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初春,北京刮著帶雪花的冷風,中南海值班電話忽然響起。那天夜里,童小鵬奉周總理之命核對一批涉外文件,忙到凌晨才合上燈。十幾年后,正是這段默契工作的記憶,讓周總理在關鍵時刻想起了這位辦事穩妥的老秘書。
1959年起,童小鵬改任統戰部秘書長,南北奔走,與各界人士周旋,一呆就是七年。老同事回憶,他熟門熟路,“一句話能拆掉一堵無形的墻”。誰也沒想到,1966年6月的那場談話,會把他的人生突然拐向另一條荒僻的道路。
那天午后,周總理把童小鵬叫進辦公室,只說了兩句:“中央決定你去中辦當第一副主任。事情不一定好干,你得服從。”童小鵬立即點頭,卻從總理的眼神里捕到一絲遲疑,于是暗自做好了迎接風浪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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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學習班”“批斗會”等陌生詞匯接連砸到頭上。1967年1月,他被扣上“專政對象”的帽子。白天掃地,夜里挨斗,一盆冷水常常從背后兜頭澆下。閑下來,他在院子空地上種絲瓜、苦瓜,拉著妻子紫非聊家常,用泥土把壓抑一點點揉碎。
當年10月,中辦通知所有被“隔離審查”的人集中辦班。進班第一天,一位學員突然遞過條子:“1937年你在西安是不是認識袁曉軒?”童小鵬心頭一緊,隨即如實作答。幾十年前那位叛徒的名字,竟成了此后多年纏在他身上的一根刺。
1969年1月,童小鵬被送往江西進賢“五七干校”。山坡上的豬圈成了新“崗位”,飼料要肩挑,豬糞得親鏟。三年間,他硬是把一副寬大的肚子拉成平板,連自己都驚訝。臨睡前,他常握著鐵皮手電筒寫筆記:“豬仔長勢良好,白菜地有蟲。”寥寥數字,卻記錄著一位老革命在塵土中的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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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被迫五處分散。大兒子在柴達木盆地找油,二兒子在吉林插隊,三兒子闖北大荒。紫非因心臟病仍被安置在千里之外的湖北沙洋。每逢深夜,童小鵬抬頭望向山那邊,最擔心的還是妻子的舊疾。有人勸他給周總理寫信,他搖頭:“總理已經夠忙了,不能再添事。”
1971年11月,干校院墻外的蘆葦剛變金黃,北京忽然來電:中央擬調童小鵬去南昌齒輪廠任革委會副主任。57歲的他立即提出三個條件:夫妻同調、回京體檢、殘疾的二兒子調回北京。組織很快批準。外界以為,人生的方向終于確定,但變化仍在醞釀。
當年12月中旬,他回京收拾行李,臨行前去了西花廳。總理拍拍他的肩膀:“先等等,別著急出發。”童小鵬點頭,卻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十八個月。等待期間,他把在干校寫下的筆記整理成冊,暗暗告誡自己“事情總得有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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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8月初,中央正式通知:“南昌計劃取消,你回統戰部工作。”消息傳來時,童小鵬正在自家小院翻看舊檔。他放下文件,長舒一口氣。老同事私下告訴他:“聽說周總理親自拍板把你留下。”他笑著回答一句:“我相信是總理指示。”話音不高,卻透出一種篤定。
隨后,統戰部專門開會向全體干部說明:童小鵬的“歷史問題”已徹底查清,與袁曉軒的叛變毫無瓜葛。那份塵封多年的國民黨策反計劃也被取出核對,鐵證如山,謠言不攻自破。會議結束,他轉身走進舊辦公室,桌椅依舊,茶杯還帶著茶銹,時間仿佛在此處突然續上。
回歸后的童小鵬沒提出任何“照顧”,每日七點準時到崗,翻閱厚厚的統戰對象情況表。有意思的是,他特地把干校寫的勞動筆記帶進了辦公室。有年輕人好奇翻看,只見一頁寫著:“今日豬仔三十六頭,白菜收獲四十斤。”那位年輕人感慨:“這算什么材料?”童小鵬回答:“能把一頭豬養好,再把一件事辦好,邏輯是一樣的。”
1973年底,他接手一件疑難對臺聯絡工作。對方態度強硬,談判氣氛一度僵持。童小鵬不動聲色,先聊家鄉米粉,再談閩南木偶戲,氣氛逐漸回暖,對方代表忍不住說道:“老童,一看你就不是只會念文件的人。”對臺渠道因而留下一條珍貴的轉圜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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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數年,他常被邀請到各類座談會回憶那段“豬倌”經歷。有人問:“苦嗎?”他搖頭:“當時只盼組織早日查清,其他都是生活瑣事。”語氣平靜,卻比任何激昂文字都有力量。
1970年代末,一批“老統戰”陸續回到工作崗位。童小鵬仍舊每日穿灰布中山裝,走路微駝,目光卻銳利如初。同僚說,他最大的變化是更能傾聽。試想一下,經歷過豬圈、板車和夜半冷風的人,再聽任何抱怨,都不會輕易發火,只會幫你理順脈絡。
童小鵬去世后,家人整理遺物,在一本發黃的日記本里找到不完整的一句:“歷史只會遲到,不會缺席。”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字跡卻與1973年前后相符。外人不知道,這句短語也許寫在他離開江西干校、踏上北去列車的那個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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