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消費導讀
健康食品難吃,似乎是一條鐵律。但當一家公司的產品,先是救活了ICU里的重癥患者,又幫數萬“糖媽媽”平穩度過孕期,最后竟然還能成為年輕人搶購的零食——這件事就開始變得有意思了。瑪士撒拉創始人唐黎明向我們揭示了一條反常規的路徑:用做藥的嚴肅,來解決吃零食的快樂問題。這背后不是勵志故事,而是一場關于如何“欺騙”人體本能、同時說服供應鏈的談判。
本文為新消費智庫專訪瑪士撒拉創始人唐黎明第一人稱口述,深度揭示如何將“好吃”從一個奢望,變為一款低GI食品必須攻克的技術與哲學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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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命的脆弱處,看見“好吃”的絕對必要性
我是唐黎明。在創立瑪士撒拉,并一頭扎進“特殊醫學用途配方食品”(簡稱特醫食品)這個領域超過十年后,我比絕大多數人都更深刻地理解一件事:營養,在極端情境下,就是生命本身。
我們的團隊,日常打交道的是ICU里無法自主呼吸和進食的重癥患者,是歷經大手術、腸胃功能衰竭的虛弱者,是必須接受殘酷放化療的腫瘤病人。為他們提供的營養,不是安慰劑,不是補充劑,而是維系生理機能運轉、支撐治療得以繼續的“生命燃料”。
因此,國家對這類產品的監管,其嚴苛程度幾近于藥品。一個產品從配方設計、工藝摸索到最終獲批上市,投入以千萬計、周期以年計,是常態。我們習慣了專家評審團駐廠數日的全方位“審視”,從原料溯源(他們真的會去查我們的供應商的供應商)到生產線上工人如何洗手、如何稱量;我們習慣了每一批產品出廠前,要對三十多項營養素指標進行長達半個月的精密檢測,確保每一克、每一毫克都精準無誤。
正是在這樣一個絕對理性、絕對嚴肅、容不得半分含糊的領域深耕,讓我們對“需求”的理解,穿透了表象,直達本質。我們觀察到兩個看似分離、實則同源的痛點。
第一個痛點,發生在醫院的高墻之內。
我們接觸到大量妊娠期糖尿病(醫學上常稱“妊高癥”)的孕婦。這是一個極其特殊且焦慮的群體:身體處于特殊的生理期,卻出現了血糖代謝異常;為了胎兒安全,大多數降糖藥物被禁止使用;控糖的重擔,幾乎完全落在了“飲食管理”這一根稻草上。
當時,臨床上能提供的專業工具,主要是某些國際品牌的全營養配方粉。它們有效,但存在一個巨大的體驗缺口:飽腹感短暫,且作為一種流質,它完全無法滿足孕期女性對于“咀嚼”、“品嘗”和“食物多樣化”的心理與生理雙重渴望。
這些準媽媽們面對的,是長達數月的、味同嚼蠟的飲食控制,這本身就會帶來巨大的心理壓力。我們意識到,對于她們而言,一款能穩定血糖、營養均衡的產品只是及格線;在此之上,能否提供進食的愉悅感和滿足感,決定了她們能否長期堅持,從而真正保障母嬰安全。在這里,“好吃”不再關乎享樂,而直接關聯到治療方案的依從性和最終結局。
第二個痛點,則彌漫于醫院之外廣闊的社會中。
中國有數以億計的糖尿病患者、血糖異常者以及日益增多的健康意識覺醒者。他們同樣陷入一個巨大的困境:健康,似乎必須以犧牲“好吃”為代價。貨架上標榜“無糖”、“低脂”、“高纖”的食品,常常與“粗糙”、“乏味”、“難以下咽”劃上等號。控糖被簡單粗暴地理解為“戒碳水”,導致許多人陷入情緒低落、精力不濟的新的健康危機。
而另一方面,那些美味誘人的糕點、零食,又讓人在負罪感中掙扎。市場呈現出一種割裂:要么是效果明確但體驗糟糕的“醫用級”產品(普通人難以長期堅持),要么是口感尚可但健康成疑的“普通食品”(往往充滿添加劑和快速升糖的精致碳水),中間缺少一種真正意義上的、融合了確鑿健康益處與genuine(真正)愉悅體驗的日常解決方案。
這兩個痛點,像兩面鏡子,互相映照。它們共同指向了一個被傳統食品工業與醫療體系長期忽視的真理:人不是機器。對美味的追求,不是一種可以輕易被“教育”或“克制”掉的弱點,它是寫入我們基因的、強大的進化本能。
在食物匱乏的年代,高熱量、高甜度的食物能快速提供能量,偏愛它們的個體更容易生存下來。這套機制,在物質極大豐富的今天,成了健康的“詛咒”。任何試圖對抗這一本能的健康方案,都注定是脆弱和難以持續的。
因此,當我們決定將服務危重病人的醫學營養技術,應用于開發面向大眾的低GI(低血糖生成指數)食品時,一個最核心、最堅定的產品哲學就此確立:我們絕不把“好吃”視為健康食品的錦上添花,而是將其定位為與“有效”同等重要的、產品必須攻克的核心技術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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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醫學的“手術刀”與工程的“煉金術”,解構并重構“好吃”
承認“好吃”的必要性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戰在于:如何在嚴苛的低GI標準框架內(這意味著要限制快速消化吸收的碳水化合物),實現令人愉悅的口感?這就像一個戴著枷鎖的舞蹈。我們的破解之道,源于我們獨特的“出身”——我們將醫學的極致理性與食品工程的無限創意相結合,發展出一套多層次、系統性的“美味構建”體系。
第一層:思維突破,從“成分禁止”到“路徑管理”。
傳統健康食品的思路,常常是“禁止清單”思維:不能加白砂糖,不能加太多脂肪,不能用精白面粉……這直接砍掉了大部分帶來愉悅感的物質,結果自然索然無味。我們則從特醫食品的“代謝路徑管理”思維中獲得啟發。我們問自己的不是“什么不能加”,而是“我們想要用戶獲得什么樣的體驗,同時如何管理這種體驗在體內的后續反應”。
這催生了我們的核心技術之一:“柵欄技術”。這是一個非常形象的概念。我們通過復配多種從天然植物(如某些特定膳食纖維、多酚提取物)中篩選出的“控糖因子”,在胃腸道內設置一道道無形的“柵欄”。這些柵欄可以延緩淀粉酶對碳水化合物的分解,可以減緩葡萄糖穿越腸道壁進入血液的速度,甚至可以影響肝臟的糖代謝。(新消費智庫注:將深奧的生物化學過程,用“柵欄”、“延緩”、“減緩”等動詞生動具象化,讓讀者易于理解技術原理)
簡單來說,我們讓舌頭先“爽”到,然后再讓身體“慢”下來。這從根本上改變了游戲規則:我們不再與人性對甜、對碳水的渴望正面對抗,而是學會了與它共舞,并巧妙地引導它走向一個平穩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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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層:風味的重構,尋找“本味的深度”替代“添加劑的強度”。
解決了代謝路徑的問題,我們直面風味本身。如果不能用大量的糖和增味劑來粗暴地刺激味蕾,那風味從何而來?我們的答案是:回歸食材,并極致挖掘其本身的風味層次。這聽上去像一句餐飲業的口號,但在工業化生產中,是極其復雜的工程。
以我們迭代了四年、升級了四個版本的低GI餅干為例。最初的版本,為了保證低GI和足夠的纖維,口感確實偏硬、偏粗糙,更像一種“功能性壓縮干糧”。這顯然不行。我們的研發團隊,開始了漫長的“風味尋源”之旅。
小麥粉的選擇:我們不只是要“全麥粉”。我們與供應商深度合作,要求他們調整研磨工藝,在保留麩皮和胚芽(它們是纖維和維生素的寶庫)的同時,探索不同研磨細度對最終餅干酥脆度的影響。我們甚至研究不同產區小麥的蛋白質含量和風味特征,尋找那種自帶天然麥香、甜度更高的品種。
油脂的奧秘:餅干酥脆的口感,離不開油脂。我們放棄反式脂肪酸,精選優質的食用植物油。并通過調整配方中油脂的固液比、以及與其他粉體的結合方式,在少油的前提下,利用物理作用在烘焙過程中形成均勻的、多層級的酥脆結構。那種“咔嚓”一聲的爽利感,是精心計算的物理結果,而不僅僅是油脂堆砌。
“隱形”的甜味引導:我們使用公認安全的優質代糖(如赤蘚糖醇、麥芽糖醇液),但用量極其克制。我們發現,關鍵不在于制造齁甜,而在于利用這些代糖與食材中天然糖分(如來自全麥粉本身、或添加的少量果干)的協同,勾勒出一種清甜、回甘的底味,而不是浮于表面的尖銳甜味。
同時,通過輕微的、受控的美拉德反應(烘焙時產生的褐變和香氣反應),激發谷物自身的堅果般焦香。這種香氣,是任何香精都無法模擬的、充滿溫暖感的復雜風味。
質感的博弈:“脆”是許多零食的靈魂。我們通過調整面團的水分活度、烘焙時的溫度曲線(采用分段式烘焙),讓水分以特定的速度蒸發,形成均勻細密的孔隙結構。這樣得到的脆,是輕盈的、蓬松的脆,而不是死硬。我們甚至考慮到,對于牙口不太好的中老年人群,我們還需要開發另一種質感的系列,更偏向于酥松、易化口。
這個過程,充滿了失敗。實驗室里小鍋烤出來風味絕佳,一上生產線大規模烘焙,口感全變;換了某個批次的原料,整個風味曲線就偏移了。(精彩標注:通過描述研發中的具體失敗案例——“實驗室與生產線的差異”、“批次原料的影響”,讓創新過程的艱辛真實可感)每一次迭代,都是對“好吃”這個模糊概念的又一次精密解構和重構。我們像做化學實驗一樣,記錄著每種原料的比例、每個工藝參數,并關聯最終產品的感官評價(組織專業評審和大量用戶盲測)。這幾百萬的研發投入和8年時間,買來的不是一句“好吃”的廣告語,而是一整套可復制、可控制、可優化的數據庫和工藝包。
第三層:供應鏈共創——將“高標準”翻譯成“可執行的工藝語言”。
我們的“好吃”哲學,必須在生產線上實現。這就把我們帶到了又一個深水區:與供應鏈的磨合。很多優秀的食品加工廠,擅長的是高效、穩定地生產“標準品”。而我們的要求,在他們看來有時是“奇怪”甚至“多余”的。
比如,我們需要一款芹菜粉,不僅要求它低GI、高纖維,還希望它盡可能保留更多的維生素和綠色植化素。這就意味著,我們不能接受高溫快速烘干的工藝(雖然那效率最高),而必須尋找或與工廠共同開發低溫烘干甚至凍干技術,并為此付出更高的成本。我們向工廠解釋,這不是為了噱頭,而是因為營養素保留度直接關系到我們產品“營養均衡”的承諾。我們要的不僅僅是一個“富含纖維”的標簽,而是一個“高營養密度”的實質。
又比如,對于燕麥這類原料,我們不僅關注其β-葡聚糖含量(一種有益的可溶性纖維),我們還關心它的加工過程中,是否經過了“碾壓”而非“切割”,因為碾壓更能保持燕麥顆粒的完整性,從而在體內形成更緩和的升糖曲線,同時帶來更扎實、有嚼勁的口感。
這個過程,是我們將醫學級的產品理念,“翻譯”成食品制造業能理解并執行的具體工藝參數的過程。我們需要說服廠長,改變一條生產線的某個環節;我們需要和工程師一起,調試新的設備溫度和時間。這不僅僅是采購,更是深度的供應鏈共創。我們建立的,是一個愿意為更高品質、而不僅僅是更低成本服務的“特別供應商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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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示:當“好吃”成為信仰,商業便有了溫度與力量
回顧這條讓健康食品變得“好吃”的漫長征途,它給予我的,遠不止幾款成功的產品。它塑造了瑪士撒拉這家公司的獨特氣質,也讓我對商業的本質有了更深的理解。
首先,它確立了我們的核心競爭壁壘。這個壁壘,不是一句營銷口號,也不是一個單一的專利,而是一個復雜的、系統性的能力組合:從特醫食品帶來的、對代謝路徑的深刻醫學洞察(柵欄技術),到對食材風味與營養的極致工程化追求(美味重構),再到與上游供應鏈建立起的、基于共同標準的深度合作關系。這套體系很難被快速復制,因為它需要時間、耐性,以及對“正確之事”的長期信仰。
其次,它指引了我們獨特的商業化路徑。我們沒有選擇用燒錢營銷的方式,快速砸開大眾市場。因為我們認為,對于我們這種“重產品、重信任”的模式,信任的建立需要堅實的基石。我們的路徑是“由醫及食,由信而廣”。
產品首先在醫院的臨床場景中,在最需要也最挑剔的孕產婦群體中,證明了其有效性和體驗價值。這形成了最初、也最堅固的信任狀。隨后,是像山姆會員店這類以嚴選品質著稱的渠道,主動發現了我們。他們的買手是真正的專家,能鑒別出產品背后的技術含量與用心。進入山姆,是對我們“好吃又健康”理念的一次權威背書。
然后,才是通過這些渠道,觸達更廣泛的、追求健康生活的普通家庭。這條路徑,起步或許不如高舉高打來得迅猛,但它每一步都走得扎實,用戶忠誠度極高。復購率,是我們最看重的數字之一,它無聲地證明著產品是否真正贏得了味蕾和身體的認同。
更重要的是,這個過程讓我堅信,商業可以向善,且“善”與“強”可以共生。我們解決了一個真實的痛苦:讓需要控糖的人不必在健康與快樂之間做殘酷的二選一;讓關注健康的人,多了一份可以安心享用的美味選擇。我們公司內部有一個傳統:員工可以以成本價內購產品給家人朋友。我特別關注這個內購的數據變化。當某款產品的內購量持續上升,我們知道,我們真的做對了——因為最了解產品真相的員工,用腳投票,為自己最親的人選擇了它。這種來自內部的認可,比任何銷售數據都更讓我感到欣慰。
當然,我們也清醒地看到挑戰。相比于一些依靠流量和概念迅速做大的品牌,我們的公眾知名度還遠遠不夠。(新消費智庫注:保持客觀,不回避挑戰,體現了創業者的清醒與格局)我們擅長把產品做好,但在如何更生動地講述產品故事、如何與更廣泛的大眾消費者溝通上,我們還是學生。這將是我們的下一個重要課題:學會為這個堅實的“1”,后面加上更多的“0”。
展望未來,我對這個方向充滿信心。因為人類的基因進化是緩慢的,我們對美味的本能渴望不會消失。而健康的需求,隨著社會發展和認知提升,只會越來越強烈。調和這兩者的矛盾,是一個永恒的市場命題。我們已經用十年時間,驗證了一條可行的技術路徑和產品哲學。
【新消費智庫創始人點評】
這篇專訪提供了一個審視健康食品賽道的獨特剖面。
唐黎明實踐的核心價值,在于徹底扭轉了行業默認的產品邏輯——從“如何讓人接受不好吃但健康的東西”,轉向“如何讓健康的東西變得好吃”。這不是簡單的口味改良,而是基于醫學理解對“攝入-代謝”全鏈條的重新設計。“柵欄技術”的本質,是一種系統性的代謝管理方案。
這種“醫療級消費品”的定位,構成了其獨特的競爭壁壘,但也設定了其商業化的基本框架。其“醫院-高端渠道”的信任構建路徑極其堅固,卻也因此嚴重受限于渠道拓展的節奏和效率。這本質上是一種“重資產、慢增長”的模式,與追求爆發式增長的流行消費品牌邏輯截然不同。
其面臨的挑戰是結構性的。一方面,將嚴肅的醫學語言轉化為大眾情感共鳴的品牌敘事,是橫亙在前的巨大溝通鴻溝。另一方面,這種深度依賴研發與供應鏈的“重”模式,在需要快速響應市場變化、進行營銷創新的消費戰場上,可能顯得不夠敏捷。
因此,瑪士撒拉案例的真正啟示或許在于:它驗證了在健康食品領域,一條極度依賴產品硬核科技與深度信任、而非流量營銷的路徑是可行的。它可能無法成為規模最大的玩家,但它為行業樹立了一個關于產品深度與長期主義的參照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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