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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夜,總裹著點曖昧的霧氣。以前城南那家老舞廳還沒整改的時候,一到晚上八點,門口的霓虹牌就忽明忽暗閃著“莎莎舞”三個字,紅得像塊燒紅的烙鐵。
那時候舞廳里的燈,暗得能藏住半張臉,舞池里人影幢幢,音樂放得又低又沉,三分鐘一曲的莎莎舞,跳的不止是腳步,更是一場看不清眉眼的人性拉扯。
小紅揣著給女兒買的牛奶,快步走進舞廳后門。
她今年三十五,扎著簡單的馬尾,臉上只抹了點口紅,一身洗得發白的連衣裙,在舞池里不算起眼,卻是這里的老舞女了。
“小紅,今天來這么早?”門口抽煙的牛大姐喊她,五十歲的人了,腰板還挺得直,只是眼角的皺紋藏不住歲月的痕跡。
小紅點點頭,聲音有點啞:“娃娃剛睡著,托付給鄰居張嬢嬢了,趁這會兒多跳兩曲。”
她的包里揣著女兒的病歷本,先天性心臟病,每月的藥費、檢查費像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
老公走得早,她沒學歷沒技能,在餐館端過盤子、在工地做過雜活,最后還是聽人說跳莎莎舞來錢快,才咬著牙進了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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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燈的時候還好,燈一暗,誰也看不清誰,跳完拿了錢就走,不用跟人多說話。”小紅換好舞鞋,往舞池邊一站,眼神里帶著點麻木,又藏著點倔強。
音樂一響,一個身影朝她走過來,是老王。
老王今年六十八,頭發花白,背有點駝,退休金一個月才兩千三百塊,單身了十幾年,家里冷冷清清,舞廳成了他唯一的去處。
“小紅,跳一曲?”老王的聲音有點抖,手里攥著皺巴巴的十塊錢。小紅點點頭,跟著他走進舞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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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燈舞的規矩,大家都心知肚明。燈光暗得只能看見彼此的輪廓,老王的手有點僵硬地搭在小紅的腰上,腳步跟不上節奏,卻一個勁地往她身上貼。
“老王,規矩點。”小紅輕輕推了他一下,聲音帶著警告。老王訕訕地收回手,嘴里嘟囔著:“我就是……有點孤單。”
他不是沒想過找個老伴,可退休金太少,沒人愿意跟他。
來舞廳,一是為了解決那點無處安放的生理需求,二是想找個人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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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連個搭話的人都沒有,電視開一天,除了廣告就是重播,來這兒好歹有人陪我跳跳舞、嘮兩句,十塊錢買個不孤單,值。”
老王跟小紅跳完一曲,沒再糾纏,坐在茶座上,點了杯三塊錢的茶水,看著舞池里的人發呆。
舞池另一頭,小黃正摟著一個舞女跳得興起。他二十七八,是工地上的農民工,跟著七八個工友一起來成都打工,干了大半年,除了工地就是宿舍,渾身的力氣沒處使,性饑渴得厲害。
“哥幾個,這莎莎舞跳得真過癮!”小黃松開舞女,掏出二十塊錢遞過去,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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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工友們也各自找了舞伴,有的摟著舞女不肯撒手,有的在耳邊說著葷話,舞池里時不時傳來女人的嗔怪和男人的哄笑。
“咱干工地的,一天累得像條狗,晚上不找點樂子,日子咋過?”小黃灌了口啤酒,跟工友們吹噓,“十塊錢一曲,三分鐘,比在宿舍里憋著強多了!”
他們沒什么錢,每次來都精打細算,每人跳個兩三曲,花個二三十塊,卻能暫時緩解心里的憋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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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大姐看著這一切,心里五味雜陳。她五十歲了,沒醫保沒社保,老伴走得早,兒子在外地打工,一年也寄不了幾個錢。
為了掙養老錢,她跟幾個老姐妹一起,在舞廳里跳莎莎舞。
“我們這把年紀,進廠沒人要,做保姆又嫌累,也就跳跳舞還能掙點錢。”牛大姐跟一個老頭跳完一曲,接過十塊錢,小心翼翼地揣進兜里,“每月掙點錢,夠自己吃飯、買藥就行,不想給兒子添麻煩。”
她的老姐妹張嬢嬢、李嬢嬢也在舞廳里,都是五十往上的年紀,各自有本難念的經。
張嬢嬢老伴癱瘓在床,需要常年吃藥;李嬢嬢兒子離婚了,她得幫著帶孫子,撫養費全靠她跳莎莎舞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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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燈的時候,也遇到過不規矩的男人,動手動腳的,有時候為了掙那十塊錢,也只能忍了。”張嬢嬢嘆了口氣,“誰愿意這么大年紀還在這兒拋頭露面?還不是為了生活。”
黑燈舞的亂象,早就不是秘密。騷擾、剝削、欺騙,在昏暗的燈光下頻頻發生。有舞女被男人強行摟抱、親吻,甚至被要求做更過分的事;
有男人被舞女多報曲數、抬高價格,花了錢卻沒得到想要的“服務”;
還有些不法分子,借著黑燈舞的掩護,在舞廳里從事賭博、吸毒等違法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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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黃和他的工友們,也偶爾會跟舞女發生沖突。
有一次,小黃的工友覺得舞女服務不好,想討回幾十塊錢,兩人吵了起來,工友一時沖動,推了舞女一把,最后鬧到了派出所,賠了五百塊錢才了事。
“后來才知道,舞女也不容易,都是為了掙錢糊口,沒必要跟她們較真。”小黃說,“但有時候實在忍不住,心里的火沒處發,就容易跟人起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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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業整頓的消息傳來的時候,舞廳里一片嘩然。
“亮燈模式?那還怎么跳?”“燈亮了,誰還來啊?”“這不是斷我們的活路嗎?”舞女們議論紛紛,心里滿是不安。
牛大姐更是急得睡不著覺:“我這把年紀,除了跳莎莎舞,啥也不會,亮燈了要是沒人來,我可咋活啊?”
老王卻有點期待:“亮燈好啊,至少沒人敢隨便騷擾舞女了,也不會有人亂報曲數了,跳得也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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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黃和他的工友們倒是無所謂:“只要能跳舞、能解悶,亮燈黑燈都行,十塊錢一曲,在哪兒跳不是跳?”
整頓后的舞廳,變了個模樣。燈光亮了起來,能清清楚楚地看見每個人的臉,舞池里的音樂也變得明快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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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上貼著“文明跳舞,尊重邊界”的標語,保安時不時在舞池里巡邏,一旦發現有不規矩的行為,立馬上前制止。
可變化也隨之而來。有些老顧客覺得亮燈后沒了以前的“氛圍”,漸漸不來了;有些舞女因為受不了亮燈后的“透明”,轉行了;還有些舞女,為了留住顧客,不得不更加賣力地跳舞、陪聊。
小紅的生意沒以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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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燈后,她的拘謹和不自在暴露無遺,不像以前黑燈時那樣能藏住情緒。
“有時候跳著跳著,就覺得渾身不自在,總覺得有人在盯著我看。”小紅嘆了口氣,“收入比以前少了一半,女兒的藥費都快湊不齊了。”
她開始學著拍短視頻,在抖音上分享自己跳莎莎舞的日常,想轉型做網紅直播,可沒流量沒粉絲,干了一個多月,也沒掙到什么錢。
老王卻覺得亮燈后的舞廳更對他的胃口。
他還是每天來,找小紅或者牛大姐跳兩曲,聊聊天,再也沒人隨便騷擾舞女,也沒人亂報曲數了。“亮燈了好,跳得踏實,聊得也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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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說,“我來這兒就是為了解悶,不是為了搞那些亂七八糟的,亮燈后更清凈。”
小黃和他的工友們依舊是舞廳的常客。亮燈后,他們收斂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樣動手動腳、說葷話了,只是安安靜靜地跳舞、聊天。
“亮燈了,也挺好,至少不會再跟人起沖突了。”小黃說,“咱干工地的,掙錢不容易,沒必要因為這點小事惹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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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大姐和她的老姐妹們,也慢慢適應了亮燈模式。“雖然生意不如以前,但至少還能掙點錢,夠自己生活了。”牛大姐說,“亮燈后,來的大多是真心想跳舞、想聊天的人,沒有以前那么多亂七八糟的事,也挺好。”
她們依舊每天來舞廳,跳著莎莎舞,掙著養老錢,日子雖然清苦,卻也安穩。
行業整頓,像一把雙刃劍。
它用透明保護了舞者和顧客,減少了騷擾、剝削、欺騙等亂象,卻也讓一些依賴黑燈舞謀生的人陷入了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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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為了女兒的醫藥費,不得不白天去餐館端盤子,晚上來舞廳跳舞,每天只睡四個小時;
有些舞女轉型失敗,只能失業在家,靠著微薄的積蓄度日;
還有些老顧客,因為不適應亮燈模式,失去了唯一的娛樂場所,只能在家孤獨終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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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莎莎舞,從來都不是一個單純的娛樂場。
它像一面鏡子,折射出底層人群的脆弱與欲望,照見了人性的善與惡。
小紅為了養家糊口,在舞廳里隱忍、掙扎,卻始終堅守著為人母的底線;
老王為了填補孤獨,用錢買到片刻的溫暖,卻也有著樸素的善良;
小黃和他的工友們,為了解決生理需求,在舞廳里釋放著壓抑的欲望,卻也懂得適可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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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大姐和她的老姐妹們,為了掙養老錢,在舞廳里拋頭露面,卻也堅守著做人的尊嚴。
有人說,莎莎舞是“灰色產業”,助長了人性的扭曲。
可對于小紅、牛大姐她們來說,這只是一種謀生的手段;對于老王、小黃他們來說,這只是一種緩解孤獨、釋放壓力的方式。
他們都是底層社會的普通人,在快速變化的社會中掙扎著求生,用自己的方式尋找著生活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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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燈舞的時代已經過去,亮燈模式下的莎莎舞,雖然少了些曖昧與刺激,卻多了些透明與尊重。
或許,解決問題的關鍵,從來都不在于取締,而在于更理性的認識與保護。
我們應該看到,在莎莎舞背后,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是他們對生活的渴望與無奈。
我們需要做的,是給他們更多的理解與包容,給他們更多的生存選擇,讓人性的善與惡都能在陽光下得以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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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成都的燈光漸漸亮了起來。整頓后的舞廳里,莎莎舞的音樂依舊歡快,小紅、老王、小黃、牛大姐們,還在舞池里跳著、聊著。
燈光下,他們的臉上或許有疲憊,有無奈,但更多的是對生活的堅持與希望。
小紅跳完最后一曲,拿上錢,匆匆往家趕。她要回去給女兒做飯、喂藥,明天還要早起去餐館端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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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坐在茶座上,看著舞池里的人,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小黃和他的工友們,說說笑笑地走出舞廳,準備回工地宿舍。
牛大姐和她的老姐妹們,一起去菜市場買了點便宜的蔬菜,盤算著晚上做一頓簡單的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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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莎莎舞的故事,還在繼續。它就像這座城市的一個縮影,藏著底層人群的喜怒哀樂,映照著人性的復雜與真實。在追求自由與娛樂的同時,我們或許應該多一份思考:如何讓這些底層勞動者能夠有尊嚴地謀生,如何讓每個人都能在陽光下找到屬于自己的快樂與溫暖。這,或許才是成都莎莎舞給我們出的最深刻的人性考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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