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元旦,草堂寺敞門迎客。這處兼具三論宗祖庭與“關中八景”之一“草堂煙霧”的所在,便成了周末偷閑的好去處。無車代步,卻有余暇;地鐵轉公交,輾轉兩程,連等候約莫兩小時。恰逢晴日,天光澄明,車窗外掠過西安交大校園——十幾架飛機靜伏其間,不愧“國防七子”之名,氣象卓然。
草堂寺依偎在秦嶺圭峰山麓。掃碼入院,傳統格局徐徐鋪展:山門、鐘鼓二樓、天王殿、大雄寶殿......規模恰似韋陀手中平持的金剛杵,不張揚,亦不局促,莊嚴中自有一份渾成。進得山門,竟不似元旦日。游人三兩,都靜悄悄的,怕驚擾了甚么。我卻得了清閑,只管循著舊石路走。冬日的寺,到底是素凈的——古柏的蒼綠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殿角的鈴鐺偶一作響,聲音清冷,落在地上便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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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中光陰
草堂寺之淵源,可溯至后秦弘始三年。時為迎請鳩摩羅什大師,皇帝姚興于此筑寺譯經。千年風雨,幾度興頹,香火卻未曾斷絕。唐時,寺被奉為三論宗祖庭,以《中論》《百論》《十二門論》立宗,闡揚緣起性空之深義。庭中古碑殘碣,苔痕斑駁,似在低語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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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經之人
說起草堂寺,便繞不過鳩摩羅什。這位龜茲高僧,少而出家,慧解絕倫,聲名遠播西域。后秦遣使迎請,羅什遂至長安,駐錫此寺,主持譯場。他通曉胡漢,妙筆流轉,一部部梵典佛經,如《金剛》《法華》《維摩詰》等,自此暢達漢土,文質兼美,開中土譯經之新境。相傳其圓寂前發愿:若譯文不謬,舌當不燋。后果然留得舌舍利,至今猶存,仿佛智慧本身,不隨形骸湮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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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之韻
“草堂煙霧”,歷來為文人吟詠。其景源自寺內一口古井——每至秋冬清晨,井泉溫潤,水汽氤氳蒸騰,與秦嶺嵐靄纏綿,化作縷縷輕煙,縈繞殿閣竹樹之間,飄渺如幻。故老相傳,這煙靄或是羅什譯經時凝思的化現,或是佛法護佑、法音流轉之祥瑞。若適逢其會,漫行寺中,但見薄嵐輕攏,日光篩落,苔階染金,平添空靈禪意。枝葉褪去浮華,顯出蕭疏的骨格來。那口井就在竹林深處,石欄已被歲月磨得光潤。俯身看時,井水幽深不見底,只漾著一點天光。傳說里的煙霧今日是不見的,但總覺得有極淡的、似有若無的水汽,從井口幽幽地散出來,混著香爐里一線檀煙,在清冷的空氣里慢慢地游、慢慢地散。這便是我來看的“草堂煙霧”了——不是潑墨寫意的濃煙,倒是水墨畫邊角上一縷極淡的渲染,欲辨已忘言。
忽然覺著,這煙霧原是看得見的時光。鳩摩羅什譯經時的香煙,唐朝詩人尋幽時的山嵐,日蓮宗僧人參拜時的篆煙,還有今朝我這尋常游客呵出的白氣——都在這方寸天地間裊裊地續著,不曾斷過。朝代興衰如同庭前柏子,落了又生;而這煙靄只是靜靜地看著,升騰、繚繞、消散,再升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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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之暇
日影偏斜,寺內愈靜。古樹枝椏參差,光斑隨風在地面游移。偶爾一聲鐘鳴,悠悠蕩開,驚起檐下麻雀,振翅沒入蒼翠山影。閑坐石凳,看香篆裊娜,聽竹葉沙沙,時間仿佛也慢了下來。這般光景,無須尋覓意義,已然足夠美好——只是秦嶺腳下一段偶得的、淡淡的閑時,足以讓忙碌的都市靈魂,偷得浮生半日清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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