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1公里的世界第二酷街道，看見香港的過去與未來

如果用一條街道代表香港，你會想到什么？

燈火璀璨的維多利亞港、夜色撩人的蘭桂坊、熱鬧繁華的彌敦道、高樓聳立的中環、徒步勝地麥理浩徑……一千個人心中也許有一千種答案。而香港還有一條街道，被評為“全球最酷的街道”第二名。這條街是香港開埠以來建設的第一批街道，如今正成為多元文化與當代藝術的前沿陣地。這就是位于香港島的荷李活道（Hollywood Road，也稱“荷里活道”）。在這條全長僅1公里的街道上，香港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同時存在。

提到Hollywood這個名字，也許很多人會想到美國的“好萊塢”。但香港荷李活道的誕生可比好萊塢早多了，據說這個名字最早源于街道兩旁生長的冬青樹叢（Holly Wood）。

荷李活道的一側從“大館”開始。這里曾經是香港中區警署和域多利監獄所在地，整個建筑群有超過180年的歷史。2018年，經過十余年的保育活化后，大館搖身一變，成為以紅白配色為主的時尚建筑，并作為香港的文化藝術活動中心重新亮相于公眾視野。

在大館，不僅有接連不斷的新銳藝術展，還有各種特色店鋪、畫廊、餐廳和酒吧。與此同時，大館仍然保留了部分當年的痕跡，比如曾經的監獄倉和中央裁判司。當人們站在大館的空地上，想象著這里曾經是監獄犯人放風的地方，總會有一種恍惚之感。而在今時的陽光之下，成群結隊的年輕人來到這里，探索最新潮的生活方式與藝術表達。時間好像在這個空間里對折了。

從大館出發沿著荷李活道繼續行走，不遠處的PMQ元創方也是香港“文物活化”的代表地。這里最早是中央書院校舍，孫中山曾經在此就讀，而當時他居住的舊址也離此不遠。二戰期間中央書院受到嚴重損毀，于1951年被拆除并改建為已婚警察宿舍。

2014年，活化改造后的“元創方”開始對外運作，逐漸發展為香港創意設計產業地標。從外觀上看，元創方像是一個搭建在半坡上的“格子間”，但每一個規整的格間里都蘊藏著一個充滿創意的世界。100多位設計師在這里設立創意工作室，人們可以購買各種精致的設計產品，也可以參加手工工作坊，比如流體畫、手織坐墊、DIY銀戒指、水晶頌缽等等。

在荷李活道上，古跡也可以煥發新生，重新成為年輕人們歡迎的地方。在這里，萬事萬物的來處好像并不重要，而去向也無需多言。它們只是恰好于此時此刻，共存于此地罷了。

傳統的本地生活方式，也可以和世界各地的文化習慣共存。在短短的荷李活道上，既有成立于1948年的老字號“公利真料竹蔗水”，也有誕生于“特殊時期”、被評為“2024香港最棒酒吧”的Lockdown Bar；而一家傳統港式點心鋪的隔壁，也許就是一家裝修富麗的印度餐廳……大家比鄰而居卻互不干擾，由此組成了荷李活道的豐富業態。

與荷李活道隔街相望的上環街市，是由市政大廳改造而來的“菜市場”與熟食中心。人們可以在這里買到新鮮的食材，或是坐在食堂檔口享用現成的熟食；同時，人們也可以在這個街區隨便找到一家文藝咖啡廳，享用一杯手沖咖啡。

在寸土寸金的香港，柴米油鹽的日常需求與豐富多彩的休閑享受，它們都很重要。而在荷李活道，傳統與創新、本地化與全球化、市井氣息與小資情調……都可以同時存在。

荷李活道的魅力不僅在于街道本身，還在于它連接了香港的許多特色地點。

離大館不遠處就是酒吧街“蘭桂坊”。白天這里只有拍照的游客，一到夜幕降臨，酒吧與街燈紛紛點亮，人們閑聊暢飲，洗去工作一天的疲憊。荷李活道上也有不少特色酒吧，于是整個街區都充滿了年輕的荷爾蒙。人聲在夜色里喧囂，像啤酒溢出的氣泡，也像一杯點了火的雞尾酒；而摩肩接踵的人影，就勾勒出香港生動的夜生活。

在荷李活道中段，半山自動扶梯從此處穿過。這是全世界最長的室外有蓋自動扶梯，也是王家衛經典電影《重慶森林》的取景地。乘坐半山扶梯可以到達士丹頓街，這是進入蘇荷區（SoHo，South of Hollywood Road）的入口，在那里可以找到來自世界各地的餐廳，包括尼泊爾、北非、地中海等小眾菜系。

如果不乘坐半山扶梯，從中環步行至荷李活道需要爬不少坡。其中一條有名的石板街是“砵典乍街”，這也是香港現存最古老的街道之一。在這條由寬石板鋪成的雙向坡道上，兩側都是售賣各種雜貨的鐵皮攤位，也別有一番香港的獨特風味。

荷李活道的另一側盡頭是“荷李活道公園”。在高樓的環抱之間，這片公園空地的出現顯得尤為難得。公園里還有一處幽靜的中式亭臺園林，恍然間會讓人忘了自己正身處香港。

1841年，英軍沿著一條水坑道登陸港島，并升起第一面英國國旗。當時的“水坑口”也成為英軍軍艦運送物資和人員的碼頭，其附近就是英軍駐地“西營盤”。如今，“水坑口”舊址被改造成“荷李活道公園”。而由于香港島填海造地，荷李活道也日漸遠離海邊。

1844年，荷李活道成為香港開埠以來建設的第一批商業街之一。這里最早是售賣各種瓷器、玉器、書畫、古玩的“古董街”。上世紀60年代，以香港為背景的電影《蘇絲黃的世界》熱映，來自東方的異域風情引起了世界各地游客的興趣。而取景地之一的荷李活道也跟著名聲大噪，吸引了不少外國人來此進行古董交易。

后來，隨著租金不斷上漲以及文物交易熱潮的消退，不少古董店搬離了荷李活道，進入一旁的支路。在與荷李活道相連的摩羅上街，仍然能看到一些露天地攤市集——與其說是售賣古董，不如說是兜售一些有年代感的舊物，像老電影畫報、舊雜志、茶缸、老家具等等。

在這些街巷岔道中，也藏著一些真正的“古著店”。比如位于摩羅上街一段狹窄階梯旁的Select 18，創始人從世界各地帶回各種中古物件，眼鏡、唱片、收音機、玩偶擺件等等，把這間小店塞得滿滿當當。

要說這條街上最具歷史感的地方，還得是文武廟。它的歷史大約和荷李活道差不多長，由華人富商于1847至1862年期間修建落成。在香港開埠初期，華人習慣稱荷李活道為“文武廟直街”。文武廟是一個廟宇群，由文武廟、列圣宮和公所組成。文武廟主要供奉文帝和武帝（關帝），列圣宮用于供奉諸神，而公所是當時華人之間議事和解決糾紛的地方。因此，這里不止是宗教祭拜場所，也是一個民間聚集地。

文武廟作為香港最古老的廟宇之一，是這條現代化街道上少見的傳統中式民間建筑。既保留了“重檐歇山頂”等建筑樣式，也展現了精致的雕塑、壁畫、匾額等傳統工藝。如今，青磚綠瓦的文武廟里香火繚繞，香客們將金箔貼在一只金鹿上祈福。街對面的口袋公園里，幾只鴿子正在悠閑地來回踱步。站在這個街角，時間好像都慢下來了。

因為發展較早，荷里活道上坐落的不少歷史建筑，如今都成為香港文物保育活化的代表。就像大館和元創方，它們銘刻了百余年前的記憶，卻早已不再是當初的用途。

2022年，香港特區政府發展局舉辦了「文物時尚·荷李活道」活動，在元創方、大館、中環街市等多個歷史建筑里，舉辦沉浸式展覽、街頭寫生、時裝表演、戶外電影放映、導賞團等活動，以此向市民推廣歷史建筑保育活化，并讓大家體驗這里豐富的歷史、文化和藝術氛圍。

于是，當人們站在荷李活道上，感受到的并不是“老街”的陳舊或者厚重。時空在這里交錯，歷史的痕跡仍在，但眼前的景象與腳下的街道，早已更新換代、不復從前模樣了。

從過去到現在，荷李活道始終是世界各地游客熱衷的目的地。但在每個階段，人們所走過的，已經很難算作是同一條街道了。

當古董街的光環逐漸褪去，荷李活道正在成為香港的當代藝術中心。

上世紀70年代起，全球頂級拍賣行蘇富比、佳士得先后進入香港。作為“免稅天堂”的香港成為藝術品交易的活躍市場，并與紐約、倫敦并列全球三大藝術品交易中心。

2000年，香港投資推廣署成立，隨后邀請了許多國際畫廊來港。香港當代畫廊的數量迅速從當時不到10家發展為現在的上百家，其中世界頂級畫廊就超過30家。而荷李活道正是香港最早的一批畫廊聚集地。1987年，第一間畫廊“萬玉堂”就是在這里創辦的。

哪怕不認識畫廊的名頭，人們也會在經過時被充滿藝術感的門頭設計吸引駐足，并想從櫥窗展出的畫作中，探頭一窺當代藝術的世界。

?Henderson Real Estate Agency Limited

緊挨荷李活道的皇后大道中，坐落著世界上第一座特制的垂直美術館H Queen’s。這座24層的高樓建成于2018年，特別配備了為畫廊定制的運輸裝置，以及專門打造的寬闊的展覽空間，隨后則邀請進駐了不少頂尖的藝術畫廊和拍賣行。

每年三月，幾大重磅藝術節輪番在香港啟幕——巴塞爾藝術展、香港藝術節、Art Central等。此外，香港全年都有不間斷的藝術活動，許多就發生在荷李活道上。

2025年3月27日，HKwalls第十屆街頭藝術節在香港舉行。30位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在中環、上環、西營盤等地，繪制大型街頭壁畫，為城市景觀增添藝術氛圍。

2024年，「香港藝術節@大館」就通過一系列精心設計的音樂現場、電影放映、裝置展覽等，讓觀眾在大館的不同角落參與特定場域的沉浸式演出，從而將大館變成了充滿藝術創意的互動空間，也拉進了普通人與當代藝術之間的距離。

另一方面，人們雖然未必會特意走進某間畫廊，但一定不會錯過街頭巷尾的涂鴉。在這一點上，荷李活道也成為了香港的街頭藝術中心。

在中環木的地酒店（Madera Hotel），巨幅的瑪麗蓮·夢露、奧黛麗·赫本、查理·卓別林壁畫繪于酒店外墻上，引來許多游客拍照打卡。而另一幅在嘉咸街的壁畫則參考了九龍城寨，藍色背景上一排色彩繽紛而又錯落有致的唐樓，展示出香港的歷史氣質。

在荷李活道和其他相連的街道上，這樣的街頭涂鴉隨處可見。

?元創方 PMQ

每年三月，香港除了各種當代藝術節，還會舉辦HKWALLS街頭藝術節，到2025年已經是第十年了。主辦方HKWALLS是一個非盈利藝術團隊，希望推動本地和海外的街頭藝術發展。

今年街頭藝術節的主要展示場所選在了PMQ元創方。人們可以在這一片區看到來自各地的涂鴉藝術家現場作畫，也可以在LED屏幕上看到他們的數字藝術作品。當風格各異的街頭藝術在各個角落出現，就為這片街區增添了不少的趣味性與藝術性。而這也像是在彰顯某種城市態度——不論什么樣的藝術風格，都可以被香港包容、欣賞、展示，并構成城市文化的一部分。

在荷李活道靠近PMQ元創方的一段圍墻上，生長著一排茂盛的榕樹，亭亭如蓋的樹冠綿延向天空，而樹根則深深地扎進圍墻深處，探向地面。就好像這條街本身，從上一個階段發展而來，扎根歷史卻又伸向明天。它的文物保育、它的多元共生、它的先鋒藝術……都在同時昭示著香港的過去、現在和未來。荷李活道仿佛一直在“生長”，它永遠處于變化之中，也永遠有著豐富的內涵。好像每一次探索，都能發現許多新生的元素。

全球頂級的城市生活方式雜志TimeOut將荷李活道評為2024年“全球最酷的街道”第二名，他們對荷李活道的評價生動而準確：

“荷李活道脫穎而出，正是因為它完美詮釋了我們心目中一條街道應有的‘酷’——它擁有悠久的歷史，卻仍在不斷蛻變，持續提供新鮮的事物。這條從中環延伸至上環的一公里長街，就像一位睿智的老朋友，閱盡千帆卻依然懂得如何引領潮流?！?/p>

這不僅是一條街道，更像是香港的城市隱喻。

編輯｜張婷、Kiki

文字｜冰點

圖｜視覺中國、以上標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