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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又夢見老屋的炕頭了。母親盤腿坐在暖融融的光暈里,膝上攤著件我的舊毛衣,正低頭拆著線。毛線繞過她微微彎曲的食指,一圈,一圈,松解著舊日的經緯。空氣里有股陳年的味道,是樟木箱子、土墻和陽光曬過的棉花混合的氣息。我喊她,她不抬頭,只輕聲說:“天冷了,給你改副手套。”醒來時,臉頰一片濕涼。窗外,城市正是霓虹未歇,而我心里,卻落滿了北方故鄉那場下了三十年的雪。
我的母親,雖生在北方,卻有著南方女子的細膩與柔美。而骨子里的強悍,是一眼看不穿的。一雙35碼的腳板踏在黃土地上,穩當得能生出根來。她的手,是我記憶里最深的刻痕。手很小,指節細柔,掌心布滿厚繭,縱橫的紋路里,仿佛嵌著永遠洗不凈的泥土與草汁。可就是這樣一雙手,能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繡出鴛鴦戲水的枕套;能在臘月刺骨的井水里,揉搓出全家人的衣衫;也能在除夕夜,將面團幻化成小兔、小豬模樣栩栩如生的花饃。她的手,是溫暖的源泉。冬夜里,我冰涼的腳丫總是被她攏進懷里,用那雙粗糙的手緊緊捂住,直到寒氣化作我夢邊的微汗。那溫暖,穿過幾十年光陰,至今仍熨貼著我心底最冷的角落。
故鄉的冬天,才是母親的主場。一入秋,她就成了最忙碌的貯備官。院里的晾衣繩上,掛滿洗凈的白菜,一排排像待閱的士兵。屋檐下,垂下火紅的辣椒串和金黃的玉米辮。地窖里,土豆、蘿卜、大白菜碼放得整齊如山。她的行動總比節氣快一步,當第一片梧桐葉飄落時,我們的棉襖棉褲早已拆洗一新,厚厚的棉絮被陽光曬得蓬松酥軟,散發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太陽的味道。她常說:“冬藏,藏的不只是糧食,更是心頭的底氣。”那時的我不懂,如今在都市暖氣充足的房間里,看著窗外飄雪卻心頭惶然時,才猛然驚覺,我丟失了母親用整個秋天為我儲備的、那份對抗寒冷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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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言語,也帶著北方的棱角與實在。沒有甜膩的親昵,關切都藏在行動和略帶“硬氣”的嘮叨里。“吃飽了沒?”“穿暖了沒?”是她永恒的主題。我遠行時,她不會說“舍不得”,只把我最愛吃的黃橙橙的大黃米粘豆包、凍酸梨,用塑料布一層層裹嚴實,塞滿我的行囊,末了,拍拍包袱,硬邦邦丟下一句:“在外頭,別餓著。”我工作受挫、深夜哭著打電話回家,她在電話那頭沉默良久,最后說:“啥坎過不去?回家里來,炕永遠給你燒得熱熱的。”沒有大道理,只有“熱熱的炕頭”——那便是她全部的理解與庇護。
老屋的堂前,曾供著一幅小小的“家堂畫”。年節時,母親總會帶著我們恭敬地上香。她沒說過什么血脈宗親的大義,卻用最樸素的行動告訴我們,人不能忘了“哪兒來的”。清明領我們去墳前除草添土,中元節在河邊給孤魂燒些紙錢。她敬重看不見的祖先,也善待看得見的鄉鄰。東家婆媳不和,她去說和;西家孩子沒人照看,她領回家吃頓飯。她的世界不大,就是那個村莊,那片土地,但她的“仁”與“善”,卻像村口那口老井的水,滋養著方圓數里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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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秋天走的。沒熬到為她最重視的、儲備冬糧的時節。她走的前幾天,精神忽然好了些,竟掙扎著要下炕,指著窗臺上幾盆不起眼的菊花,對我說:“該搬進屋了,霜打就不好了。”那是她最后一次照顧她的“生靈”。送她的那日,嗩吶吹得震天響,鉛灰色的云低低壓著墳頭的新土。我沒有像電視劇里那樣撲上去嚎啕,只是覺得心里有一塊地方,突然就被那抔黃土,給嚴嚴實實地封死了。從此,故鄉的四季更迭,于我,都缺了最深的那一抹底色。
后來,我成了另一個孩子的母親。當我手忙腳亂地為他添衣喂飯,當我下意識地囤積物品,當我不自覺地用上母親當年的口頭禪時,我才在某個恍惚的瞬間,與她重逢。我成了她生命的續章,用我的方式,笨拙地書寫著她教給我的一切。我懂得了她那沉默的犧牲里,藏著多么洶涌的愛;也懂得了她那看似瑣碎的操勞,是在用最具體的方式,抵抗著生活的虛無與歲月的寒冷。
前年深秋,我獨自回到老屋。院子荒了,母親手植的棗樹卻掛滿了果,紅得倔強。我摘下一顆,放進嘴里,一股熟悉的、穿越時光的甜,猛地撞上心頭,撞得我淚流滿面。我終于明白,母親從未離開。她化作了故園的風,化作了年年飄落的雪,化作了這棗樹的甜,更化成了我骨血里的記憶與習性。只要我還記得那雙粗糙而溫暖的手,記得陽光曬過棉花的味道,記得“熱熱的炕頭”的承諾,她就一直在,守著我的根,暖著我的人生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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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又起了。母親,故鄉該下雪了吧?您不用再惦記為我改手套了。您留給我的那身無形的“寒衣”,針腳細密,足夠我穿上一生,走過世間所有的冬季。
【創作手記】這篇文章的視角,根植于“我”做為中年女性雙重身份的疊合:既是失去母親的女兒,又已成為孩子的母親。這種“中間”狀態,使她的懷念不止于哀傷,更帶有深刻的生命體認與承繼感。我刻意選擇“冬天”作為核心時空背景,因為嚴酷的北方冬季最能彰顯母親那種堅韌、務實、在匱乏中創造豐盈的生命力量。文中的意象,如“拆毛衣”、“曬棉花”、“儲冬糧”、“熱炕頭”,都是極具北方鄉土特色和女性生活質感的細節,它們不是裝飾,而是情感的容器與哲思的載體。母親“秋天去世”的設定,與她對“冬藏”的重視形成一種命運性的反差,強化了生命無常與精神傳承的永恒之間的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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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思結語】母親,是我們與故鄉、與傳統、與生命本源最堅韌的紐帶。她的離去,往往意味著一座精神家園的物理坐標的消失。我們懷念母親,是在懷念一種即將消逝的生活方式,一種在土地與季節律動中建立的生命秩序,一種沉默卻深厚的愛的語言。這種懷念,在中年時尤為徹骨,因為我們正是在這個年紀,才開始真正讀懂母親的犧牲,并發現自己正不可逆轉地成為“她”。母親的生命并未終結,它流入了我們的血脈,化作了我們的習慣、選擇乃至面容上的某一縷神情。于是,每一次我們對子女的叮嚀里,都可能回蕩著她的聲音;每一次我們面對生活寒冬時的儲備與堅守里,都閃耀著她的智慧。死亡帶走了那個溫暖的懷抱,卻將一種更恒久的溫暖——那種塑造我們、定義我們如何為人、如何相愛的精神力量——永久地注入我們的生命。故園或許荒蕪,但母親用一生為我們縫制的那件“寒衣”,將讓我們無論行走在世界的哪個角落,都能抵御最凜冽的風雪,因為那針針線線里,縫進的是整整一個故鄉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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