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支投不出一米的標槍
## 一
體育老師吹響哨子時,天空是鉛灰色的。
輪到她了。女生走出隊列,接過那支標槍。槍身比她想象的重,她得兩只手才握得穩。
助跑線畫在煤渣跑道上,白得刺眼。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跑——三步,五步,到了投擲線。
甩臂,投擲。
標槍離手,在空中劃出一道無力的弧線,“啪”一聲落在……就在她腳前一米不到的地方。
槍尖甚至沒插進土里,只是斜躺著。
全場安靜了三秒,然后爆發出壓抑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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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視頻只有十五秒,在抖音上卻播了五千萬次。
評論炸了鍋:
“這屆年輕人廢了”
“一米都投不出,以后怎么保家衛國”
“體育教育任重道遠!!!”
三個感嘆號,像三根釘子,把這句話釘在熱評第一。
沒人知道她叫什么。在視頻里,她只是個穿藍色校服、扎馬尾的背影。投完后,她低著頭走回隊列,再沒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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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我妹今年高二,看到這個視頻時,她正在吃薯片。
“姐,我們班也有這樣的。”她說。
“哪樣的?”
“就……體測不及格的。”她掰著手指算,“八百米,一半人跑不完。引體向上,男生能做三個的算厲害。上次測肺活量,有人直接吹暈了。”
我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她書包重十六斤,每天背著重十六斤的書包,坐十二個小時,回家再坐四小時寫作業。
**她的活動范圍,是從椅子到床,再到椅子。**
## 四
我去她們學校開過家長會。
體育老師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說話很直:“有些家長,孩子發燒還讓來上學,體育課倒是一請假一個準。”
臺下有家長小聲說:“體育課又不考試……”
“不考試?”體育老師提高音量,“身體垮了,考滿分有什么用?”
沒人接話。
后來校長講話,說今年升學率又創新高。掌聲很熱烈,比剛才體育老師講話時熱烈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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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我想起我們小時候。
九十年代的操場還是土的,單杠生了銹,墊子破得露出海綿。但我們能在操場上瘋跑一整節課,跳山羊,爬桿,踢毽子。
現在的操場漂亮多了——塑膠跑道,彩色看臺,器材室里的設備嶄新發亮。
**可那些亮晶晶的器材,大部分時間都在落灰。**
體育課總被“借用”:數學老師說進度緊,英語老師說聽寫沒考完,班主任說開班會。
就算正常上課,也多是“放羊式”——男生打籃球,女生三五成群聊天。標槍、鐵餅、跳馬這些項目,很多學生到畢業都沒碰過。
## 六
視頻里的女生,后來被找到了。
有記者去采訪,她不肯露面。通過班主任轉達了幾句話:
“那天我手腕扭傷了,沒跟老師說。”
“其實我能投更遠的,真的。”
班主任嘆氣:“這孩子文化課年級前十,就是體育差了點。”
“差了點”,是客氣說法。她體測從來沒及格過。
但她媽媽很驕傲:“我女兒將來是坐辦公室的,又不是運動員,體育好不好有什么關系?”
## 七
我有個朋友在體校當教練。
他說,現在孩子身體的問題,不在胖瘦,在“不會用”。
- 不會用腰發力,所以投不遠
- 不會用呼吸配合,所以跑不久
- 不會用核心穩定,所以站不直
“都是坐著長大的孩子,”他說,“身體早忘了怎么動了。”
他帶過一個孩子,十三歲,頸椎已經像四十歲的人。問他平時干嘛,說:“寫作業,刷題,打游戲。”
“不運動嗎?”
“沒時間。”
## 八
視頻發酵一周后,有媒體做了個調查。
在本市五所中學抽樣測試,讓高中生投標槍。結果讓人心驚:
- 30%的女生投不出三米
- 15%的男生投不出五米
- 最好的成績是十二米,而國家標準是:高一男生應達到二十五米
體育老師看著數據,苦笑著說了句:“現在孩子,真是‘手無縛雞之力’了。”
**可雞,也比標槍輕啊。**
## 九
轉折發生在第二周。
另一段視頻火了。同一個女生,在操場角落練習投擲。
這次不是標槍,是壘球。她一次,兩次,三次……不斷重復同一個動作。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汗水把校服后背洇濕了一大片。
拍視頻的是她同桌:“她每天放學都練半小時,練了兩個月了。”
最新的一次測試,她壘球投了十八米——女生里的優秀水平。
標槍呢?沒人再提了。
大家忙著點贊,忙著感動,忙著說“少年強則國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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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但問題還在那里。
一個女生的努力,掩蓋不了整體的困境。就像標槍插不進土地,不是槍尖不夠鋒利,是土地太硬了。
我們的土地是什么?
是“體育不重要”的共識,是擠占課時的理直氣壯,是“坐辦公室不用好身體”的錯覺,是十六斤的書包和十六個小時的久坐。
**土地板結了,再鋒利的槍,也扎不進去。**
## 十一
昨天路過小學,正好放學。
孩子們排隊出來,一個個背著大書包,小身板被壓得往前傾。有個男孩的書包帶子斷了,書撒了一地。
我幫他撿,拎了拎書包——真沉。
“都是什么書啊?”我問。
“課本,練習冊,試卷……”他掰著手指說,“還有水壺,紙巾,消毒液。”
“有體育用品嗎?”
他搖搖頭:“體育課才有,平時不讓帶。”
遠處,操場空蕩蕩的。單杠在夕陽下泛著冷光,像一排沉默的問號。
**后記:**
那個投不出一米標槍的女生,今年高三了。
她依然每天練習,不過不再是壘球,是坐姿體前屈——高考體育要考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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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我要考個好大學。”
沒人問她:“然后呢?”
也許然后,是更重的書包,更久的久坐,更差的體質。直到某天,在某個需要力量的時刻,再次發現自己“手無縛雞之力”。
**槍投不出去,可以再練。**
**可如果連投槍的念頭都沒有了,那才真的任重道遠。**
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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