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竹
想起小時候過春節,大人很早就開始做準備了。除夕那天,更是全家早起,為年夜飯做準備,那一天是一年到頭唯一一次只吃兩餐飯的日子。說是年夜飯,其實是晚午飯,因為要上桌的菜品很多,盡管臘肉香腸、燒白、喜沙(夾沙肉)、酸鲊肉等已提前數天備好,但要重新上灶蒸熱,還要細火慢燉老母雞湯,過年必有的八方(切成8個方塊裝盤的紅燒肉),以及現炒的回鍋肉、肉絲、新鮮時蔬等等,柴火灶根本搞不贏,待全部上桌,已經是半下午了。
孩子們早已經迫不及待,只等大人一聲“吃年夜飯啰”,便全都圍坐上去。爸爸等大家坐好,開始發表年終演講:簡單總結一年來每個孩子的表現,說一些肯定和鼓勵的話,最后送上新年祝福。全家這才開始動筷吃年夜飯。飯畢,大人收拾完碗筷,一家人圍坐在暖暖的火爐前,爸媽開始給我們發壓歲錢。
小時候,一到年底,我們就盼著過年,一群孩子聚在一起搓手跺腳天天唱“胡蘿卜,蜜蜜甜,看到看到要過年”。
那時候的春節,真的很有儀式感。進入臘月,家家戶戶就開始為過年做準備,殺年豬、腌臘肉、灌香腸、點豆腐、磨湯圓、熬豬油、蒸燒白、蒸喜沙、腌酸鲊肉、腌咸菜……臘肉腌上10來天后取出來晾干,再和香腸一起懸掛在火爐上方的架子上慢慢熏。
而這些年貨美食中,最具特色的要數酸鲊肉。酸鲊肉是我們家鄉重慶南川的一道傳統特色家常菜。將五花肉切片后,加入鹽、花椒面、辣椒面、白酒等調料拌勻,再裹上自制的鲊面(把米炒至焦黃,用石磨磨成粗粗的粉)裝入倒撲壇中自然發酵一個月,剛好過年時即可食用。
這一道菜,外地人可能吃不來。想起我先生第一次在南川吃酸鲊肉時就鬧了笑話,他悄悄附在我耳邊說:“那個鲊肉壞了,是酸的,你不要吃哦!”我聽了不由哈哈大笑,酸鲊肉不酸還叫酸鲊肉嗎?那可不是因為壞了才酸,是發酵出來的酸。酸香可口的酸鲊肉是我們南川每家每戶的年夜飯上必不可少的一道菜,不僅有酸鲊肉,還有做法一樣的酸鲊胡豆、酸鲊豌豆,就跟開胃的咸菜一樣受歡迎。
年前,除了準備葷菜,給孩子們做新衣,打爆米花、炒米、炒瓜子花生這些零食外,做咸菜也是必不可少的。媽媽用大頭菜和青菜頭做咸菜,她在每個大頭菜身上從頭至尾劃一個十字花刀,中間不斷開。青菜頭則切成4塊,用篾條把它們分別串起來晾曬到七八成干,青菜頭取下來洗凈切片或切成顆粒,撒上鹽巴、花椒、辣椒和酒,揉好拌勻后裝壇密封做成榨菜。
大頭菜則取下來洗凈晾干,整個用鹽使勁揉搓,揉到差不多每一個大頭菜都吃飽了鹽,就噴上白酒,撒上花椒面和辣椒面,再用力挨個細細揉上一遍,裝進壇里一層層壓實,最后把一整爪剛砍回的新鮮棕葉圈進壇子里護住大頭菜,再把壇子倒過來扣在陶盤里,加水密封。
只等除夕那天開罐取出大頭菜,切成片裝盤。這時候,媽媽提前劃的十字花刀就顯出它的魔法來,盤子里裝的已然不是大頭菜,而是一只只列隊蹁躚的蝴蝶。它們飛進我們的嘴里,在唇齒之間發出脆脆的聲響,我們用手捂住耳朵,傾聽大頭菜在口腔里蹦跳的聲音。捂與不捂,耳朵聽到的聲音是不一樣的。也由此,我對大頭菜的喜愛遠遠超過對榨菜的喜愛,或許就因為媽媽用她的刀法,把其貌不揚的大頭菜變成了一只只可愛的蝴蝶,在我們幼小的心靈里種下了美好的記憶吧。
用石磨推黃豆、點豆腐最是熱鬧,左鄰右舍都來幫忙,一人添磨,兩人推磨,外加圍觀的大人小孩,滿屋子的嘻嘻哈哈、嘰嘰喳喳,大人們一邊閑話家常一邊干活,時不時還會來一段爆笑的段子,笑得前仰后合。
有趣的是在點豆腐的過程中,尤其是加膽水的關鍵時刻,大人們通常都很警覺和緊張,生怕從地里回來的人貿然闖進來,一旦這個人無意間闖入,那么這一鍋豆漿就會功虧一簣,絕對點不成豆腐,人們稱之為“打野毛臊”。
除夕夜,當時針指向午夜12點,圍在火爐邊守歲的大人和小孩都歡天喜地一擁而出,呼啦啦跑到院子里燃放鞭炮,在此起彼伏的爆竹聲中,迎來了新年。
在我們家,新年鐘聲敲響之后還有一件最最重要的事:爸爸一定會打著手電筒,領著我們姐弟去井里抬水,說是新年的第一桶水是銀水,這一年都不會缺錢花。至此,除夕儀式方告結束,孩子們意猶未盡上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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