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么”爆火：年輕人怕的不是變老，是孤獨地消失 | 新京報專欄

“死了么”的爆紅像面鏡子：人們對于養老的預期，正從“老年生活有質量”退守到“不要走得太孤獨”。

▲“死了么”App展示界面。圖/蘋果手機應用商店

文 | 馮潤桓

據封面新聞報道，最近，一款名為“死了么”的獨居App因直白的名稱，引發關注。“死了么”這個名字看起來略顯刺眼，可它偏偏在年輕人當中火得一塌糊涂。

表面上看，它只是一款為獨居人群設計的付費小應用：用戶每天需要按時簽到，如果連續幾天沒有動靜，系統就會自動給設置好的緊急聯系人發郵件提醒。這種看起來冷冰冰的功能設計，與那句赤裸裸的名字組合起來，戳中了當下很多人的隱秘焦慮——不是怕死，而是怕“孤獨死”，怕自己悄無聲息地從世界上消失。

“孤獨死”問題切實存在

之所以這么多人對“孤獨死”有強烈感觸，是因為這已不再是遙遠國度的社會新聞，而是越來越多人可以代入的現實場景。一邊是龐大的單身、獨居青年，一邊是迅速增加的“空巢老人”，兩頭正悄悄匯合成同一條人生軌跡。

近年來，中國老年家庭空巢化程度不斷加深，空巢老人已經是一個龐大的群體。據全國老齡辦數據統計，2020年空巢老人達到1.18億，預計至2030年空巢老人將超過2億。

央視網2021年一篇報道就顯示，我國單身人口已超2億。今天那個下班回到出租屋、吃著外賣、和手機相依為命的都市青年，幾十年后很可能就是一個獨自生活在城市角落、子女不在身邊、鄰居叫不上名字的老人。

因此，“死了么”的出現，只是把這種跨越幾十年的對照，用一種略帶黑色幽默的方式擺在每個人面前。

在這樣的背景下，現代人的養老問題越來越難簡單地用“有沒錢”來概括。上一代人心中的養老，大多可以濃縮成一句話：“拼命工作、存錢養老”。等老了，靠存款和養老金撐著就行。而在今天，養老更像一項需要綜合設計的“長期工程”。

這其實可以歸納為六大要素：經濟基礎、健康管理、居住規劃、社會支持、認知準備、行動能力。通俗講，需要有基本的經濟基礎，要學會管理自己的健康，要提前規劃居住環境，要想辦法維系社會支持網絡，還得在心理上接受“自己會變老，需要給自己的養老負責”這個事實，同時還要有一定的金融素養，并具備將養老規劃付諸實施的能力。

一個不容忽視的現實是，不少人嘴上說著“不想給別人添麻煩”，轉頭卻又把所有的期待壓在一個“將來會好起來”的模糊期待上，對該趁早做的準備能拖就拖。

因此，到了看到“死了么”這種應用火上熱搜時，才猛然意識到：原來自己連“如果哪天沒人聯系我，會不會出事都沒人知道”這種基本問題，都還沒有答案。

傳統養老模式逐漸弱化

更讓人不安的是，傳統意義上那個“反正老了有孩子照顧”的安全感，也正在快速松動。少子化、人口流動、城市化，讓家庭養老這條中國傳統養老的核心功能逐漸弱化。

很多家庭的現實狀況是：父母在老家或小城，子女則在外地甚至海外工作，一年見不了幾次面；就算雙方在同一座城市，“996”的工作方式和職場“內卷”，也已耗盡年輕人的時間和精力，讓他們連按時吃飯都成問題，遑論照顧老人。

傳統那種三代同堂——“父母帶孩子、孩子順便照顧父母”的模式，正在現實壓力下逐步解體，取而代之的是，“各自忙碌、彼此牽掛、實際幫不上太多忙”的普遍狀態。

與此同時，社區養老、公共服務雖在持續發展，但在多數人真實的體感里，距離“放心把自己晚年交給它”還有不小的差距。許多社區的日常探訪、緊急響應、居家照護功能，要么覆蓋不足，要么力量有限。

現實中，老人生病看個門診，可能都需要“花錢請人陪”，于是才有了“陪診師”這樣的新職業悄然興起。對很多子女來說，給父母找一個收費的陪診服務，比自己請假請不下來、趕不過去，更現實也更無奈。

也正是在這些制度和服務的縫隙里，人們才轉身去擁抱各種市場化、數字化的替代方案，“死了么”不過是其中最刺眼，也最直白的一個。

若從這個角度看，“死了么”的爆紅，其實像一面鏡子：人們對于養老的預期，正在從“希望老年生活有保障、有質量”一路退守到“至少不要走得太孤獨”。

這款應用既不承諾改善你的生活質量，也不負責提供情感陪伴，只給了一個幾乎算是“人類基本尊嚴底線”的承諾——如果你離開人世，不會完全沒人知道。

換言之，它受歡迎的背后，是一種被壓縮到最低限度的安全感：既然暫時看不到一個有力的、可依靠的養老體系，那就先花幾塊錢買一個“至少不會徹底消失在世界角落”的心理安慰。

而反常的是，最積極為它買單的，恰恰是那些看上去還離退休很遠的年輕人。因為他們心里隱約明白：等自己老了，大概率也只能倚仗類似的工具兜底。

喚醒對“養老”的整體意識

然而，焦慮歸焦慮，把生死交給一個應用去“提醒別人”，顯然不是養老問題的終點。

真正需要被喚醒的，反而是年輕人對“養老”這件事的整體意識：養老不等于躺平到退休那一天再說，而是從現在開始，對自己的老年生活，以及父母的晚年狀態，做一點更主動的籌劃。

對自己來說，可能需要認真研究一下社會養老保險、公積金、商業保險和醫療保障，而不能只在社交平臺上感嘆“老了怎么辦”。同時不妨學會把身體當成一項長期投資，適當運動、定期體檢，而不是相信“年輕就可以透支”。再者，是要思考未來愿意在哪里老去、什么樣的居住環境更安全，而不是等到行動力下降時才被迫匆忙搬家。

對自己和父母的相處來說，除了在微信上發幾個表情包表達日常情感之外，也不妨多一次認真談話，了解他們真正的打算。同時要在關鍵時刻盡量陪他們去醫院、辦手續，而不是把一切都交給陌生機構或一款冰冷的產品。

“死了么”的走紅，提醒人們的是一個不得不直面的事實：即便不做規劃，人生也會不斷向前推進，只是在這一過程中，人很容易陷入一種“只能靠最低限度的技術兜底”的境地。

就此看，與其用這款應用來自嘲“我的人生安全感只剩這點了”，不如把這種不適當成一個開始：開始認真承認自己終有一天會變老，開始學著為那一天做一點點準備，開始在忙碌的生活里給父母留出一些有質量的關心。

畢竟，比起在某個冬天被一封冷冰冰的“可能出事了”提示郵件告知親友，或許更值得期待的是，一個被看見的多彩晚年，一個提前規劃優雅從容的人生。

撰稿 / 馮潤桓（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

編輯 / 馬小龍

校對 / 李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