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慶一頂轎子把潘金蓮抬入府中未隔多久,武松就回來了。可惜他回來得太遲了。
他與兄長血肉相連,在半道上就已經感到心神不寧,如今回到清河縣,本來是一向知縣交納了回書就去看哥哥的,偏偏知縣還要賞銀子并設酒食款待。
他是表示好意,可是在武松這邊,雖然書上沒說,但心里肯定是急得很。
同時,別看知縣對武松挺好,那是因為他很有用,到得發現武松跟西門杠上了,那就換了面目了。
先說武松領了賞吃了飯換了衣服趕緊去紫石街,卻發現情況異常,鄰居們看到他是畏畏縮縮,一副大禍將至的模樣,那典來的兩層小樓也不見了兄嫂,只見侄女迎兒在穿廊下攆線,見了他這個叔叔也不敢說話。
這可令武松更加驚疑不定了。王婆聽到武松回來了,就按照先前與西門慶和潘金蓮商量好的口徑,說四月時武大害心疼病死了,無錢買地,火葬了;至于潘金蓮,“胡亂守了百日孝,他娘勸他,前月嫁了外京人去了”。
注意王婆話中“胡亂”兩字,這自然是不經意中流露出來的。像王婆這樣沒底線的人,也本能地知道這孝守得不地道啊。
只是這套說辭還算自洽,武松盡管心中有疑,卻也摸不著頭緒。
當下武松就在此處換素衣,買孝具,重新安設武大靈位拜祭,他在靈前禱祝:“哥哥陰魂不遠...你若負屈含冤,被人害了,托夢與我”,并放聲大哭,安排迎兒和土兵守夜,自己在靈前席子上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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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武松翻來覆去不能入睡,突然靈桌下卷起一陣冷風,武大從鉆出來說他死得冤。
咱這里也不宣揚迷信。這實際上是武松心里一直不相信身體向來壯實(每天挑著擔子賣炊餅,體格壞不了),怎么可能突然害心疼病死了?他思來想去,這時是下決心要追查。
次日一早,武松立馬去向左鄰右舍打聽消息,鄰居們都怕西門慶,哪里敢說?只有一人算是指了條路,說這事賣梨的鄆哥和仵作頭頭何九兩個人最清楚。
為什么不說王婆?有人說的,倒也是好心提醒,都知道是她拉皮條的。但這等于白說。
鄆哥和何九是個重要信息。
武松就先找到了鄆哥。這個少年此時顯示了他的擔當精神。
武大的冤死跟他有著相當的關系,一看到武松,他就知道武松要的是真相,只是此事干系太大,萬一出事六十歲老父無人養贍。他是個孝順的孩子。
武松當下把他帶到飯店吃酒,給五兩銀子讓他給老父優生盤纏,并且承諾事情一了,再給他十兩銀子做本錢。
鄆哥盤算早憑這五兩銀子,父親生活三五月不在話下,就是說就算他吃連帶官司被關上個幾月也沒什么打緊,于是詳細講述西門慶與潘金蓮私通、王婆牽線、武大捉奸被踢、后來被毒死的經過,并證實潘金蓮已被西門慶娶回家。
鄆哥還透露,何九聽說武松要回來,三天前走得不知去向了。
這里的情節與《水滸傳》出現了重大差異。在《水滸傳》里,何九手里有握有關鍵證據武大的骨殖,要交給武松的。
也沒辦法,西門慶和潘金蓮是《金瓶梅》的主角,他們的好戲剛開場,不能死啊,當然不能坐實。
當下武松次日在陳先生家寫狀子,帶著目擊證人鄆哥到縣衙告狀,控告西門慶與潘氏通奸害命,王婆主謀,何九朦朧入殮。
知縣摘問鄆哥口詞后退堂,與官吏商議。
這個知縣本身是欣賞武松的,但主要還是看重武松可以為他所用,且關鍵是上下官吏都與西門慶有勾結,自然不會實事求是辦事。
知縣就推托:“捉奸見雙,殺人見傷。你那哥哥尸首又沒了,又不曾捉得他奸。”武松當然不會善罷甘休,堅持要告,說“若有虛誣,小人情愿甘罪”。
知縣這時表示要“從長計較,可行時,便與你拿人”。你說他是決定維護武松了嗎?
這可想錯了,他這話看起來是對武松說的,實際上卻是放話給西門慶聽的:人家武松盯住不放,你如果不想惹禍上身,那還是趕緊來意思意思吧!
西門慶立馬就聽到武松告狀的消息了,慌忙派心腹來保、來旺帶銀兩買囑官吏。
要說明的是,西門慶倒不是聽了知縣的暗語才送錢的,這點“格局”他還是有的。況且關鍵人物何九和證物都不在,罪坐不實的。
他實在是太忌憚武松了,必須掌握主動。
送錢的效果是明顯的,次日知縣再次回絕武松:“這件事欠明白,難以問理。”吏典跟著補充:“但凡人命之事,須要尸、傷、病、物、蹤,五件事俱完,方可推問。”
武松當過治安官,明白此言非虛。但難道就這么算了?怎么可能!既然公器不堪用,他就跟在景岡山打虎似的,要私力伸張正義了。
武松到西門慶生藥店找人,抓住傅伙計問話,傅伙計害怕,說出西門慶在獅子街酒樓吃酒。
當時西門慶確實在獅子樓喝酒,一同喝酒的有皂隸李外傳與兩個粉頭。
這個李姓皂隸的名字有點奇怪。其實不是他的真名。他這個人喜歡販賣信息,可不就是“往外傳”么, 慢慢“外傳”的綽號把本名都給替了。
明白了,武松告狀的信息也必是他傳給西門慶的。現在西門慶約他吃酒,一方面是感謝,另一方面是還需要他繼續當他的“耳報神”。
且說武松往酒樓飛奔,西門慶從窗子看見了,知道大事不好,趕緊推說上衛生間,往后樓躲避了。
他腦子轉得也快,也下作,竟然沒有跟李外傳說實話,完全是把他丟給武松做緩兵之用了。
武松上樓一看不見西門慶,只見李外傳與兩個粉頭,立時明白了他是跟西門慶來報信的,怒從心頭起,逼問他西門慶去哪里了。
李外傳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又知道武松的厲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武松一腳踢翻了桌子,兩個粉頭嚇得魂都沒了,李外傳這時想跑,哪里走得脫,被武松在臉上打了一拳,李外傳吃痛不過,說西門慶去后樓上衛生間了,要武松相饒放他走。
武松此時盛怒之下,也不多想,就把他隔窗扔到了樓下,倒撞落在當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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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趕往后樓,西門慶嚇得心膽都碎,便不顧性命,從后樓窗一跳,順著房檐,跳下人家后院內去了。
這邊武松見西門慶不在后樓,以為是李外傳說謊,又急轉身奔下樓找李外傳,他卻已經奄奄一息,只有眼珠能動了。
武松這時有點失去理性,“兜襠又是兩腳,早已哀哉斷氣身亡”。
這下武松尋仇不成,卻殺了與該案無關之人,犯下死罪了。
武松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犯了事也不逃,就讓地方保甲把他綁了,送到了縣衙。一時街面上都哄傳武松打死了西門慶,這些聲音里九成都是高興的吧,可惜這只是假消息,他們白高興了。
西門慶跳進的人家姓胡,是行醫的。一聽姓胡的,估計跟《紅樓夢》里胡庸醫差不多。胡老人認出西門慶,告知武松已被捉拿。
這可把西門慶高興的,回家與潘金蓮拍手喜笑,以為除去了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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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蓮對武松一直有心,愛而不得轉為恨,那是心狠無比,提醒西門慶多使錢,務要結果武松,永除大患。
“有錢能是磨推鬼”,西門慶賄賂知縣金銀酒器、五十兩銀子,上下吏典也都收買,知縣果然出力,指責武松“誣告平人”“平白打死人”。
武松大仇未報,也不愿就死,辯稱本為尋西門慶報仇,誤打死李外傳。知縣發狠,喝令加刑,打了武松二十大板。武松提起曾有功勞,知縣反而更恨,又拶了一拶,敲了五十杖子,又給武松戴上長枷,收在監內。
這里的武松,比《水滸傳》里的武松更魯莽。
當下縣官做文書申詳,將案情歪曲為武松因索討前借錢與李外傳斗毆致死,判了絞刑,報東平府審批。
東平府尹陳文昭卻是個清官,細看案卷,發現不少疑點,親自提審武松,武松當堂將西門慶奸娶潘氏、踢死武大、賄賂官府等事一一陳述。
陳文昭下聽就知道這是冤案,痛責司吏錢勞二十板,責罵知縣“任情賣法”,打開武松長枷,換輕罪枷,下在牢里,并行文書到清河縣,要提西門慶、潘氏、王婆、鄆哥、何九等重新根勘。
西門慶這下又慌了手腳,但不要忘了,他是有“線”的人!
這時,西門慶的親家就派上用場了。他通過親家陳宅心腹,派來旺往東京下書給楊提督,楊提督轉央內閣太師蔡京干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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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陳文昭是蔡京的學生(科考當年主考官是誰,他與那些新中的進士就是師生關系了)。
如果陳文昭是另外某個大員的學生,那自然也可以通過那位大員出面了。反正只要了解到陳文昭的“線”就好辦。
那如果陳文昭沒線怎么辦?那你說,他能做到知府這個級別的官嗎?
總之吧,如果自下而上找不著能解決陳文昭的人,那自上而下找能夠管他的人,總行了吧!
大姐豈是白嫁的。
陳文昭是清官,但是能做到為了正義,連師生情誼(況且這位座師是當朝太師)也不考慮嗎?那他是連自己的前程也不要了吧。
像海瑞那樣只憑信念當官的,終究絕無僅有。
果然,蔡太師給陳文昭寫了一封密信,要他免提西門慶、潘氏,陳文昭無奈屈從。
但陳文昭還是守住了底線,將武松免死,只問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外孟州充軍,理由是“武大已死,尸傷無存,事涉疑似”,為多年以后的復仇埋下伏筆。
武松回家變賣家產、托鄰居看管迎兒以及街坊鄰舍感其義氣,資助銀兩,送酒食錢米諸事也不消多說。
武松走了,最高興的自然是西門慶和潘金蓮了。當下在后花園芙蓉亭設宴,掛起錦障,安排酒席,全家歡喜飲酒,吹彈歌舞,極盡奢華。
不過呢,若說去了這個重負,潘金蓮在西門府里從此過上了歲月靜好的日子,那卻又未免想當然了:暫時沒了外患,內斗可就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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