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熱愛日本關西旅游的游客都不會對京都的錦市場與大阪的黑門市場陌生。
這兩地長期以來被稱為“關西的廚房”，它們并不只是售賣食材的空間，更是與城市生活緊密相連的日常場所。
然而，隨著訪日外國人數量的急劇增加，這些歷史悠久的市場正站在一個難以回避的轉折點上。
一句話概括就是，人流回來了，熱鬧回來了，本地客人卻逐漸遠離。結果便是老字號接連閉店，“市場”本身的意義正在發生改變。
大阪日本橋的黑門市場，在江戶時代便已形成雛形，曾經是大阪人在年末為正月置辦食材時必去的地方。
泡沫經濟崩潰后，市場一度陷入低迷，直到大約十五年前，隨著SNS傳播，下町氛圍被不斷放大，外國游客開始逐漸增加。
疫情前，黑門市場已經明顯向觀光市場轉型；而疫情期間人流驟斷、店鋪相繼關門的經歷，更讓當地店鋪老板對“游客是否回來”產生了強烈的不安。
疫情結束后，外國游客迅速回流。近幾年，面向所謂“入境游客”的新店鋪明顯增多。面對高漲的租金與地價，仍選擇進入市場的，幾乎都是高客單價的餐飲或即食商品店。
有多貴呢？兩張圖帶你感受下——
八種天婦羅混合拼盤，需要稅入6800日元，約300rmb。
十種天婦羅混合拼盤，需要稅入8800日元，約400rmb。
一份和牛牛排三文魚籽蓋飯，6597日元，約294rmb。
雖然房租漲了，但是外國游客這波流量把握住，賺回本不是啥問題。一位新進駐的店主就直言，“絕對會有人來，這一點我是有確信的。就算租金上漲，也覺得能撐得住”。
也是哈，畢竟一份金槍魚肉就賣到400rmb了。
這種判斷并非空穴來風。數據顯示，黑門市場內的土地價格，從2010年每平方米約32萬日元，持續上漲到如今已超過120萬日元。
高成本自然倒逼高價格，而能承受這些價格的，主要正是外國游客。
但對于日本的本地居民而言，黑門市場的變化卻讓人感到陌生。昭和年代那會，這里曾是大阪一道亮麗的風景線，來這里購物的日本人絡繹不絕。
但如今，有常來買菜的居民表示，現在日常購物的人當中，當地人只剩下一成左右。
大約15年前，這里的外國游客逐漸增加。
這里除去吃的多，人文風情也是吸引外國游客一個重要的點，可以窺見日本不一樣的一面。黑門市場隨之成為大阪必去觀光景點。
不過隨著時間推移，外國游客的態度開始發生變化。
近幾年，在中國的社交平臺上，關于“大阪黑門市場價格高、人多、不推薦”的評價逐漸增加。
經歷過疫情驟變的店鋪老板對此感到警鈴大作。他們清楚地知道，過度依賴外國游客，一旦外部環境再次變化，市場將再次暴露在風險之中。
京都的錦市場，同樣正在經歷劇烈震蕩。
被認為已有400多年歷史的這條市場街，曾是京都飲食文化的縮影，但如今映入眼簾的，更多是邊走邊吃的外國游客。
經營了近80年的丸常蒲鉾店，在去年12月31日正式關店。
第二代店主初田信行談及制作蒲鉾時，仍然清楚記得手感與經驗的積累，“把狹鱈魚、海鰻反復攪打，硬度是要靠手來判斷的。這不是機器能做到的。我從父親那里學，花了五年、十年的時間”。
然而，隨著年歲增長，每天清晨五點半開始的準備工作變得愈發吃力，再加上沒有后繼者，關店已是不得不做出的選擇。
讓初田感到無力的，還有市場顧客結構的變化。他坦言，“練制品這個東西，對外國游客來說，大概是不太合適，或者說不太了解吧，銷量確實下來了”。
當被問到商品是什么時，他會解釋“魚的碎肉”，也就是“FISH CAKE”，但對方往往聽完后便轉身離開。
初田表示，“可能是沒吃過的東西就不吃吧，那也是客人的自由，但是我們真的承受不住了?！?/p>
類似的選擇，也發生在其他老字號身上。創立近160年的雜谷店美濃芳，同樣在去年底關門。
店主江川美代子直言，這類商品“完全不適合邊走邊吃，也不是馬上就能吃的東西”。外國游客并不會買回去，因此自然難以維持。
“并不是覺得自己沒有去適應變化，而是從一開始就不想往那個方向去改變。”
談及市場的變化，江川語氣平靜，卻難掩失落，“覺得這是時代的流向吧，但還是會覺得寂寞，果然還是以前更好啊”。
如今的錦市場，日本顧客比例已降至約兩成。
市場里充斥著拍照、即食、快速消費的需求，而那些需要理解、需要帶回家、需要融入日常生活的商品，逐漸失去了立足空間。
站在市場管理者的立場，矛盾同樣清晰。
黑門市場商店街振興組合的理事長迫榮治坦言，如果沒有外國游客，黑門市場很難恢復到現在這種狀態。從市場和商店街所處的環境來看，這是非常值得感謝的事情。
但他也清楚，若只剩游客，市場本身將失去根基。他表示，希望未來能有更多“讓日本顧客覺得開心、價格也能接受、愿意消費的店鋪”，這樣本地客流也會回來。
曾經在大阪取材后，會自然地走進黑門市場吃點東西、感受京都大阪生活氣息的記者浜田敬子也直言，
“大家之所以來，是因為喜歡這里的風景。但如果連這個風景本身都變了，變成普通的商業拱廊，恐怕外國游客最終也不會再來”。
日本網友對大阪黑門市場和京都錦市場店鋪關門的現象，也有話要說。
“對日本人來說，邊走邊吃通常只是在祭典時的路邊攤才會做的事情，真正的用餐應當是在店里坐下來慢慢吃。錦市場卻逐漸反其道而行，越來越多店鋪開始主打邊走路邊吃東西，這也意味著，具有不同文化背景的店鋪不斷增加。
如今，這里已經不再是當地居民為了購買稍微好一點食材而前往的市場了。只能在日常中默默祈愿，那些為數不多仍然保有良心的店鋪，不要選擇撤離?！?/p>
也有人覺得這些老牌市場不可能再恢復成一開始的模樣了。
“已經很久沒有去過黑門市場了，但去年還是稍微去過一次錦市場。給人的感覺已經不能稱之為市場，更像是一條專門用于邊走邊吃的通道。
一位在京都做生意的朋友曾提到，他并沒有從錦市場的商店街組合那里感受到強烈的守護街景與整體風貌的意識。吸引新的顧客、新的店鋪進入，從道理上說對市場本身或許是正面的，但這些變化本應在一定規則之內進行。如果像海嘯一樣一次性改變整個街區的樣貌，最終失去的將是這條街本身的身份與認同。
就錦市場而言，再加上世代更替等因素，作為市場重新復興，恐怕已經幾乎不可能了。”
在全球經濟都萎靡不振的情況下，傳統店鋪的消失似乎是歷史必然性，卻又讓人覺得惋惜。可以說，外國游客確實在某個階段拯救了這兩個市場，但如若市場徹底失去本地生活的土壤，它所吸引人的理由，也將隨之消失。
不僅是大阪和京都，日本還有許多地方都在面臨同樣的困境。靠觀光業振興經濟，卻又在振興中逐漸失去原有的日式魅力。真不禁讓人感慨，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1.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742WWmR2NY
2.https://news.yahoo.co.jp/articles/dece459c1081bc5f53d3aac15f57c3403f172a7c?pag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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