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導筒現場將于24日在北京帶來《翠湖》主創映后交流專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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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敬一丹
嘉賓:戴錦華、卞灼
敬一丹:我雖然會主持嘉賓訪談,會主持《感動中國》,但我還真不大會主持電影之后的這種訪談。不過,剛才大家一起看電影的時候,我能感受到大家強烈的交流意愿。我覺得好電影還需要好觀眾,在北大看電影,我覺得觀眾也是一道風景,特別讓人享受。那種會意,那種共鳴,就讓我預感到,今天我們和導演、和戴老師一起交流,大家一定會有話說。有請我們的導演卞灼,有請我們大家特別熟悉又親愛的戴老師!戴老師總是和好電影在一起,前不久我還來看了戴老師導賞的電影《藍色茉莉》,今天我們再次因電影相聚,歡迎二位。
敬一丹:剛才看電影的時候,我和導演就坐在第三排這個位置。我們進來的時候,他跟我說這電影他都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今天主要是看看調色后的畫面效果,按理說看個十幾分鐘就足夠了,但他一直在這兒看,直到我說要去接戴老師,我說我出去迎一下,可他還在這兒看,他在感受觀眾的氣場,想問問導演,你都感受到了什么?
卞灼:我先說一下我現在的心情,其實我非常緊張。我沒有想過有一天能夠踏入北大這個地方,這是我夢想中的學堂。剛才在下面我特別開心,因為大家的反應里,有很多點是我自己沒有意識到的,但大家get 到了,那個時候我就覺得在這兒遇到了特別多的知音。謝謝大家,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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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一丹:戴老師是先前看過這部電影吧?
戴錦華:看過兩遍了。
敬一丹:是提前看的?
戴錦華:是的。
敬一丹:今天沒能和同學們一起看,但能想象到現場的氣氛吧?
戴錦華:當然,我們有最優質的觀眾。
敬一丹:我特別有同感。我覺得在北大看電影、看劇,或是看任何一個節目,都會覺得不同尋常。我現在還在回憶,剛才大家發出笑聲、心生感慨的那些動心瞬間,都是什么場景?哪些點?導演一定記住了不少,對吧?
卞灼:對,我其實特別期待最后倩倩帶她老公回來見母親那一場戲,想看看大家的反應。所以我遲遲不愿意離開,就是在等那一場。后來實在等不了才出去的,但我覺得大家應該都挺喜歡的吧?
敬一丹:那句“考研究生有什么用啊?”,我覺得大家特別會心,你們懂的,對不對?還有那個說話別別扭扭的女孩,那個總替兒子做決定的媽媽,這種家庭場景,看似是別人家的故事,但我看的時候卻覺得格外眼熟,總能想到自己家,想到自己的親友。這就是一部離人很近的電影。這樣一部電影是怎么產生的呢?大家肯定特別想聽導演來講講。我們的導演很年輕,既是導演也是編劇,生于 1988 年,和大家的年齡還是比較接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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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灼:(笑)還是有一點點距離的,這個可不能往自己臉上貼金,現場有更年輕的觀眾。
敬一丹:這部電影是怎么產生的?是什么觸發了你進行這樣的創作?
卞灼:這個其實說過很多次了,現在想變個花樣說。就是我外公離世后,我發現了他留下來的日記本。在翻閱日記本的過程中,我想把它整理成電子版,留給家人傳閱。就在這個過程中,我產生了把日記改編成劇本的想法。所以這個劇本就是這么來的,是根據長輩留下的文字改編的。
敬一丹:在沒聽到這個細節之前,我其實挺意外的。不是所有年輕人看到長輩留下的文字都會去看、會在意、會動心,但他看到了、看懂了、動心了,才有了后面的故事。我覺得這對很多家庭、很多年輕人來說,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你們有沒有興趣、在意并珍惜自己家長輩留下的這些東西?我恰好也有類似的感受,我父母留下了1700 封家信,從他們的情書開始,一直到我們四世同堂。后來我看這些信的時候,就覺得家庭的文字記錄是原生態的,是非常真實、質樸的,看著看著就又哭又笑,我想你看外公日記大概也會有這種感覺吧?
卞灼:對對對,我看外公的日記時卻一直在哭,沒有笑。但我覺得他在表達那些不開心的時刻,并不是在沉溺痛苦和不開心,而是希望通過這樣一個渠道,獲得片刻的安寧或是解脫。所以我在創作時做了一些調整,不希望電影像原來的日記本那樣沉重。
敬一丹:這種珍惜,讓我特別尊重這個年輕人對長輩文字記錄、對家庭故事的重視,挺讓人敬佩的。如果沒有這樣的心思,可能就不會有這部電影。這部電影被特別強調是關于“東方家庭” 的故事,戴老師,我們該如何理解這個 “東方家庭” 的電影故事?
戴錦華:我想大概是因為中國乃至亞洲,長久以來處于農耕社會,我們的家庭是以血緣為紐帶的,是三代以上的組合,承載著生命的接續和親情的連接。而現代西方的核心家庭是夫妻和孩子組成,孩子一旦成年就會離開。大概就是在這個意義上,被命名為“東方”。對我來說,這個故事最觸動我的,是祖父和孫輩之間的某種默契,是生命之間連接的再確認。整部電影通過這種跨代的親情連接,達成了一種很純粹的療愈效果,為我們的生命、時代和社會提供了一份暖意。我覺得或許正是因為這種親情連接的呈現,人們才將它命名為 “東方家庭” 故事。我自己覺得特別有意思的是,在接觸導演之前,我已經看了他的不少訪談,能找到的都盡量看了,知道這部電影源自祖父的日記。對我而言,整部電影的影像和敘事都清晰地呈現出兩重性:每一個場景、每一次構圖、每一次光影閃爍,一邊是來自祖父那邊的歲月滄桑、時光流逝;另一邊則是來自那個小胖子 —— 是不是就是你啊?他在祖父身后試圖回望,試圖窺見祖父曾經經歷的歲月。我覺得就是這樣兩種看似光影閃爍、卻又在努力去把握的力量,特別打動我。
敬一丹:這部聚焦“東方家庭” 的電影獲得了很多獎項,我來給大家讀一下: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爵獎亞洲新人單元最佳影片,此處可以有掌聲!絲綢之路國際電影節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還有香港亞洲電影節最佳新導演獎。我很擅長讀頒獎詞,給大家念一念:“聚焦‘家庭’,以成熟敘事與溫柔筆觸,編織東方家庭生活,結合舊傳統與新視角,還原跨世代親情,為華語電影開辟新可能。”“新可能” 這三個字特別好,雖然是個句號,但卻讓人覺得充滿了想象空間。這幾個獎項分量如何呢?戴老師,你覺得評委們看中了它的哪些優勢?
戴錦華:其實我也不知道。但這些獎項都是新人獎,而且是在重要的電影節上獲得的肯定。我的感受是,整部影片的完成度非常高,細節準確且豐富。這些細節精準呈現了當下的家庭日常—— 年輕代際的聲音、老年人的憧憬,以及中年一代、老年一代在時代變遷中所經歷的遭遇,所有這些都在一種舉重若輕的狀態下完成。所以毫無疑問,這既體現了影片完成度的高度,也肯定了它在藝術和視覺上的貢獻,或是其獨到的美學成就。畢竟這不是單個獎項,而是多個獎項的共同認可。當然,我也是看了相關資料才知道,導演在拍攝這部長篇處女作之前是電影攝影師。所以在這部電影中,我們能感受到影像的精心雕琢:每一個場景的機位選擇都非常精細、精美,卻又不流于刻意,我覺得這大概就是這部電影獲得肯定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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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一丹:剛才您說“不刻意”,這點我也有同感。有的鏡頭自然到有點像紀錄片,但紀錄片沒有這么美。
戴錦華:紀錄片沒有這么美。
敬一丹:對,所以我說有的鏡頭有種不刻意的真實,其實都是用心打磨的,但就是不做作,對吧?
戴錦華:是。
敬一丹:比如那個鏡頭,海外回來的人到家后,有一個俯拍鏡頭,家里人在迎接,但妻子沒進門,姨夫在那兒停留著,望著陽臺。就多停留了一兩秒,但里面的意味很足。那一兩秒里,姨夫的目光望向的是海外回來的那個—— 叫什么來著?他的妻妹。
戴錦華:小姨子。
敬一丹:(笑)對對!每一秒都是有用的,現在很多年輕人看影視作品都喜歡倍速播放。我經常會想,倍速播放難道不是不尊重導演嗎?每一秒的節奏都是有講究的,怎么能隨便倍速呢?就像剛才那個鏡頭,少了那一兩秒,味道就完全不一樣了。
卞灼:對,幸好電影院不能倍速播放。
敬一丹:還有一個信息要跟大家說,大陸導演已經14 年沒有獲得過香港亞洲電影節新導演獎了。也就是說,時隔 14 年,卞灼導演為大陸導演斬獲了這個獎項,被認為是一種復興。14 年前,你還是個小孩呢。
卞灼:我現在也是小孩(笑)。
敬一丹:永遠是個小孩,永遠是那個小胖子。14 年前你是看電影的觀眾,這 14 年來,哪些家庭電影,尤其是東方家庭電影,對你有啟發?
卞灼:有很多,一說出來大家應該都有共鳴,比如楊德昌導演的《一一》、李安導演的《飲食男女》等等,這些都對我影響挺大的。但我沒有抄襲他們,真的(笑)。
敬一丹:有沒有那種讓你深受觸動,然后有意識去借鑒的?
卞灼:我覺得是無意識的潛移默化。但我必須承認,寫劇本的時候,我平均兩天會看一遍《一一》,但這是借鑒,不是抄襲,哈哈哈。
戴錦華:你的風格和楊德昌差別太大了,所以我們不擔心你抄襲。
敬一丹:戴老師,和《一一》這些經典家庭影片相比,《翠湖》有哪些獨特之處,甚至是創新之處?
戴錦華:我想說的剛好和你的疑問相反。其實近年來和《翠湖》題材相近的影片并不少,很多年輕導演都在拍這種精神或身體的“還鄉” 故事 —— 回到自己的家,凝視祖父母。從這個意義上說,《翠湖》是這股年輕導演創作浪潮中的一部,而且年輕導演的處女作,往往會聚焦個人成長經驗中烙印最深的故事,通常是自己的成長經歷。所以這部影片也是導演回首自己的成長,聚焦個人生命經驗中最痛、最深、最有溫度的那個點。但正是因為這部影片在選材、表現方式、敘述視角上,契合了年輕導演的共同選擇,才讓它得以脫穎而出。因為在所有這類故事中,盡管我們都能認出導演就是那個“小胖子”—— 尤其是我看第二遍的時候,這種感覺特別鮮明 —— 但正因為這種明確的指認,你才更能感受到導演在敘述自己個體生命中最沉重、最傷痛的部分時,沒有自戀,沒有自我沉迷,沒有自我感傷。影片中既有對祖父的調侃,也有對 20 世紀中國普通人所經歷、所背負的歷史的審視。我覺得正是這樣一種視角,讓 “別人家的孩子”—— 在謊言和想象的重壓下不堪重負的形象,與 “埋葬了自己前途” 的小胖子形象形成呼應。他們當下的、現實的、個體的生命經驗,是在厚重的兩三代人歷史背景下展開的,有體認、有投入、有理解,也有濃烈的情感認同。而所有這些的呈現,都離不開整部影片那種敬一丹老師所說的 “紀錄片式” 的風格 ,我們用一個更貼切的詞叫“現實主義”。它看似是還原生活,實際上是極度精心的造型空間,每一個造型元素的使用和整個影像的構造都經過了深思熟慮。坦率地說,我看第二遍的時候,會覺得有時候過于精致了,我倒希望能再粗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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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一丹:更像紀錄片一點?
戴錦華:也不能這么說,好像紀錄片就該粗糙。影片中每一場戲的“框中框” 構圖、每一處光影流轉都非常美,但我覺得或許粗糙一點,會有不一樣的力量。但總的來說,年輕一代的現實遭遇和處境,被兩三代人的厚重歷史襯托出來,而他們的視角也反過來讓我們有機會去理解他們的父輩、祖輩 —— 也就是我們這一代人。我覺得在這個意義上,《翠湖》是比較獨特的。
敬一丹:導演也是編劇,臺詞中的細節也做得非常好,讓我想到兩個字—— 溝通。人就是在各種關系的溝通中生活的,有些溝通可以保持距離,但與家人的溝通卻伴隨終身,躲都躲不開,也是對我們生命質量影響最重要的溝通。影片中有兩處表達特別讓人淚目:一處是外公和女兒溝通有障礙時,小胖子走過來說 “你可以跟我說啊”;另一處是倩倩遇到很多溝通難題時,跟外公關起房門說 “你可以跟我說說嗎?”,特別讓人動心。再說說這部片子的云南味道,那些演員怎么能把普通話和昆明話切換得那么絲滑?其中大姨的扮演者是我的同行,云南電視臺的王娟,我都不知道她這么會演戲,兩種語言切換得自然流暢。尤其是今天影片中出現昆明話的時候,好像很多人都很熟悉,難道現場有很多昆明人嗎?片名叫《翠湖》,如何理解影片中這種地域特有的氣息?我們看過不少云南題材的片子,這部片子讓我們覺得離云南特別近,它是如何呈現當下的云南味道的?戴老師對昆明也很熟悉,昆明的西南聯大,讓我們想到了很深的淵源。那當下的昆明味道,是如何在這部片子中體現的?
戴錦華:(對卞灼)這個問題應該你回答。
敬一丹:兩人都得問,一會導演再補充。
戴錦華:我對昆明沒有那么熟悉了,但多余的話就不說了。通常我們想到昆明,就會想到西雙版納、大理、少數民族、虎跳峽。而我覺得近年來一個特別好的趨勢是,來自不同區域、在不同區域成長的年輕導演開始拍攝自己的家鄉。這種家鄉不是被異域風情化,不是被貼上外在的地理標識,而是通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捕捉到那個充滿情趣、充滿差異性的地方。所以我覺得選擇“翠湖” 作為片名特別有意味,它不是天池,不是洱海,它可以是任何一個城市公園、城市公寓,但它確實是昆明的地標性空間。而真正讓影片成為一個昆明故事的,并不是這些外在標志,而是人們日常生活的細節 —— 那些非常細微、可意會不可言傳,無法通過外在直接傳遞和捕捉,卻又無所不在的細節。我覺得這真的是中國電影的希望之一,如果中國不同地方的人都能用電影去真實再現他們的故鄉,我們就會擁有無比豐富的故事和電影資源。而且對很多人來說,看電影就多了一層 “回家” 的意味,通過電影,在心靈上回到故鄉。
敬一丹:戴老師說到這兒,我就想到了自己的家鄉。武漢有水果湖,杭州有西湖,好像特別容易用家鄉的地標性湖山來給作品命名。
卞灼:對,我順著戴老師的話稍微補充一下。拍這部影片的時候,我特別想避免那種獵奇式的呈現,以及大家對云南的一些刻板印象。我想告訴大家,云南不僅僅有少數民族和美麗的風景,我們也有城市,不是每個人都騎著大象上街,也不是孔雀滿街跑。那為什么選擇翠湖呢?因為翠湖從一個物理坐標來說,這么多年一直位于昆明的城市中心,大家習慣性地會去那里排解情緒問題。比如我和家人吵架后,或者和初戀悄悄談戀愛時,都會約在翠湖。所以它不知不覺地從一個物理坐標,變成了我們心靈上的一種航標。就像戴老師說的,如果一部電影能把我們帶回自己的家鄉,那其實處處都可以是家鄉,這種感覺特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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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一丹:(轉向觀眾)大家看到兩邊的二維碼了嗎?可以掃碼提出你的問題,一會我們請兩位直接回答。現在可以開始掃碼了。
敬一丹:還有一個話題,家庭關系有時候非常微妙,這部電影是如何用電影語言呈現家庭成員之間這種復雜又微妙的關系的?這太難把握了,深一點淺一點都不行。我先問導演,你是怎么把握這個度的?我想到一個細節,這部影片播出后,你的大姨、三姨、姨夫會怎么看?你怎么把握這個尺度,讓一個小家的故事能讓其他觀眾產生共鳴?而且你也不能把外公日記里的所有內容、家庭關系的所有細節都搬到電影里。
卞灼:其實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把握的。
敬一丹:那你先說說影片放映的時候,大姨和三姨是什么反應吧?
卞灼:就是我寫劇本的時候,告訴家人我要把日記改成電影,他們都非常緊張。特別是我爸媽,那時候我腿摔斷了,只能躺在床上,沒地方跑也沒地方逃。他們經常會把門推開,賊精精地進來——不知道大家能不能聽懂 “賊精精” 這三個字,就是那種偷偷摸摸、暗戳戳地進來,感覺心里有事。然后坐到我的病床旁邊,搓半天手,猶豫半天,最后蹦出來一句:“哎呀,你不要把我們家的秘密寫出去。” 我當時就想,哇,我們家有什么秘密?你們有什么事瞞著我?我還挺慌的,問他們:“我們家是億萬富翁,還是有什么別的事?” 其實都不是,他們就是怕我把他們寫得特別壞。我就問他們:“你們知道自己壞嗎?不然怎么會怕被寫壞?” 但其實他們也沒什么壞心眼。我特別怕他們干擾我的創作,所以寫劇本、拍攝還有剪輯的時候,我嚴令禁止他們介入,就像禁止投資方干涉創作一樣。直到所有工作都完成,去上海國際電影節首映的時候,我把家里十幾個人都拉過去了。我當時特別忐忑,怕他們看完后跟我斷絕親屬關系。結果他們進去之后,我倒想跟他們斷絕關系了,他們是整個影院里最吵鬧的一排,坐在最后面又哭又笑又叫,還有我的兩個侄子侄女滿場跑,我都快瘋了。不過看完出來后,大姨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我沒有那么兇吧?” 說完就笑了。她還告訴我,本來以為大姨夫在電影院里睡著了,沒想到字幕剛出來,旁邊突然傳出他鬼哭狼嚎的哭聲。我一聽這話,就覺得 “成了”,我在家族里的地位又上升了。
敬一丹:戴老師可以評價一下,影片中呈現的這種復雜微妙的家庭關系,你覺得怎么樣?
戴錦華:其實不需要評價,大家的現場反應就是最好的評價。通過準確的細節編織、情感連接和傳遞轉換,這部影片打動了我們。我相信你寫劇本的時候一定非常辛苦。
卞灼:非常難,而且當時我還不能動(腿摔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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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錦華:對對,選擇哪些內容、如何表現這一組關系,既要打動觀眾,又要尊重自己的記憶,還要體現出對很多豐富內容的理解,比如富有的小姨、工人身份的變遷、曾經的聯姻背景,右派家庭的孩子與工人家庭聯姻,如今卻成了“下嫁”,所有這些都要在不言之中傳遞出來。我們今天看到的是影片的完成度,當這種完成度達到一定高度時,我們不僅得到了一個好故事、一份療愈性的溫度,還能在這個過程中感受到 20 世紀的歷史變遷,我在課堂上也是這種感覺。
敬一丹:現在已經有60 條觀眾留言了。我發現大家在戴老師的導賞下,都特別關注電影語言,有很多相關的問題。我先讀一個和家庭關系相關的留言:“看了這部電影,我從來沒有認真和自己家的長輩聊過天。” 我想這可能是很多年輕人的共同感受 ,生活在同一個房子里,甚至同一個大家族里,我們有沒有認真聽過長輩的心聲?有沒有真正對他們產生過好奇,去多一些理解?我覺得這部電影如果能讓觀眾產生這樣的思考,就很有意義。還有一個問題:“結尾出現字幕時,海邊野餐的畫面是什么意思?這是外公去世后的上帝視角嗎?” 你看,北大的觀眾目光多敏銳。
卞灼:我來選幾個問題回答吧。
敬一丹:好,你來選。也讓導演感受一下北大觀眾的關注點。
卞灼:我有點不敢看,感覺像翻豆瓣短評,生怕看到不好的評價。那我先回答16 號問題:“結尾的畫面是上帝視角嗎?” 對,我們可以理解為上帝視角。不過要糾正一個細節,那個畫面不是海邊,是滇池。我插一個技術層面的話題,影片中用了很多真實的海浪聲,一方面是想在現有空間的基礎上,再創造一個想象中的空間;另一方面,以前昆明人覺得滇池就是海,因為它特別廣闊,所以滇池周邊有 “海埂”“海子” 這樣的稱呼。那個視角其實是從外公的墳墓里拍出去的,他們都在給外公上墳,所以外公已經去世了。還有曹元(音)同學(9 排 3 座)的問題:“為什么選擇外公給外孫染頭發的畫面作為海報?” 因為很多電影節都把這張海報放在顯眼位置,大家好像都比較喜歡,而且氛圍也特別符合影片的調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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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一丹:把這張海報借我展示一下,確實很溫馨,大家都看到了吧?
卞灼:對對對,氛圍很溫馨。其實這張海報是電影節幫我們選的,我自己原本做的海報背景還有一只手,感覺太沉重了,所以沒被選中。
敬一丹:我特別喜歡這張海報的用光。
戴錦華:我也喜歡這場戲。
卞灼:問題太多了,我一邊翻一邊手抖,還是讓戴老師來選一個吧。
敬一丹:戴老師幫你選一個,你先緩一緩。
戴錦華:我選一個專業點的問題,3排30 座的觀眾問:“電影中有不同的建筑、不同的房間,三個女兒各自的住宅和父親的老房子,分別代表了什么?導演是怎么選景的?”
卞灼:選景的時候我沒花太多時間,因為我18 歲就離開昆明了,很多地方都不熟。當時是我們的制片人關南老師幫我選的,她也是《椒麻堂會》的女主角,她就在下面坐著呢。她在昆明生活了20 多年,比我熟。我告訴她我需要什么樣風格、什么樣感覺的房子,她就和美術老師一起廣撒網尋找。三個女兒的家庭其實代表了不同的社會階層,大家應該也能看出來:一個是工薪階層家庭,一個是中產家庭,一個是精英階層家庭。在場景設計上,三者也有區別:工薪階層的家顏色比較明亮,充滿生活氣息,墻上掛的畫也比較隨意,怎么舒服怎么來;中產家庭用了很多陰影和結構性的元素,想傳遞一種 “表面光鮮,內里有缺口” 的感覺;精英階層的家是一棟大別墅,但看起來沒什么生活氣息,比如有一個俯拍客廳的鏡頭,客廳干凈整潔得像搭建的場景,外面的院子很大,卻像原始叢林一樣沒人打理。我覺得生活中遇到的很多精英階層,其實都沒什么生活觸感(在座的精英階層別介意啊),所以才這么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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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錦華:我再選一個專業問題,3排25 座的觀眾問:“電影中有一些手持攝影機拍攝的搖晃、傾斜鏡頭,導演有什么特別的用意?想表達什么?”
卞灼:有些戲,我希望攝影機能夠扮演一個“角色”。在創作劇本初期,我就想讓它扮演 “原型”(外公)的靈魂。比如開頭大家第一次在餐廳吃飯的戲,桌子上空了一個位置,那個位置是外公生前常坐的,離上菜的地方也比較近,所以大家特意空了出來。那個時候攝影機搖來搖去,其實是在模擬外公的靈魂,在旁邊靜靜看著這一家人。所以整部影片的攝影機視角,我都希望它能扮演一個靈魂的角色,觀察這一家子的生活。
敬一丹:今天時間有限,回答不了這么多問題了。這些問題你可以都留存下來,之后再慢慢回復大家。
卞灼:就當是家庭作業了。
敬一丹:對,活動結束后交流還可以繼續,大家之后在哪里能和你繼續交流呢?
卞灼:可以關注我的小紅書,名字就是“卞灼”,謝謝大家!
敬一丹:大家可以去小紅書繼續和導演交流,讓他一個一個回答你們的問題。
戴錦華:敬一丹老師不知不覺就扮演起“媽媽” 的角色了,又關愛大家,又留作業。
敬一丹:這些問題提得都很有質量,我們也期待有質量的回答,對不對?我們再聊一會兒。有個信息大家肯定很想知道:電影什么時候公映?
卞灼:1 月 24 號在全國公映,希望大家能夠支持!
戴錦華:倒是覺得,如果大家真的喜歡這部電影,就去寫一條豆瓣短評吧,這是很有效的支持方式。
敬一丹:1 月 24 號是全國同步公映嗎?
卞灼:是的。不過我要補充一句,就像戴老師說的,大家寫短評的時候,盡量不要寫差評,照顧一下導演的心理健康,謝謝大家!
敬一丹:我們在臨近結束的時候,每個人用一句話為這部電影說點什么,可以是評價、導賞,也可以是推薦,大家選一個就行。戴老師、導演,還有我,每個人都要說一句。
卞灼:我其實剛才已經說了,我們的電影1 月 24 號上映,請大家帶著身邊所有朋友去買票支持!如果覺得票價太貴,跟我說,我給你發兩塊錢紅包,哈哈哈,謝謝大家!
敬一丹:之后還有路演嗎?會去哪些地方?
卞灼:對,17 號開始會在全國做一些點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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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一丹:好,那你把具體的路演時間表放在小紅書上,大家有興趣可以關注一下,對吧?
卞灼:關注我的小紅書、抖音和微博!
敬一丹:戴老師,用你大家熟悉的、每周一次導賞的風格說一句吧,說三五句也可以,不用局限于一句。
戴錦華:本來我還有五六句話想說,被你這么一說,我倒不知道該說什么了。我還是那句話:電影是永恒的藝術,到影院看電影是寶貴的體驗,電影既是寶貴的遺產,也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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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一丹:掌聲格外熱烈!我接下來也說一句。如果對還沒看過這部電影的人說一句話,我會說:“家家都有故事,你家有,他家有,今天我們就來聽聽‘小胖子’家的故事。” 好,我們的活動到此結束!
戴錦華:還是想加一句話,你讓我重回了《東方時空》的年代,謝謝。
卞灼:我也想說一句,四舍五入,我也算上過《東方時空》了!
敬一丹:謝謝,謝謝大家!我終于有機會對戴老師說一句“謝謝收看”。我不知道大家之后還會不會看活動的回放視頻,但我相信你們的爸爸、爺爺奶奶一定看過《東方時空》。誰家還沒個外公呢?
戴錦華:這確實是一部可以和家人一起去看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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