他以前的徒弟才聯系上他,跟他通了電話。他知道我是胡建國的女兒的朋友,知道我想翻案,猶豫了很久,最后同意,如果法庭需要,他可以遠程作證,并提供他手里的證據復印件。樣品他也會想辦法寄過來。”
峰回路轉!我激動得幾乎要站起來。“真的?他愿意?”
“嗯。但他很害怕,要求絕對保密,并且說,鄭家后來生意做大,認識不少人,讓我們一定小心。”于越澤的臉色又凝重起來,“嘉怡,鄭懿軒這么急著起訴離婚,很可能不僅僅是因為家庭矛盾,或者覺得于越澤礙眼。他可能察覺到了我在深入調查,怕事情敗露,影響他們家的聲譽,甚至牽扯出更嚴重的法律責任。他想快刀斬亂麻,用離婚官司困住你,分割清楚,同時把你從這件事里踢出去。畢竟,如果你不再是鄭家兒媳,你再追究舊事,就顯得‘動機不純’了。”
原來如此。好周密,好冷酷的計算。用婚姻訴訟作為煙霧彈和防火墻。
“那我們現在怎么辦?”我問。
“證據!我們必須拿到劉民生手里的東西。然后,在你的離婚案里,把這些作為對方存在重大過錯(隱瞞家族歷史問題可能對婚姻基礎造成影響)以及你要求精神損害賠償的依據提出來。就算不能直接定鄭家當年的罪,也足以讓法官看清鄭懿軒起訴離婚的真實動機并非那么簡單,在財產分割上對你傾斜。更重要的是,”于越澤看著我,“為你父親,討一個遲到二十年的公道!讓該負責的人,付出代價!”
江風吹散了一些霧氣,陽光掙扎著穿透云層,灑在江面上,泛起細碎的金光。
我看著于越澤眼中堅定的光芒,又想起父親常年被病痛折磨的佝僂身影,想起鄭懿軒遞過傳票時那冰冷的眼神。
恐懼還在,但一種更強大的力量,從心底升騰起來。那是尋求真相的執著,是為父親討還公道的決心,也是對自己被踐踏的尊嚴和感情的反擊。
“好。”我聽見自己清晰而堅定地說,“我們一起。”
10
市中級法院第三民事審判庭。
空氣里彌漫著特有的肅穆和壓抑。
國徽高懸,莊重威嚴。
旁聽席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除了我和我的律師周律師,于越澤(他坐在稍遠的位置,帽子壓得很低),另一邊是鄭懿軒和他的代理律師,一個看起來精明干練的中年男律師。
鄭懿軒的父母沒有來,或許是為了避免直面可能被揭穿的尷尬。
鄭懿軒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裝,表情平靜,甚至有些漠然,偶爾與律師低聲交談,目光從未落在我身上。
他似乎已經徹底進入了“律師”和“原告”的角色,將我和我們三年的婚姻,完全剝離成了需要處理的法律客體。
審判長是位五十多歲的男法官,姓周,表情嚴肅,目光敏銳。他核對完雙方身份,簡述案由后,程序正式開始。
鄭懿軒的律師率先陳述,邏輯清晰,措辭嚴謹。
他強調了雙方“性格不合”、“長期因家庭瑣事及生育觀念沖突”,重點渲染了“被告與異性朋友于越澤交往過密,行為不當,嚴重傷害原告感情,導致夫妻關系徹底破裂”,并出示了幾張模糊的照片,是我和于越澤在樓下咖啡廳正常聊天時的偷拍,以及我那次家庭爭吵后,于越澤來家里看我時,在門口被拍到的畫面。
試圖坐實“交往過密”的指控。
周律師沉穩應對,駁斥所謂“交往過密”證據薄弱,屬于正常朋友交往范疇,指出原告及其家庭長期以來對被告施加壓力、缺乏尊重,是導致矛盾的主要原因。
她話鋒一轉:“審判長,我方認為,本案并非簡單的感情不和。原告急于啟動離婚程序,存在試圖掩蓋其他重要事實的嫌疑。這些事實,直接關系到婚姻締結的基礎是否誠實,以及原告是否存在重大過錯。”
鄭懿軒的律師立刻反對:“對方律師所言與本案離婚糾紛無關,屬于惡意揣測,試圖混淆視聽!”
周義方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準許被告方律師就其所稱‘重要事實’進行簡要陳述,但需注意關聯性。”
周律師點頭,示意我。
我深吸一口氣,將準備好的材料復印件,包括于越澤留下的那些泛黃文件,以及后來收到的、劉民生通過加密渠道寄來的當年原始質檢記錄副本(顯示那批“德貴建材”提供的合金鋼棒多項指標不合格,且有人為涂改痕跡)的照片,還有劉民生愿意作證的書面聲明(隱去具體地址),一并提交給法庭。
“這些材料表明,”周律師聲音清晰,“原告鄭懿軒的父親董德貴先生早年經營的‘德貴建材’,曾向被告父親胡建國先生當時工作的振華機械廠提供一批不合格原材料。這批材料很可能直接導致了包括胡建國先生在內的多名工人重傷致殘的嚴重事故。而此事,原告及其家庭可能長期知曉并有意隱瞞。被告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與原告結婚,婚姻基礎建立在對方的隱瞞之上。婚后,原告家庭對被告及其出身流露的輕視,也與這段歷史有關。近期,被告朋友于越澤先生因關注此事展開調查,遭到原告方的警告、威脅,原告隨即迅速提起離婚訴訟,其目的之一,很可能是為了阻斷調查,繼續掩蓋家族歷史問題。這已非簡單感情問題,涉及誠信、道德,乃至可能的法律責任。原告的行為,對被告造成了嚴重的精神傷害。”
法庭上一片寂靜。
旁聽席傳來輕微的吸氣聲。
鄭懿軒一直平靜的臉上,終于出現了裂痕。
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的律師顯然也措手不及,緊急翻看著我們提交的材料,額頭滲出細汗。
“反對!”鄭懿軒的律師再次起身,“這些陳年舊事與本案離婚糾紛無關!且材料來源不明,真實性存疑!對方是在進行人身攻擊和輿論綁架!”
“審判長,”周律師不疾不徐,“這些材料揭示了原告起訴離婚的可能深層動機,證明了原告在婚姻中存在欺詐性隱瞞(家庭歷史重大問題),其行為是導致夫妻信任徹底崩塌、感情破裂的重要原因之一。這與離婚過錯認定、精神損害賠償以及財產分割比例,有直接關聯。我們已提供初步證據線索,并有關鍵證人可隨時接受法庭調查。”
周法官仔細翻閱著我們提交的材料,面色凝重。他看向鄭懿軒:“原告,對于被告方提出的這些質疑和證據線索,你有什么需要陳述或解釋的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鄭懿軒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法庭里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他終于緩緩站起身,沒有看他的律師,而是直接面向法官,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復雜的疲憊。
“審判長,我承認,”他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整個法庭氣氛一凝,“我父親早年經營的公司,確實與振華機械廠有過合作。那批材料……當年廠方的事故鑒定報告,最終結論是操作失誤。我父親公司只是供應商,按合同供貨,質檢由廠方負責。我是在結婚后,偶然從父母舊日談話的只言片語中,隱約感覺到他們對此事有些……忌諱,不愿多提。但我并不知道具體細節,也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我父親的公司存在過錯。”
他避重就輕,將責任推給廠方,并強調自己“不知情”。
“至于于越澤先生,”他頓了頓,目光第一次真正看向我,那眼神里翻涌著痛苦、掙扎,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絕望,“我承認,我得知他在調查這件事時,非常憤怒,也……非常害怕。我害怕這些陳年的、說不清的事情被翻出來,影響我的家庭,我的事業,還有……我和嘉怡的生活。我找他,警告他,是出于一種愚蠢的自我保護,我不想平靜的生活被打破。我提出離婚……”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我提出離婚,確實有這方面的考慮。我天真地以為,只要離婚,切斷嘉怡和于越澤的聯系,讓嘉怡遠離這些是是非非,就能保護她,也保護我的家庭不再受打擾。我知道我用了錯誤的方式,傷害了嘉怡。但我對她的感情……”他看向我,眼神劇烈波動,“嘉怡,我真的……從來沒想過要真正傷害你。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辦了。這件事像個陰影,壓在我們家頭上太久,我……我選擇了最糟糕的處理方式。”
他的陳述,半是辯解,半是懺悔,將他起訴離婚的動機,從“感情破裂”巧妙轉向了“出于保護和逃避的錯誤決定”。
他在打感情牌,也在試圖將法律問題再次拉回情感糾葛的模糊地帶。
我看著他,聽著他帶著哽咽的辯解,心中一片冰冷。
曾經,他這樣的表情和語氣或許能讓我心軟。
但現在,我只覺得無比諷刺。
保護我?用一紙冰冷的訴狀,將我列為過錯方,試圖在法律上切割干凈,這叫保護?害怕陰影?所以就要用更大的傷害來掩蓋?
周律師正要反駁,我輕輕按住了她的手。我站起身,面向審判長,也面向鄭懿軒。我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回蕩在法庭里。
“審判長,原告說他不知情,說他想保護。但事實是,他和他的家庭,選擇用沉默、輕視、乃至法律手段,來維護一個可能建立在他人苦難上的‘體面’。我父親大半生在病痛中度過,而提供可能有問題材料的家庭,其兒子卻娶了他的女兒,這本身就像個殘酷的玩笑。今天,我不是來追究二十年前具體法律責任歸屬的,那是另一個可能需要啟動的調查。今天,在這樁離婚案里,我要說明的是:第一,原告隱瞞家族重大歷史疑點,婚姻基礎存在欺詐;第二,原告因害怕疑點暴露,不惜以起訴離婚、污蔑我人格的方式,試圖阻斷真相追尋,這本身就是對夫妻信任的徹底背叛,是導致感情破裂的直接重大過錯;第三,這給我造成了巨大的精神痛苦和傷害。”
我轉向鄭懿軒,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鄭懿軒,你口口聲聲的保護,對我來說,是比任何傷害都更深的背叛。我不需要你這樣的‘保護’。今天,我站在這里,不僅僅是為了結束這段婚姻,更是要拿回我的清白和尊嚴,為我父親,也為自己,求一個明白。陰影不會因為逃避而消失,只會因為直面真相而消散。這段婚姻,始于一個可能被隱瞞的過去,終于一場精心計算的訴訟。我接受它的結束。但我要求,在法律上,得到公正的對待和應有的補償。”
我說完了。
法庭里鴉雀無聲。
鄭懿軒臉色蒼白地看著我,眼神復雜至極,有震驚,有痛楚,或許還有一絲了悟——他徹底失去了我,不是失去于妻子的身份,而是失去了那個曾經愛他、信他、愿意為他忍受委屈的胡嘉怡。
周法官再次敲響法槌,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走出法庭,陽光有些刺眼。于越澤走過來,沉默地站在我身邊。周律師對我點了點頭,目光中有贊許。
我沒有回頭再看。
我知道,我和鄭懿軒之間,已經隔著的不僅僅是法庭的門,更是無法彌合的信任的鴻溝和殘酷的真相迷霧。
婚姻結束了,像一場盛大又荒誕的戲劇落幕。
但我的生活,還沒有結束。父親的事情,我會繼續追尋,用合法合理的途徑。而我自己,將從這片廢墟中站起來,帶著傷痕,也帶著新生般的清醒與力量。
未來的路可能依舊不易,但至少,方向握在了我自己手里。我不再是誰的兒媳,不再是誰的妻子,我只是胡嘉怡,一個決心直面過往、走向未來的女人。
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氣息。我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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