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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在鄉村看電影《紅色娘子軍》,主題曲是毛澤東時代特有的慷慨激昂,我只記住了前面幾句:向前進,向前進,戰士的責任重,婦女的怨仇深。
幾天后的夜晚,我冒著大雪跑到五里外的鄰村,再看一遍,記住了后面幾句:古有花木蘭,替父去從軍;今有娘子軍,扛槍為人民。電影中的女紅軍和老百姓,冬天也穿半截長的短褲,不冷嗎?還有許多樹干粗壯光滑、頂上長滿羽毛狀綠葉的大樹。從海南學雜交水稻回來的生產隊長說:那叫椰子樹,頂部長椰果,果汁很甜,當地人養猴子爬上去摘。
冬天穿短褲,養猴子摘椰果,還有美麗勇敢的女紅軍,海南島真是神奇,我長大后一定要去看看。
2025年12月18日,海南封關,全島成為新加坡似的自由貿易港。我姍姍來遲,一睹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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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船漸漸靠岸,一排排璀璨的燈光浮在前方,那就是海口市。水晶宮般的高樓錯落有致,沿著海岸線從東到西無盡地綿延,“如今直上銀河去,同到牽牛織女家。”
從碼頭出來,沿路紅旗招展,細看內容:“高標準建設海南自由貿易港”,“擴大開放,封關運作,建設好新海南”。港區內到處在擴建和修路,沿途擺滿盆栽的火紅的杜鵑花,一片熱氣騰騰的氣象,我喑暗贊嘆:佛系隨和的海南人,燃起了冬天里的一把火。
我打車朝老城區的“水巷口”飛馳而去,那里有全國至今保存規模最大、最完好的南洋風情的老街,是海口市的源頭。根深則葉茂,源遠而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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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南海之濱,久居深圳的我,依然被海口新城區的秀麗深深地迷醉。濱海大道寬闊潔凈,椰樹成行成林,南海的暖風掠過路邊的海灘,穿過半開的車窗,輕拂面頰,洗滌塵心。全新的十幾層的居民樓有序排列,萬家燈火與椰樹上的彩燈、綠化帶的射燈交相輝映,松馳而且溫馨。間或的高樓大廈,也只有底層的商鋪燈火輝煌。眼前沒有洶涌澎湃的車流,沒有呼嘯而過的路噪,的士司機不緊不慢,我問一句,他才答一句。
半個多小時我都沒見到一輛急轉超車,海南人真是好脾氣!深圳太急迫,長沙太喧鬧,這里有恰到好處的繁華和安靜。
到了龍華區的老街口,我只掃一眼就被一股魔力吸住,這是在中國嗎?如果不是霓虹燈閃爍出的漢字招牌,我以為在東南亞或意大利。
當我信馬由韁地走遍這一大片縱橫交錯、風采依舊的老城區后,由衷感嘆:這里不是逝去的遺址,而是鮮活的今生。每幢洋樓都藏著時代的悲歡離合、歷史的風云際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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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得勝沙路上的“五層樓”吧!這條路原來是海口所城的古城墻,這座軍事保壘始建于明初1395年,比深圳大鵬所城還早3年,面積大一倍,有20多萬平方米。1858年第二次鴉片戰爭期間,海口被迫開辟為通商口岸,這里緊鄰海甸河,不遠處就匯入海口的母親河——南渡江,地理位置類似于上海黃浦江邊的外灘。很快外商洋行匯聚,海關、醫院、郵局、銀行相繼開張,老城急速膨脹。從1849年第一幢騎樓鶴立雞群于簡陋的瓦房茅舍中開始,西方文化中的優秀建筑遺產,被深具開放包容意識的沿海人民主動擁抱。
“五層樓”占地面積2000平方米,從1935年建成后的28年內,都是海口地標,集影劇院、賓館、高檔商業和酒樓于一身。它外立面是典型歐洲巴洛克風格:羅馬立柱,半圓窗;屋頂的外立面是女兒墻,如波浪般起伏,有奔放流動的視覺沖擊力。底層卻融合南洋風情,店鋪前是開敞的廊柱,便于遮陽防雨。
墻面裝飾的框紋、浮雕、磚雕卻是中國風:臘梅、海棠、中國結、百鳥朝鳳等。它舍去了歐式艷麗浮華的張揚。整棟大樓于雄渾厚重中,散發出精致優雅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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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乾椿
創建人吳乾椿與宋美齡的父親宋耀如一樣,同是文昌人,家境貧寒,讀了幾年私塾后就出洋闖蕩。他像當時千百萬出海過番討生活的中國人一樣,歷盡滄桑,當過泥水匠和苦力,在越南販賣日用小商品和藥材起家,后來成為法國銀行駐越南的一名代理人。
當時日本已占領東三省4年,蔣介石領導的所謂民國黃金十年(1927至1937年),只有以上海為核心的沿海有些紡織、食品、面粉加工之類輕工業。他帶著自己的兒子吳坤濃,從國外采購鋼筋、水泥、玻璃等建材,歷經艱辛海運回來。這棟樓耗巨資50萬銀元,他從越南的法國銀行貸款,卻違反只能在越南使用的規定,被法國判刑,死在異國他鄉的大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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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2月10日,國民黨望風而逃,日軍不費吹灰之力,幾小時就占領海口,這棟大樓被日軍沒收。如果說英、法是巧取豪奪,日本完全是敲骨吸髓!日軍壟斷所有商業,組織“海口地方維持會”,所有商家必須加入這個漢奸組織,才能從日商批發貨物售賣。海口當時572家商號,寧可倒閉關門也決不當汗奸。這里除了駐軍,還有1000多日本特務憲兵,敢反抗者殘酷鎮壓。5萬多人口的海口市,被日軍摧殘得奄奄一息。
日本在海南島三萬多僑民與日軍狼狽為奸,作威作福,瘋狂掠奪,達到“以戰養戰”的目的。
老舍在小說《四世同堂》中,描寫北平人民在日軍鐵蹄下的悲慘掙扎,在整個海南島每天每刻都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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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意來到中山路70號,站在曾經輝煌一時的“大亞酒店”門前。這棟三層的騎樓,外立面是歐式洛可可風格,極盡奢華,放在意大利的羅馬或威尼斯,同樣卓爾不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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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更是別出心裁:巨大的長條形天井棚用玻璃采光透氣,那是專從南洋訂購的。每組院落兩側有樓梯通向每間房,裝修使用南洋柚木、地磚、彩色玻璃。它擁抱繁華,又獨享幽靜雅致。這是新加坡僑二代王先樹40歲時回鄉建造。
日軍侵占海口后,強占此處做為內部高級招待所。這些出海闖蕩的少數成功者,一旦成了亡國奴,財富同樣只是侵略者的一道大菜。
在國弱民窮的晚清和民國亂世,無數沿海走投無路的農民,在狹小的木頭船里漂蕩十幾天,許多人還沒上岸就在饑餓瘟病中死去。活著的他們,以中國人特有的勤勞堅韌,像水芫花一樣頑強地在五洲四海落地生根。
雖然絕大多數華僑含著屈辱和酸辛,默默無聞地消逝在異國他鄉,然而他們依然心系故園。與故鄉的山海阻隔,讓他們更加地思戀,祖國有難,無數華僑傾囊相助,慷慨赴死。
瓊山廖開振八歲去越南當童工仆人,克勤克儉,自學越語和法語,奇跡般成長為法國銀行的經理。他回來買了兩間跨中山路和長堤路的騎樓店鋪,開旅館和進出口商號。日軍占領海口后,看中了他新建的二層洋樓住房,要征收當作瞭望哨。他連夜拆除回到越南,籌資組建青年抗日義勇軍回國參戰。到1950年抗美援朝時,他夫妻賣掉店鋪和金銀首飾,捐獻給中國人民志愿軍。
孫中山多次深情地說:“華僑是革命之母”。他的革命經費,早期的革命同志,絕大多數來自華僑。日軍占領海口后立即北上,占領廣州、汕頭,南下廣西北部灣,把整個中國沿海全部封鎖,東北、華北、東南富庶地全部占領。是全球各地華僑——從富商大賈,到販夫走卒,用血汗錢支撐抗日。僅1939年,就捐出現金11億國幣,占國民政府軍費的61%,還有難以計數的物質。
眾多愛國華僑青年自發回國抗日,他們中的多數從沒回過故鄉,但心里明白那是父母之邦,堂堂的中國人決不能當亡國奴,決不能被小日本征服!
日軍占領南洋后,山下奉文下令瘋狂屠殺當地華僑,幸存者被額外苛以重稅。這頭惡狼戰后接受審判,被絞死在菲律賓。
國民黨片面抗戰,一觸即潰,中共馮白駒將軍領導的瓊崖抗日武裝,緊緊依靠人民,開創大片根據地,從300余人壯大到5000多正規軍,其中就有許多海南島華僑,軍費和軍火大多是華僑們捐獻。他們從零星偷襲到能夠殲滅日軍一個中隊200余人,給日軍沉重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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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600多棟騎樓的主人,星流雨散,隨風而去,唯有滄桑的騎樓,立在海風中,在向我訴說百年歲月的榮光和苦難。曾經的他們是時代的先行者、趕海人。“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今天這里從清晨到夜半,直播帶貨、游客打卡、商家經營,依然生機勃勃。
陽光很暖,椰林招展,抬頭看海口市的天際線,成群成片的摩登大樓,把近在咫尺的大海遮擋得嚴嚴實實。這不是媽祖的護,不是基督的救贖,而是這片神奇的土地上的人民,融合農耕文明的勤勞務實、海洋文明的開拓創新,堅韌不拔地創造出來的。
轉眼中午,特意吃了一道“文昌椰子雞”,只用清水加椰汁煮,雞肉香嫩爽滑,湯料鮮甜清淡,吃了這幾口,靈魂都顫抖。
忽然想起63歲時的蘇東坡,他從海南儋州赦返回中原時,留下豪邁的詩句: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
作者簡介
呂有德:1969年1月出生于江西景德鎮市浮梁縣,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深圳有德文化傳播有限公司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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