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11月的重慶郊外,冷雨淅瀝,李秀文握著一只小小的馬口鐵盒走進郭沫若的居所。盒里藏著葉挺親手剪裁的“文虎章”。木門“嘎吱”一響,簡單的寒暄后,李秀文遞上禮物。郭沫若輕輕掀開錫紙,看見寫著“壽比蕭伯納,功追高爾基”的十個字,指尖微顫。那一刻,他沒有料到,這枚粗糙卻沉甸甸的圓章,會把兩位老友的命運又緊緊系在一起。
時間稍往前推。1938年4月,武漢江灘霧氣未散。葉挺剛結(jié)束募集物資的奔波,來新四軍辦事處找周恩來討論北移部隊的計劃。門口正好碰見郭沫若——那年的郭沫若,受陳誠之邀準備出任軍委會政治部第三廳廳長,心里卻滿是疑惑。葉挺握著他的手,直截了當:“這種安排聽著就別扭。”郭沫若一笑,沒有反駁。晚上,兩人又去江邊找周恩來當面求證,“天下興亡,匹夫有責(zé)”幾乎成了三個人共同的口頭禪。話題越聊越深,郭沫若隨手寫下“ 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贈給葉挺,權(quán)當壯行。墨跡未干,葉挺就命副官裱起來放進皮箱——那段標語日后成了他在囚籠里支撐意志的燈盞。
抗戰(zhàn)進入相持階段后,葉挺的軍旅節(jié)奏愈發(fā)緊湊。1941年1月,新四軍軍部突圍皖南失利,9000多名官兵陷入重圍。槍聲、雨聲、呼號聲混雜。葉挺彈盡糧絕,被俘前夕,他把裱好的字條塞進胸口,抬頭對身邊警衛(wèi)員說了一句:“別怕,總有出去那天。”此后五年,他輾轉(zhuǎn)上饒、恩施、桂林直至重慶郊外,日日面對蔣介石的軟硬兼施。威逼利誘、探監(jiān)游說——手段五花八門,葉挺卻守著那句“匹夫志”,紋絲不動。國民黨方面甚至承諾高官厚祿,只要公開“悔過”;他淡淡一句:“不必多說。”
有意思的是,國民黨監(jiān)獄里允許有限度地傳書。葉挺便把全部激情傾注到詩稿,以香煙紙剪成方寸小格,字跡細若蟻行。一首《囚歌》就這樣誕生。詩稿先塞進空筒,再交予李秀文。郭沫若拿到原件后,徹夜難眠,燈下反復(fù)咀嚼“為人進出的門緊鎖著,為狗爬走的洞敞開著”這兩句,暗自感嘆:這是鐵窗里的吶喊,也是一個軍人對人格底線的宣誓。
時間線來到1946年3月4日。抗戰(zhàn)已勝利近半年,中共中央多方施壓,蔣介石終于放人。葉挺走出白公館時,身形比從前消瘦,步速卻依舊利落。當晚,他被護送到紅巖村。剛坐下不久,門口又響起熟悉的腳步聲。郭沫若披著灰呢大衣,推門而入。昏黃的油燈下,兩人對視幾秒,誰都沒急著開口;沉默更勝千言。片刻后,葉挺先笑:“沫若,你還記得那句話嗎?”燈光搖曳,墻上映出并肩而立的剪影。
郭沫若點頭,伸手入懷,掏出那枚“文虎章”。金屬略顯斑駁,卻依舊泛著微光。“這是你給我的禮物,也是你給自己的禮物。”他說。葉挺握章在掌心良久,忽然輕聲:“總算兌現(xiàn)了。”
不久,兩人又談到前線。葉挺計劃去延安報到,恢復(fù)戰(zhàn)斗序列;郭沫若則準備北上東北,籌建解放區(qū)文化機構(gòu)。交談間,窗外的夜色濃重,紅巖旁的嘉陵江靜靜流淌——他們都清楚,真正的決戰(zhàn)還在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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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8日晨,延安專機起飛前,葉挺在宿舍門口與警衛(wèi)輕松閑聊,神情像一位即將回家的老兵。郭沫若因公務(wù)未能送行,但托人捎去一句口信:“待平原上見。”誰也沒料到,這竟成為訣別。下午兩點許,飛機在山西興縣黑茶山失事,機上人員全部殉難。電報送到重慶那晚,郭沫若握著竹柄毛筆,半晌無言。用作速寫的信箋上,墨跡滲進紙纖,化成一片烏黑。他沒有寫祭文,只是把“文虎章”重新?lián)崞剑胚M紅絲絨盒,鎖進抽屜。次日晨,人們見他照常辦公,唯一變的是袖口的黑紗。
新中國成立后,郭沫若先后主持政務(wù)院文教工作、籌建中國科學(xué)院。每逢清明,他總會把囚歌全文寫一遍,鎖進案頭抽屜。 1961年春,中央號召開展革命傳統(tǒng)教育,他特意驅(qū)車到肇慶閱江樓,久久憑欄。有人問他為何沉思,他嘆氣:“那年北伐,就是從這座樓出發(fā)的。”此后不再多言。
1970年盛夏,葉劍眉敲開郭沫若住宅的小鐵門。她已是中年,眉眼間卻仍能看出幾分父親的影子。客廳里悶熱,老先生卻堅持擺上一壺滾水。談到葉挺舊事,葉劍眉提出想要郭老再寫《囚歌》。郭沫若當即起身取紙,“筆墨早就準備好了。”不到半刻,七言句子已順勢走完,落款“炬火”兩字遒勁有力。從頭到尾,他沒有看原稿,仿佛詩句長在血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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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郭沫若病逝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清點遺物時,家屬在床頭柜發(fā)現(xiàn)那只紅絲絨盒。打開,仍是那枚“文虎章”。盒蓋內(nèi)側(cè)斜寫一行小楷:“志不可奪,以記希夷。”字跡比年輕時略顯顫抖,卻端正清晰。工作人員合上盒蓋,把它與遺著一并封存。沒有人再去打開,它背后的故事卻在老兵間口口相傳。
北伐開始的意氣、皖南突圍的悲烈、囚籠里的詩篇、紅巖村里的重逢……所有片段交織,塑造了一段在中國近現(xiàn)代革命史上獨具分量的友誼。兩位戰(zhàn)士,一支筆、一把劍,各守半壁山河。葉挺說過:“志向這種東西,是給自己看的,不是給別人聽的。”郭沫若用整整一生,把這句話寫成注腳。而那枚簡陋卻燦亮的圓章,也就成了中國人骨子里“不奪志、不低頭”的生動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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