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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兒子兒媳算計我的退休金,我在機場聽到后立刻退票回家換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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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機是下午三點二十分的。

      我坐在候機廳硬邦邦的椅子上,懷里抱著裝滿家鄉特產的帆布包。

      包里還有我給小孫子縫的幾件棉布小褂子,針腳細密,用的是最柔軟的布料。

      兒子早上打電話時聲音里的疲憊,讓我心疼得一夜沒睡好。

      他說育兒嫂突然辭職,他和紫萱忙得腳不沾地,兩歲的毅毅整天哭鬧。

      “媽,您能來幫我們一陣子嗎?”他問得小心翼翼。

      我幾乎沒猶豫就答應了。獨居三年,家里冷清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去上海帶孫子,聽起來像是晚年生活重新照進的一束光。

      此刻坐在候機廳,我望著窗外起落的飛機,心里既期待又有些不安。

      六十二歲第一次獨自出遠門,去那座只在電視里見過的大都市。

      但想到能親手抱抱孫子,能每天給兒子做頓熱乎飯,所有忐忑都化成了暖意。

      直到手機里傳來那段我沒來得及掛斷的對話。

      兒媳的聲音清晰得像站在我面前:“等她到了,安穩下來,就把她那張退休金卡收過來?!?/p>

      兒子的回應含糊卻未反駁。

      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候機廳嘈雜的人聲忽然退得很遠。

      原來這場奔赴,從一開始就是算計。



      01

      電話是周六晚上八點多打來的。

      我正在陽臺給那盆養了七年的茉莉花澆水,手機在客廳茶幾上嗡嗡震動。

      擦干手走過去,屏幕上跳動著“炎彬”兩個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兒子通常周末晚上會視頻,很少直接打電話。

      “媽,”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濃濃的倦意,“您還沒睡吧?”

      “這才幾點,睡什么覺。”我盡量讓語氣輕快些,“毅毅呢?上周視頻他說會叫奶奶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聽見背景音里有小孩的哭鬧聲,尖細的,哭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毅毅在鬧,”羅炎彬的聲音壓低了些,“育兒嫂今天突然辭職了,說老家有事?!?/p>

      “怎么這么突然?”我皺起眉,“那明天誰帶毅毅?”

      又是一陣沉默。哭聲更響了,還夾雜著女人模糊的哄勸聲。

      我認得那是兒媳林紫萱的聲音,但聽不清她在說什么。

      “媽,”兒子終于開口,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字句,“我和紫萱……最近公司項目都到了關鍵期?!?/p>

      他頓了頓,我聽見他深深吸了口氣。

      “她下周三要出國出差兩周,我這邊天天加班到十點以后。”

      小孩的哭聲忽然拔高,刺得我耳膜發疼。

      “毅毅沒人帶,”他的聲音里透出無力感,“臨時找育兒嫂不放心,也找不到合適的?!?/p>

      我握著手機,走到沙發邊坐下。窗外的夜色已經濃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媽,”他的聲音更輕了,帶著試探,“您……能不能來上海幫我們一陣子?”

      我沒立刻回答。

      電話里能聽見兒媳在遠處說:“你跟媽好好說,別讓媽為難?!?/p>

      “不為難,”我聽見自己說,“我有什么好為難的。”

      羅炎彬像是松了口氣,語氣活泛了些:“就一兩個月,等我們忙過這陣子,找到靠譜的育兒嫂。”

      “紫萱出差回來也能輕松些。媽,您就當來上海玩玩,順便看看孫子。”

      “毅毅可想您了,老指著手機里您的照片喊奶奶?!?/p>

      我的心軟成一灘水。上次見孫子還是半年前,他們一家三口回來過年。

      那時候毅毅剛會走路,搖搖晃晃撲進我懷里,小手軟乎乎地摟著我的脖子。

      “我考慮考慮,”我說,“總得把家里安排一下?!?/p>

      “應該的應該的,”兒子連忙說,“不急,您慢慢安排?!?/p>

      掛掉電話后,我在沙發上坐了很長時間。

      陽臺上的茉莉開得正好,潔白的小花在夜風里輕輕晃動。

      老伴要是還在,這會兒該戴著老花鏡看報紙,時不時抬頭跟我說兩句話。

      但他三年前突發心梗走了,走得很突然,沒給我任何準備的時間。

      這房子忽然就空了。一百二十平米,每個角落都安靜得讓人心慌。

      去上海嗎?我起身走到書柜前,抽出那本厚重的相冊。

      第一頁就是兒子大學畢業時的合影,穿著學士服,笑得一臉燦爛。

      那時候他多依賴我啊,什么事都要“問我媽”。

      后來他去上海工作,在那里結婚定居,回家的次數從半年一次變成一年一次。

      上次見面時,他接電話的語氣已經完全是上海職場人的干練利落。

      我的兒子,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長成了陌生的模樣。

      但孫子還小,軟軟糯糯的一團,需要人照顧。

      我把相冊合上,窗玻璃映出我的臉。五十八歲,頭發白了一半。

      去幫幫他們吧,我對自己說。至少這幾個月,家里能有點人氣。

      02

      一夜沒怎么睡踏實。

      天剛蒙蒙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

      那條裂紋是老房子沉降留下的,老伴在的時候總說找人來補,一直沒補。

      現在看著它,忽然覺得像極了我心里的某道縫隙。

      起床洗漱,煮了小米粥。廚房窗外的老槐樹上停了幾只麻雀,嘰嘰喳喳的。

      端著粥碗坐在餐桌前,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兒子發來的微信:“媽,考慮得怎么樣了?毅毅昨晚鬧到一點才睡。”

      下面附了張照片。小孫子眼睛紅紅腫腫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我鼻子一酸,放下勺子,仔細端詳那張小臉。

      長得真像炎彬小時候,尤其是那對眉毛,微微上挑的弧度一模一樣。

      “我下周就過去。”我打字回復。

      消息幾乎秒回:“太好了!媽,我給您訂機票,您把身份證號發我?!?/p>

      “不用,我自己買?!蔽伊晳T性拒絕。退休教師的工資雖然不高,但一張機票還負擔得起。

      “您別跟我客氣,”兒子堅持,“是我請您來幫忙的,哪能讓您自己掏路費?!?/p>

      推讓了幾個來回,最后我妥協了。

      也許他是真的想盡點孝心,我這樣安慰自己。

      發過去身份證號后,我開始盤算要帶些什么。

      給毅毅做的衣服已經攢了五六件,都是純棉的料子,針腳縫得密實。

      還有他最愛吃的山楂糕,老家特產,上海買不到這個味道。

      我的東西倒簡單,幾件換洗衣物,常用藥,再帶幾本打發時間的書。

      最重要的,是床頭柜里那張退休金卡。

      每個月十五號,四千二百塊錢準時到賬。這是我全部的固定收入。

      老伴留下的積蓄還有一些,我輕易不動,想著萬一哪天有大用場。

      該不該帶卡去上海?我猶豫了。

      兒子說過“就當來玩玩”,應該不會讓我花錢。

      但萬一要給孫子買點東西,或者想自己出去逛逛,手頭總要有些錢。

      最后我還是把卡裝進了隨身的小錢包里。

      那是我的底氣,是一個獨居老人最后的倚仗。

      收拾行李花了一整天。

      傍晚時分,許玉鳳來敲門。她住我對門,退休前是廠里的會計。

      “聽說你要去上海?”她端著一盤剛蒸好的棗糕,“給,路上吃?!?/p>

      我讓她進門,給她倒茶。棗糕還冒著熱氣,甜香撲鼻。

      “去幫炎彬帶帶孩子,”我說,“就一兩個月?!?/p>

      許玉鳳打量著我攤在沙發上的行李,嘆了口氣。

      “秀英啊,不是我說你,”她壓低聲音,“帶孩子這事,吃力不討好?!?/p>

      我笑了笑:“自己孫子,有什么好不好的?!?/p>

      “你是沒聽我閨女說,”許玉鳳搖頭,“她婆家媽去年去幫忙帶娃,現在還沒回來?!?/p>

      “說是暫住,一住就是大半年。天天累得腰酸背痛,還落一身埋怨?!?/p>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知道她是好意。

      “炎彬不是那種孩子,”我說,“他懂事?!?/p>

      許玉鳳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的手背。

      “總之你多長個心眼。該硬氣的時候硬氣,別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攬?!?/p>

      送走她后,我坐在漸漸暗下來的客廳里。

      夕陽的余暉把家具都鍍上一層暖金色,這個家的一桌一椅我都熟悉。

      茶幾腿上的劃痕,是炎彬小時候玩玩具車留下的。

      墻角的插座蓋板松了,老伴總說修,一直沒修成。

      陽臺上的茉莉花需要每天澆水,那盆多肉不能曬太多太陽。

      我忽然有些舍不得離開。哪怕這里空蕩冷清,終究是我自己的窩。

      手機又響了,是兒子發來的機票訂單截圖。

      下周三下午三點二十的航班,從老家飛往上海浦東。

      “媽,到時候我去機場接您?!彼搅艘痪洹?/p>

      我看著屏幕上的航班信息,深深吸了口氣。

      那就去吧。血緣親情總歸是真的,一家人互相幫襯,天經地義。



      03

      接下來的幾天過得飛快。

      我去銀行取了點現金,把家里水電煤氣費都預存了一些。

      給盆栽安排了澆水計劃,寫在紙上貼到冰箱上,拜托許玉鳳每周來照看兩次。

      最重要的,是把臥室床頭柜里那些重要的證件和存單整理好。

      老伴的死亡證明,房產證,我的退休證,還有幾張定期存單。

      我把它們裝進一個牛皮紙袋,外面套上防水袋,藏在了衣柜最上層。

      那是我的全部家當,是我獨自面對這個世界的底氣。

      收拾到書桌抽屜時,翻出了一本舊相冊。

      塑料膜已經泛黃,里面的照片大多褪了色。

      有一張是炎彬五歲生日時拍的,他穿著我織的紅色毛衣,笑得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

      我抱著他,他爸站在我們身后,一家三口緊緊挨在一起。

      那時候日子真苦啊,兩個人工資加起來不到一百塊。

      但每天晚上圍著小飯桌,熱熱鬧鬧的,心里踏實。

      我把那張照片抽出來,夾進了隨身攜帶的記事本里。

      也許想家的時候可以拿出來看看。

      周三早上,許玉鳳又來敲門。她拎著個布袋子,里面裝著茶葉和點心。

      “給你路上吃,”她說,“上海東西貴,能省一點是一點?!?/p>

      我鼻子發酸,握住她的手:“謝謝你,玉鳳。”

      “客氣什么,”她眼睛也有些紅,“早點回來,我還等著你一起跳廣場舞呢。”

      出租車是下午一點來的。司機幫我把行李箱搬進后備箱。

      我站在樓道口,最后看了一眼這棟住了三十年的老樓。

      墻面斑駁,爬滿了爬山虎。春天的時候,那些葉子綠油油的,很好看。

      “阿姨,走吧?”司機催促。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駛出小區時,我從后視鏡里看著越來越小的樓影。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

      機場在城郊,車程四十分鐘。一路上我都在看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

      麥田綠油油的,遠山青黛,這是我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

      到了機場,司機幫我把行李取出來,叮囑我一路平安。

      我拖著行李箱走進候機大廳,冷氣撲面而來。

      人真多啊,熙熙攘攘的,廣播里不斷播放著航班信息。

      我有些茫然地站在大廳中央,看著那些拖著行李箱匆匆走過的人。

      大多數人看起來都很年輕,衣著時髦,步履輕快。

      像我這樣獨自出行的老人,幾乎看不見。

      “阿姨,需要幫忙嗎?”一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走過來。

      我搖搖頭:“我自己可以。”

      按照指示牌找到值機柜臺,排隊,遞上身份證。

      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笑容很甜:“去上??春⒆??”

      “嗯,去看孫子?!蔽艺f。

      她熟練地辦理手續,把登機牌和身份證遞還給我:“祝您旅途愉快?!?/p>

      托運行李后,我輕松了不少。手里只剩一個隨身背包,裝著重要物品。

      離登機還有兩個多小時,我在候機廳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停機坪上,巨大的銀白色飛機起起落落。

      我從來沒坐過飛機。老伴在的時候,我們出門都是坐火車硬臥。

      他說飛機太貴,不劃算。其實我知道,他是怕高。

      現在我要一個人飛上天空,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兒子發來的微信:“媽,到機場了嗎?”

      “到了,正在候機?!蔽一貜?。

      “那就好。登機前記得吃點東西,飛機上有餐食,但可能不合您口味?!?/strong>

      “知道了,你忙你的?!?/p>

      “我三點出發去機場,大概四點能到浦東。您到了給我打電話?!?/p>

      “好?!?/p>

      對話到此結束。我盯著手機屏幕,忽然覺得這段對話客氣得有些生疏。

      不像母子,倒像是遠房親戚。

      也許是我太敏感了。兒子工作忙,能抽空來接我已經很好。

      我從背包里拿出許玉鳳給的點心,打開油紙包,是芝麻酥和花生糖。

      嘗了一塊,很香,是老式糕點鋪子的味道。

      旁邊座位來了對年輕情侶,女孩靠在男孩肩上,小聲說著什么。

      我移開視線,望向窗外。陽光很好,照得停機坪閃閃發亮。

      該給孫子打個視頻嗎?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了手機。

      這個點他可能在午睡,別吵醒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候機廳里的人來了又走。

      廣播里開始通知我那趟航班可以登機了。

      我起身整理背包,忽然覺得心跳得有些快。

      是緊張,還是期待?說不清楚。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起來。是兒子打來的電話。

      04

      “媽,”羅炎彬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音有些嘈雜,“您準備登機了嗎?”

      我重新坐下:“剛通知可以登機了,我這就過去?!?/p>

      “好,路上注意安全?!彼f得很快,像是在趕時間,“我這邊馬上要開個會,長話短說?!?/p>

      “您到上海之后,紫萱正好要出差,家里可能有些亂,您別介意。”

      “毅毅最近認生,可能會哭鬧,您多耐心哄哄。”

      “廚房電器您不熟悉,等我回家教您用,千萬別自己亂碰?!?/p>

      他一口氣說了這么多,語氣像在交代注意事項,而不是迎接母親。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還是應著:“知道了,你忙吧?!?/p>

      “那先這樣,”他說,“我掛了。”

      “等等,”我忍不住問,“紫萱什么時候出差?”

      “后天一早的飛機,”他頓了頓,“所以她這兩天可能脾氣不太好,您多擔待?!?/p>

      我沒說話。電話那頭傳來別人叫他名字的聲音。

      “媽,我真得去開會了,咱們機場見?!?/p>

      我以為他會掛斷電話,就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準備裝進口袋。

      但手指還沒碰到掛斷鍵,就聽見手機里傳來模糊的對話聲。

      通話還沒結束?我愣了一下,把手機重新貼到耳邊。

      兒子那邊顯然以為電話已經掛了,因為背景音變得清晰起來。

      有鍵盤敲擊聲,椅子拖動聲,還有他輕微的嘆息。

      然后是一個女聲由遠及近,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清脆。

      是林紫萱。

      “跟你媽說好了?”她的聲音很直接,沒有平日里的溫婉。

      “嗯,馬上登機了?!绷_炎彬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那就好。我可跟你說清楚,這次最多讓她待兩個月?!?/p>

      “找到育兒嫂就讓她回去。長時間住一起,生活習慣不同,容易有矛盾。”

      羅炎彬含糊地應了一聲。

      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出汗。候機廳的冷氣開得很足,但我背上濕了一片。

      “還有,”林紫萱的聲音壓低了些,“你媽來之后,家里開銷肯定要增加?!?/p>

      “她那張退休金卡,你記得想辦法拿過來。美其名曰幫她保管,實際上貼補家用?!?/p>

      “不然光靠我們倆的工資,又要還房貸又要養孩子,壓力太大了。”

      我的呼吸停住了。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只蜜蜂在飛。

      羅炎彬沉默了幾秒,才說:“這不太好吧?我媽就那點退休金?!?/p>

      “有什么不好的?”林紫萱的語氣變得尖銳,“她來上海吃我們的住我們的,難道不該出點生活費?”

      “再說了,她那點錢留在手里,萬一被人騙了怎么辦?老年人最好騙了?!?/p>

      “我們這是為她好,替她管著錢,省得她亂買保健品什么的?!?/p>

      又是一陣沉默。我聽見兒子嘆了口氣。

      “等媽到了再說吧,”他終于開口,“這事得慢慢來,不能急?!?/p>

      “隨你,反正你得處理好?!绷肿陷娴哪_步聲遠了,“我去收拾行李了?!?/p>

      通話到此徹底斷了。

      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機還貼在耳邊,里面只剩下忙音。

      候機廳里人來人往,廣播聲,說笑聲,孩子的哭鬧聲,混成一片嘈雜的背景。

      但這些聲音都離我很遠。我像是被罩在一個玻璃罩子里,什么也聽不見。

      只有兒媳那句話在腦子里反復回響:“把她那張退休金卡拿過來?!?/p>

      原來如此。

      原來請我來幫忙是假,想要我的退休金是真。

      原來這場千里奔赴,從一開始就是精心設計的算計。

      胃里一陣翻攪,我捂住嘴,生怕自己當場吐出來。

      旁邊的情侶注意到我的異樣,女孩關切地問:“阿姨,您不舒服嗎?”

      我搖搖頭,想說沒事,但發不出聲音。

      女孩從包里拿出一瓶水遞給我:“喝點水吧?!?/p>

      我機械地接過,瓶身冰涼,凍得我手心發麻。

      “謝謝?!蔽医K于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您臉色很不好,要不要叫工作人員?”男孩也問。

      “不用,”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起來,“我沒事。”

      但我有事。我的心像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冷風呼呼地往里灌。

      拖著隨身行李,我踉蹌地走向洗手間。

      鏡子里的人臉色慘白,眼睛通紅,嘴唇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拍臉。水很涼,但比不上我心里冷。

      所以許玉鳳的擔心是對的。

      所以兒子電話里的客氣和疲憊,不是因為工作忙,而是在演戲。

      所以這趟上海之行,根本不是什么天倫之樂,而是自投羅網。

      我扶著洗手臺,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五十八歲,頭發花白,臉上皺紋深深淺淺。

      老伴走了,兒子算計我,我還有什么?

      那張退休金卡。每個月四千二百塊錢,是我全部的生活保障。

      如果連這個都被拿走,我在上海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到時候他們讓我走,我能去哪?回老家的路費都拿不出來。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把我徹底澆醒了。

      不能去。絕對不能去。

      我擦干臉,整理好頭發,拎起背包走出洗手間。

      登機口已經排起了長隊,人們說說笑笑,等著踏上旅程。

      我看了他們一眼,轉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05

      退票柜臺在候機廳的另一頭。

      我拖著行李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力。

      排隊的人不多,很快就輪到我。

      “您好,我想退票?!蔽野焉矸葑C和登機牌遞過去。

      工作人員是個戴眼鏡的小伙子,接過證件看了看:“阿姨,這趟航班馬上就要起飛了?!?/p>

      “我知道,”我說,“還是想退?!?/p>

      “這個時間退票,手續費會很高,可能只能退回機場建設費和燃油費?!?/p>

      “沒關系?!?/p>

      小伙子看了我一眼,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理由寫什么?”

      我愣了一下。理由?因為兒子兒媳算計我的退休金?

      “個人原因?!蔽易詈笳f。

      他點點頭,繼續操作。幾分鐘后,他把身份證和幾張鈔票遞給我。

      “退了三百二十塊,剩下的都是手續費?!?/p>

      我接過錢,數都沒數就塞進口袋:“謝謝。”

      “阿姨,您沒事吧?”小伙子問得有些猶豫,“需要幫您聯系家人嗎?”

      “不用,”我擠出一個笑容,“我自己可以?!?/p>

      轉身離開柜臺,我站在空曠的候機廳中央,一時不知該往哪走。

      來時的路記得很清楚,但我不想就這么回去。

      回去干什么?面對空蕩蕩的房子,想著自己差點掉進的陷阱?

      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炎彬”兩個字。

      我沒接。任由它響了又停,停了又響。

      第三次響起時,我按了靜音鍵,把手機塞進背包最里層。

      世界終于安靜了。

      拖著行李走出候機廳,午后的陽光刺得眼睛生疼。

      我在路邊站了很久,直到一輛出租車停在我面前。

      “阿姨,去哪?”司機搖下車窗。

      “汽車站?!蔽艺f。

      去汽車站的路上,我一直看著窗外。

      這座小城我生活了大半輩子,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認真看過它。

      老街的梧桐樹又長高了,遮天蔽日的。新華書店的招牌換了新的。

      電影院門口貼著大幅海報,上面的明星我一個都不認識。

      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汽車站比機場破舊很多,空氣中彌漫著汽油和汗水的味道。

      我買了最近一班回縣城的大巴票,還有二十分鐘發車。

      候車室里擠滿了人,大多是外出打工的,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地上。

      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從背包里拿出那瓶沒開封的水。

      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塑料瓶特有的味道。

      手機又開始震動。這次是微信消息,一條接一條。

      “媽,您登機了嗎?”

      “媽,怎么不接電話?”

      “媽,您沒事吧?看到消息回一下。”

      我看著屏幕上的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說什么呢?說我都聽見了?說我不會去上海了?

      還是假裝什么都沒發生,繼續維持這層脆弱的親情?

      大巴開始檢票了。我收起手機,拖著行李排隊上車。

      車子很舊,座椅套洗得發白,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懷里。

      車子緩緩駛出車站,穿過城區,駛上國道。

      田野,村莊,電線桿,一幕幕向后倒退。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送兒子去上海讀大學的那天。

      也是坐大巴去省城坐火車,他靠在我肩上睡著了,像個孩子。

      那時候我以為,我把他培養成才了,這輩子就圓滿了。

      現在才知道,有些東西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變了。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一條長消息。

      “媽,如果您改變主意了,或者有什么困難,一定跟我說?!?/p>

      “我和紫萱是真心希望您能來幫幫我們,毅毅也需要奶奶?!?/p>

      “如果您暫時不想來,也沒關系,我們再想辦法。”

      “但您至少接個電話,讓我知道您平安?!?/strong>

      我看著這條消息,眼眶終于濕了。

      是真心的嗎?還是以退為進的策略?

      我分辨不出來。也許連兒子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夾在妻子和母親之間,選擇了更現實的那條路。

      我能理解,但無法原諒。

      擦掉眼淚,我打字回復:“我身體不太舒服,先回家了。你們自己想辦法吧?!?/p>

      點擊發送,然后關機。

      大巴在國道上平穩行駛,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暖洋洋的。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累了,真的累了。

      06

      到家時已是傍晚。

      夕陽把樓道照成溫暖的橙紅色,我站在家門口,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才離開幾個小時,卻像過了幾年。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屋里的一切都和我離開時一模一樣。茶幾上還攤著沒看完的報紙。

      陽臺上的茉莉花在晚風里輕輕搖曳,白色的小花散發著清香。

      我放下行李,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地板冰涼,但我需要這種實實在在的觸感,來確認自己真的回來了。

      沒有被算計,沒有被安排,我還在自己的家里。

      坐了不知多久,腿都麻了,我才撐著站起來。

      打開手機,幾十個未接來電,全是兒子的。

      微信消息也堆滿了屏幕,從最初的詢問到后來的焦急,最后變成擔憂。

      “媽,您到底在哪?我聯系了機場,他們說您退票了?!?/p>

      “媽,您接電話好不好?我很擔心。”

      “是不是我說錯什么了?您告訴我,我改。”

      最后一條是十分鐘前發的:“媽,如果您再不回消息,我就要報警了?!?/p>

      我嘆了口氣,撥通了他的電話。

      幾乎立刻就被接起來:“媽!您在哪?您沒事吧?”

      “我回家了?!蔽业穆曇艉芷届o,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為什么?不是說好來上海的嗎?”

      “我聽見了。”我說。

      “聽見什么?”

      “你和紫萱的對話。在我掛電話之前?!?/p>

      更長的沉默。我能聽見他急促的呼吸聲。

      “媽,您誤會了,”他終于開口,聲音有些發緊,“紫萱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打斷他,“等我到了就把卡收過來,美其名曰幫我保管?!?/p>

      “這不是商量,這是通知。你們連怎么說服我的說辭都想好了吧?”

      “不是的,媽,”他的語氣急切起來,“紫萱只是擔心您亂花錢,老年人容易被騙——”

      “我教了三十年書,”我的聲音在發抖,“我會不會被騙,我自己不知道嗎?”

      “你們是擔心我被騙,還是擔心我的錢沒花在你們身上?”

      電話那頭只剩呼吸聲。

      我閉上眼睛,眼淚終于掉下來:“炎彬,我是你媽?!?/p>

      “你爸走了之后,我就剩你了。我一直以為,我們母子倆是彼此唯一的依靠?!?/p>

      “但我沒想到,你算計我的時候,可以這么冷靜?!?/p>

      “媽,我錯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真的知道錯了。您別這樣說我。”

      “紫萱那邊我會跟她談,我們絕對不會要您的錢。您來上海,我們孝敬您還來不及。”

      “是嗎?”我抹掉眼淚,“那如果我現在說,我可以去,但卡我自己保管,你們同意嗎?”

      他哽住了。

      這個短暫的停頓,說明了一切。

      “你看,”我笑了,笑聲很難聽,“你連騙我都騙不圓全?!?/p>

      “媽——”

      “別叫我了,”我說,“這段時間,我們都冷靜冷靜吧?!?/p>

      “您別這樣,”他真的哭出來了,“我這就買票回去,我當面向您道歉?!?/p>

      “不用,”我深吸一口氣,“你來了,我也不會開門?!?/p>

      “媽!”

      “就這樣吧。我累了?!?/p>

      掛斷電話,關機。世界徹底安靜了。

      我走到陽臺,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鄰居家的窗戶陸續亮起燈,炒菜聲,電視聲,小孩的吵鬧聲,隱約傳來。

      這才是生活,真實的生活。

      我摸了摸茉莉花柔嫩的葉片,決定給它澆點水。

      提著水壺回到客廳時,目光落在門口鞋柜上。

      那里掛著一串備用鑰匙,是兒子前年回家時留下的。

      他說萬一我哪天忘帶鑰匙,可以用這串開門。

      現在想來,也許從那時候起,他就沒把我這里完全當成我的家。

      在他的潛意識里,這房子早晚是他的,留鑰匙天經地義。

      我放下水壺,拿起那串鑰匙。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

      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晚風帶著暑氣涌進來,吹動窗簾。

      樓下是小區垃圾桶,綠色的,蓋著蓋子。

      我松開手,鑰匙串劃出一道弧線,準確落進垃圾桶里。

      “咚”的一聲輕響,被夜色吞沒。



      07

      第二天一早,我叫了鎖匠。

      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拎著工具箱,說話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阿姨,要換鎖???”他蹲在門前研究舊鎖。

      “嗯,全換了。”我說。

      “這鎖還挺新的,怎么就換了?”

      “鑰匙丟了,”我面不改色,“怕不安全。”

      老師傅點點頭,沒再多問,開始動手拆鎖。

      電鉆聲很響,驚動了對門的許玉鳳。她探出頭來,看見我在換鎖,愣了一下。

      等鎖匠進去干活,她把我拉到一邊:“怎么回事?不是去上海了嗎?”

      “不去了?!蔽液唵蔚卣f。

      她盯著我的臉看了幾秒,嘆了口氣:“我就知道?!?/p>

      “你知道什么?”

      “你那個兒媳,”許玉鳳壓低聲音,“我閨女跟她一個公司的朋友認識,說她特別會算計?!?/p>

      “當初結婚的時候,彩禮要了二十萬,還非得在上海買房,寫兩個人的名字?!?/p>

      “你兒子這些年,被她拿捏得死死的?!?/p>

      我苦笑:“你怎么不早說?”

      “早說你會聽嗎?”許玉鳳拍拍我的手,“當媽的都這樣,總覺得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的。”

      鎖匠換好了鎖,遞給我三把新鑰匙:“阿姨,試試?!?/p>

      我插進鑰匙,轉動,很順滑。鎖舌彈開的聲音清脆利落。

      “好了,”鎖匠收拾工具,“一共二百八?!?/p>

      我付了錢,送他出門。許玉鳳還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進來坐坐?”我問。

      她搖搖頭:“你先緩緩。有事叫我,我隨時在。”

      關上門,我靠在嶄新的門鎖上,長長舒了口氣。

      這個家,現在完完全全屬于我了。沒有人有備用鑰匙,沒有人可以隨時進來。

      手機開機,又是一堆未接來電和消息。

      我一條都沒看,直接全部刪除。

      然后給兒子發了最后一條微信:“鎖我換了,你們不用回來了。”

      “以后每個月我會按時給你打一千塊錢,算是給毅毅的撫養費。”

      “除此之外,我們各過各的。我需要你的時候,會聯系你?!?/p>

      發送,拉黑。所有聯系方式,全部切斷。

      做完這一切,我癱坐在沙發上,渾身發軟。

      像是打完一場硬仗,筋疲力盡,但贏了。

      茶幾上還放著那張去上海前攤開的報紙,日期是三天前。

      時間仿佛停滯了,又仿佛飛速流逝。

      我起身開始收拾行李。給孫子做的小衣服,整整齊齊疊在箱子里。

      摸上去軟軟的,棉布吸滿了陽光的味道。

      我一件件拿出來,攤在沙發上。尺寸是按兩歲孩子做的,明年就穿不下了。

      可惜了這些針線。

      但我沒扔。也許哪天心軟了,會寄過去。也許永遠不會。

      收拾到背包最里層,摸到了那個小錢包。

      打開,退休金卡安安穩穩地躺在夾層里,閃著銀色的光。

      我抽出卡,握在手心。塑料片溫溫的,帶著我的體溫。

      這是我的命根子。四千二百塊一個月,在老家可以過得很好。

      買菜,交水電費,買書,偶爾和老姐妹出去吃頓飯。

      還能存下一點,以防萬一。

      如果去了上海,這張卡就不再屬于我了。

      他們會說“媽,卡我們幫您保管”,會說“需要什么跟我們說,我們給您買”。

      然后我就像個寄人籬下的客人,連買包衛生紙都要伸手要錢。

      那樣的日子,我一天都過不下去。

      把卡重新放好,拉上錢包拉鏈。金屬齒扣咬合的聲音,讓人安心。

      門鈴響了。我從貓眼看出去,是許玉鳳,端著個砂鍋。

      打開門,香氣撲鼻而來。

      “燉了雞湯,給你補補?!彼龜D進來,熟門熟路地走進廚房拿碗筷。

      “我吃不下。”我說。

      “吃不下也得吃,”她盛了滿滿一碗,“你看你,才幾天就瘦了一圈。”

      金黃的老母雞湯,飄著油花,里面還有紅棗和枸杞。

      我接過碗,熱氣熏著眼睛。

      “玉鳳,”我小聲說,“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狠心什么?”她坐在我對面,“對自己兒子?”

      我點點頭。

      “秀英啊,”許玉鳳嘆口氣,“你養他長大,供他讀書,幫他成家立業?!?/p>

      “該盡的責任你都盡了?,F在他成家了,有自己的日子要過?!?/p>

      “你也該有你自己的日子。難不成真要給他當一輩子老媽子?”

      “可他是獨生子,”我攪著碗里的湯,“以后養老還得靠他。”

      “靠他?”許玉鳳笑了,“你看他現在這樣,能靠得住嗎?”

      “再說了,你有退休金,有房子,身體也硬朗。好好過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強。”

      “真到動不了那天,請個護工,或者去養老院,哪個不比看兒媳臉色強?”

      我慢慢喝湯,滾燙的湯汁順著食道流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你說得對?!蔽曳畔峦耄拔以摓樽约夯盍?。”

      “這就對了,”許玉鳳拍拍桌子,“明天早上,跟我跳廣場舞去。”

      “我?跳廣場舞?”我愣住了。

      “怎么,看不起廣場舞啊?”她瞪我,“可好玩了,還能認識不少老姐妹?!?/p>

      我想了想,點點頭:“好,我去。”

      許玉鳳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這就對了。生活嘛,怎么開心怎么過?!?/p>

      送走她后,我站在陽臺上看夜景。

      萬家燈火,每一盞燈后面都是一個故事。

      我的故事也許不夠圓滿,但至少,我守住了自己的尊嚴和底線。

      茉莉花在夜色里靜靜開著,香得沁人心脾。

      我摸了摸花瓣,輕聲說:“以后就咱們倆作伴了。”

      花不會回答,但晚風吹過,枝葉輕輕搖晃,像是在點頭。

      08

      日子忽然慢了下來。

      我不再急著做什么,每天睡到自然醒,給自己做頓像樣的早餐。

      然后去菜市場,挑最新鮮的蔬菜,和小販討價還價,雖然省不了幾個錢。

      但那種煙火氣,讓人踏實。

      許玉鳳真的拉著我去跳廣場舞了。就在小區旁邊的廣場上。

      音樂響起時,我笨手笨腳地跟著比劃,踩不準拍子,動作也不協調。

      旁邊的老太太們笑成一團,但沒有人嘲笑我。

      跳了幾天,慢慢就熟練了。音樂一起,身體自然而然就動起來。

      我還參加了社區的老年書法班。每周二下午,在社區活動室上課。

      老師是個退休的語文教師,寫得一手好楷書。

      我第一次握毛筆時手都在抖,墨汁滴得到處都是。

      但現在,已經能寫出一副像模像樣的“?!弊至?。

      兒子后來又打過幾次電話,我都掛了。

      他往我銀行卡里打過錢,一萬塊,附言是“媽,對不起”。

      我原封不動退了回去。

      不需要了。我的退休金足夠我生活,他的錢,留著自己用吧。

      倒是孫子讓我有些牽掛。兩歲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會想奶奶嗎?會指著我的照片咿咿呀呀嗎?

      想到這些,心里還是會疼。但疼著疼著,也就麻木了。

      秋天的時候,我報了個老年旅游團,去江南玩了七天。

      烏鎮的小橋流水,西湖的碧波蕩漾,蘇州的園林精巧。

      我一個人背著相機,慢慢走,慢慢看。

      團里大多是成雙成對的老夫妻,也有像我一樣獨身的。

      有個北京來的老太太,丈夫去世三年了,女兒在國外。

      她說:“剛開始覺得天塌了,現在覺得,一個人也挺好?!?/p>

      我們在西湖邊喝茶,看夕陽把湖面染成金色。

      她說:“咱們這個年紀,該為自己活了?!?/p>

      我深以為然。

      從江南回來,我給家里添置了幾盆綠植。龜背竹,綠蘿,吊蘭。

      陽臺上郁郁蔥蔥的,看著就歡喜。

      還買了臺智能音箱,可以聽戲曲,聽新聞,聽書。

      一個人的時候,家里也有聲音,不寂寞。

      許玉鳳說我變了。變得愛笑了,氣色也好了。

      “這才對嘛,”她說,“人活著,就得有個精神頭。”

      轉眼到了年底。老家下了一場大雪,紛紛揚揚的,把世界染成白色。

      我坐在窗前看雪,手里捧著熱茶。

      手機忽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上海的區號。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媽,”是兒子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是我?!?/p>

      我沒說話。

      “我在您小區門口,”他說,“能讓我進去嗎?就一會兒。”

      我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

      大雪里,一個黑色的人影站在小區大門外,沒有打傘,肩上頭上都是雪。

      像一尊雕像。

      “你回去吧。”我說。

      “媽,我錯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真的知道錯了?!?/p>

      “紫萱跟我吵了一架,她帶孩子回娘家了。家里就我一個人?!?/p>

      “這幾個月我想了很多。我不是人,我不該那樣對您?!?/p>

      “您開開門,讓我看看您,行嗎?”

      雪越下越大,他的身影在雪幕里漸漸模糊。

      我握著手機,手指收緊。

      “你等一下?!蔽艺f。

      掛斷電話,我穿上羽絨服,戴上圍巾手套,拿了把傘。

      走到小區門口,隔著鐵門看他。

      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胡子拉碴的,完全不是以前那個意氣風發的樣子。

      看見我,他的眼睛亮了亮:“媽?!?/p>

      我打開旁邊的小門,但沒有讓他進來的意思。

      “就站這兒說。”我說。

      他點點頭,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媽,對不起。”

      “這話你說過了?!?/p>

      “我是真心的,”他眼眶紅了,“我……我太不是東西了?!?/p>

      “紫萱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就該反駁。但我沒有?!?/p>

      “我習慣了順著她,習慣了以小家為重。我把您當成了……當成了可以犧牲的那個。”

      “這幾個月我一個人在家,才想明白。誰才是真正對我好的人。”

      “媽,您能原諒我嗎?”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

      我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毅毅好嗎?”

      “好,”他連忙說,“會說話了,會背唐詩了。老是問奶奶去哪了。”

      我的心揪了一下。

      “媽,”他小心翼翼地問,“過年……我們能回來嗎?”

      我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很久很久。

      “再說吧?!蔽易詈笳f。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但還是點點頭:“好,我等您消息。”

      “你回去吧,雪大了不好走。”

      “媽,”他叫住我,“您……您保重身體?!?/strong>

      “我知道。”

      他轉身要走,我又叫住他:“等等。”

      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從鐵門縫隙遞過去:“給毅毅的壓歲錢?!?/p>

      他接過,厚厚的紅包,里面是我早就準備好的兩千塊錢。

      “媽……”

      “走吧?!?/p>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走進雪里。背影佝僂著,像個老人。

      我撐著傘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雪花落在傘面上,沙沙的響。

      心里空了一塊,但不再疼得撕心裂肺。

      有些傷口,時間會慢慢愈合。有些關系,再也回不到從前。

      但日子總要過下去。

      轉身回家,腳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痕跡,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09

      過年前一周,我收到了一個快遞。

      很大一個紙箱,寄件人寫的是羅炎彬。

      打開,里面滿滿當當都是東西。

      給孫子做的小衣服,我一件都沒留,全寄回來了。

      還有幾盒上海特產,以及一封信。

      信封很厚,我拆開,里面是手寫的信,足足五頁紙。

      字跡有些潦草,很多地方涂改了又改。

      “媽,展信佳?!?/p>

      “提筆不知道寫什么。這幾個月我想了很多,越想越覺得自己混賬?!?/p>

      “您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我都記得?!?/p>

      “小學時下大雨,您背著我蹚水回家,自己的鞋都泡壞了?!?/p>

      “初中叛逆期,我跟人打架,您去學校給人家道歉,回來一句都沒罵我。”

      “高考前我發燒,您整夜不睡給我物理降溫?!?/p>

      “這些我都記得。但我還是傷了您的心。”

      “紫萱那邊,我跟她談了很久。她說她也是壓力太大,房貸車貸孩子,壓得人喘不過氣?!?/p>

      “她說那些話,不是真要算計您的錢,只是……習慣了什么都抓在手里?!?/p>

      “但這不是借口。我作為兒子,作為丈夫,沒有處理好這個關系?!?/p>

      “媽,我不求您馬上原諒我。但我想讓您知道,我知道錯了?!?/p>

      “我會改。真的會改?!?/p>

      “如果您愿意,今年過年我想帶毅毅回去看您。就我們父子倆。”

      “紫萱回她娘家過年。給我們一點時間,重新開始,好嗎?”

      “永遠愛您的兒子,炎彬?!?/p>

      信的最后,貼了一張孫子的照片。

      小家伙穿著我做的棉布小褂,笑得眼睛彎彎的,手里舉著個風車。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奶奶,我想你?!?/p>

      我的眼淚掉下來,滴在照片上,暈開了墨跡。

      許玉鳳來串門時,看見我紅著眼眶,嚇了一跳。

      “怎么了這是?”她拿起信看了幾眼,嘆了口氣。

      “你怎么想?”她問我。

      我看著窗外的積雪:“不知道。”

      “要我說,給他個機會,”許玉鳳說,“畢竟是親兒子?!?/p>

      “但我怕,”我低聲說,“怕再一次失望?!?/p>

      “那就慢慢來,”她拍拍我的手,“先讓他們回來過年,看看表現?!?/p>

      “要是還跟以前一樣,你就當普通親戚走動。要是真改了,就還是母子?!?/p>

      我想了很久,點點頭。

      給兒子發了條短信:“年三十回來吧。就你和毅毅。”

      他幾乎秒回:“好!謝謝媽!”

      年三十那天,我一早就開始忙活。

      打掃衛生,貼春聯,掛燈籠。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亮亮堂堂。

      還去買了魚和肉,準備做一桌豐盛的年夜飯。

      下午三點,門鈴響了。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門。

      兒子站在門外,穿著舊羽絨服,手里大包小包。他瘦了,但眼神清亮。

      腿邊站著個小豆丁,裹得像個小球,只露出一雙大眼睛。

      看見我,小家伙咧開嘴笑了,奶聲奶氣地喊:“奶奶!”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蹲下身,張開手臂。小家伙撲進我懷里,軟軟的小身子帶著奶香。

      “毅毅長這么大了?!蔽颐念^,聲音哽咽。

      羅炎彬站在門口,眼圈也紅了:“媽,我回來了?!?/p>

      “進來吧,”我抱著孫子站起來,“外面冷。”

      他進來,把東西放好,站在客廳中間,有些手足無措。

      這個他從小長大的家,現在對他來說,像是客人的家。

      “坐啊,”我說,“站著干什么?!?/p>

      他這才坐下,搓著手:“媽,您身體還好嗎?”

      “好得很,”我說,“跳廣場舞,學書法,還去旅游了?!?/p>

      “那就好,”他笑了,笑容里有些釋然,“您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孫子在我懷里扭來扭去,指著陽臺上的茉莉花:“花花!”

      “那是奶奶養的花,”我抱著他走過去,“香不香?”

      小家伙湊過去聞,然后打了個噴嚏,逗得我們都笑了。

      氣氛緩和了很多。

      兒子主動進廚房幫忙,切菜洗菜,動作麻利。

      “在家經常做?”我問。

      “嗯,”他低頭切土豆,“紫萱工作忙,我得照顧毅毅。”

      “你……你們還好嗎?”

      他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還在磨合。有些事,得慢慢來?!?/strong>

      我沒再問?;橐鍪撬麄儍蓚€人的事,我插不上手。

      但至少,他在學著承擔責任。

      年夜飯很豐盛。紅燒魚,糖醋排骨,四喜丸子,全是兒子愛吃的菜。

      他吃得很多,一邊吃一邊說:“還是媽做的飯好吃?!?/p>

      孫子坐在兒童椅上,用勺子挖著雞蛋羹,吃得滿臉都是。

      我看著他們,心里那片荒蕪了太久的地方,終于有了一絲暖意。

      吃完飯,兒子主動洗碗。我帶著孫子看春晚。

      小家伙看著電視里的歌舞,手舞足蹈地跟著跳,可愛極了。

      十點多,他困了,在我懷里睡著了。

      兒子洗好碗出來,看見這一幕,眼神柔軟下來。

      “媽,謝謝您。”他小聲說。

      “謝什么。”

      “謝謝您還愿意讓我回家?!?/p>

      我輕輕拍著孫子的背,沒說話。

      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這座小城禁放煙花,但總有人偷偷放幾個。

      “媽,”兒子坐在我旁邊,“以后……我能?;貋韱幔俊?/p>

      “這是你的家,”我看著他說,“你想什么時候回來,就什么時候回來?!?/p>

      “但記住,這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我們互相尊重,互相體諒?!?/p>

      他重重點頭:“我記住了?!?/p>

      十二點的鐘聲敲響時,孫子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睜眼。

      電視里在倒計時,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樂。

      兒子舉起茶杯:“媽,新年快樂。祝您身體健康,萬事如意?!?/p>

      我和他碰杯:“你也一樣?!?/p>

      孫子學著我們,舉起奶瓶:“干杯!”

      我們都笑了。

      這一刻,雖然還有很多問題沒解決,雖然傷口還沒完全愈合。

      但至少,我們都在努力。

      10

      兒子和孫子在家住了三天。

      這三天里,他包攬了所有家務,做飯打掃,照顧孩子。

      我能做的,就是陪孫子玩,給他講故事,教他認字。

      小家伙很黏我,走哪跟哪,睡覺都要拉著我的手。

      “奶奶不走?!彼X前含糊地說。

      “奶奶不走,”我親親他的額頭,“奶奶在家等你。”

      第三天下午,他們該回上海了。

      我給他們裝了好多東西,自己腌的咸菜,曬的干菜,包的餃子。

      “夠吃一陣子了。”我說。

      兒子看著滿滿兩個行李箱,笑了:“媽,您這是要把家搬空啊。”

      “上海東西貴,”我說,“能帶就多帶點?!?/p>

      他點點頭,蹲下身幫孫子穿鞋。

      小家伙知道要走了,癟著嘴要哭。

      “毅毅乖,”我摸摸他的頭,“等天氣暖和了,奶奶去上??茨??!?/p>

      “真的?”他眼睛亮了。

      “真的,”我說,“奶奶說話算話?!?/p>

      送他們到樓下,出租車已經在等了。

      兒子把行李放好,轉身抱了抱我。

      很輕的一個擁抱,但很用力。

      “媽,保重。”他聲音有些啞。

      “你也是。”

      他坐進車里,孫子趴在車窗上,小手揮啊揮:“奶奶再見!”

      “再見?!蔽乙矒]手。

      車子開走了,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很久才轉身上樓。

      家里又安靜下來。但這次,不再覺得空蕩。

      陽臺上的茉莉花開了新的一茬,潔白如雪。

      我給它澆了水,然后坐在搖椅上,翻開那本舊相冊。

      從兒子出生,到長大,到結婚,到有了自己的孩子。

      時光在這些照片里緩緩流淌。

      手機響了,是兒子發來的微信:“媽,我們到了。毅毅在車上睡著了?!?/p>

      下面附了張照片,孫子靠在他肩上,睡得香甜。

      “到了就好。”我回復。

      “媽,謝謝您。這個年,我過得很開心?!?/p>

      “我也很開心?!?/p>

      “以后我會常帶毅毅回去看您。您什么時候想來上海,隨時告訴我?!?/p>

      對話到此為止。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慢慢修復。

      也許永遠回不到從前那種毫無保留的親密,但至少,我們在學著重新相處。

      以成年人的方式,以平等的方式。

      晚上許玉鳳來敲門,端著一盤餃子。

      “他們走了?”她問。

      “走了?!?/p>

      “怎么樣?”

      我想了想:“還好。他在改?!?/p>

      “那就好,”許玉鳳笑了,“慢慢來,不著急?!?/p>

      我們一起吃了餃子,看了會兒電視。

      九點多她回去了,家里又剩我一個人。

      但我不再覺得孤單。

      走到陽臺上,夜色很好,星星很亮。

      這座我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小城,在夜色里安靜沉睡。

      遠處有零星的燈火,近處有茉莉花香。

      我摸著口袋里那張退休金卡,冰涼的塑料片,卻讓人安心。

      這是我的生活。我自己選擇,自己負責的生活。

      兒子有他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日子要過。

      我們不彼此捆綁,但相互牽掛。

      這樣,就很好。

      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氣息。

      冬天就要過去了,春天很快會來。

      茉莉花在風里輕輕搖晃,像是在點頭。

      我笑了,轉身回屋,關上了陽臺的門。

      鎖舌彈回的聲音清脆利落,像是一個圓滿的句號。

      聲明:內容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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