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砂舞廳的日與夜 晃悠著一群人的孤單與熱鬧

昆明的天剛擦黑，官南大道的路燈就跟瞌睡人的眼睛似的，昏昏黃黃亮起來。尚上酒吧三樓的鐵皮樓梯被踩得哐哐響，老楊捏著二十塊錢門票，嘴里叼著支紫云，剛走到門口就被一股子混合著香水、汗味和廉價煙味的風撲了滿臉。

“楊哥，又來啦？今天穿得板扎嘛！”門口收票的小妹是昭通來的，叫小敏，見誰都笑瞇瞇的，臉上的粉厚得能刮下來一層。

老楊把煙屁股在鞋底攆滅，嘿嘿一笑：“咋個不來？在家里坐起悶得心慌，還不如來這點聽個響。”

安檢門“滴”一聲響，老楊摸出褲兜里的老年機和打火機，往存包柜里一塞。一進大廳，震耳欲聾的迪斯科音樂差點把他的老花鏡震掉。

燈光暗得很，五彩的射燈晃來晃去，照得舞池里的人影影綽綽。

男男女女摟在一起，三步兩搖地晃著，有的貼得近，有的離得遠，空氣里飄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舞池邊上的卡座里，老王正跟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喝酒。

女人叫阿蘭，三十五歲，離了婚，帶著個娃在官渡古鎮租房子住。

她是福德舞廳的常客，后來福德舞廳關了幾天，就轉到尚上來了。

“王哥，你說我們這種人，是不是一輩子都只能在這種地方晃蕩？”阿蘭抿了一口啤酒，聲音被音樂蓋得低低的。

老王嘬了口煙，嘆了口氣：“晃蕩咋個了？總比在家里跟老婆吵嘴強。你看那邊那個老倌，”

他抬手指了指角落里一個獨自喝酒的老頭，“人家以前是廠里的工程師，退休了，老伴走得早，兒子在外地，不也天天來這點？”

老楊瞇著眼睛掃了一圈，看見一個穿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正局促地站在舞池邊，不知道該往哪走。

那是老陳，今天第一次來。

他是個旅游博主，聽說昆明的砂舞廳有意思，專門從外地跑來體驗的。

“師傅，麻煩問一哈，這里是咋個跳的？”老陳逮著路過的老楊，一臉誠懇。

老楊樂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第一次來吧？簡單得很！看中哪個姑娘，過去請她跳一曲，十塊錢一首，想咋個晃就咋個晃。”

正說著，音樂突然慢了下來，變成了一首軟綿綿的老歌。阿蘭放下酒杯，沖老楊招了招手：“楊哥，來跳一曲嘛！”

老楊也不客氣，趿拉著皮鞋就進了舞池。

兩人摟在一起，慢慢晃著。

阿蘭的頭靠在老楊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楊哥，我昨天去接娃，老師說娃的學費該交了。”

老楊的手頓了一下，沒說話。

他知道阿蘭的難處，一個女人家，沒個正經工作，全靠在舞廳里陪人跳舞賺點零花錢。

舞池另一邊，老陳終于鼓起勇氣，邀請了一個穿白裙子的小姑娘。

小姑娘叫小雪，才二十出頭，是個大學生，周末來舞廳兼職。

她跳得很拘謹，老陳也放不開，兩個人跟木偶似的，晃了沒兩首就停了。

“師傅，你跳得真好。”老陳憋了半天，憋出這么一句。

小雪噗嗤一聲笑了：“大哥，你是我今天遇到的最老實的舞客。別人都巴不得往我身上貼，你倒好，離我三尺遠。”

老陳臉一紅，撓了撓頭：“我……我就是來看看的。”

小雪遞給她一瓶礦泉水：“看嘛，這里好看的多了。你看那邊那個穿黑衣服的大哥，以前是跑運輸的，出了車禍腿瘸了，就天天來這點聽歌。還有那個穿花襯衫的，是個理發師，手藝好得很，就是嘴巴太碎。”

老陳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形形色色的人。

他們有的在笑，有的在沉默，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跳舞。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同的故事。

十點多的時候，老楊準備走了。他掏出五十塊錢，塞給阿蘭：“拿去給娃買點吃的，別省著。”

阿蘭死活不要，老楊板起臉：“拿著！再跟我客氣，下次我就不來了。”

阿蘭只好收下，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楊哥，你真是個好人。”

老楊擺了擺手，沒說話。

他走出尚上酒吧，晚風一吹，酒意醒了大半。官南大道上的車來來往往，霓虹燈閃得人眼睛花。

他摸出兜里的煙，剛想點上，就聽見身后有人喊他。

是老陳。

“楊哥，等等我！”老陳跑過來，喘著氣，“我也走了，這地方，有意思是有意思，就是有點悶。”

老楊笑了：“悶？下次再來，你就曉得了。這里的人，都是來尋個熱鬧的。”

兩人并排走著，影子被路燈拉得老長。遠處，福德舞廳的招牌還亮著，紅底黃字，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聽說福德舞廳明天又開門了？”老陳突然問。

“嗯，”老楊點了點頭，“這種地方，關了開，開了關，跟走馬燈似的。”

老陳沒說話，只是看著遠處的霓虹，若有所思。

夜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老楊把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仿佛又聽見了舞廳里的音樂，看見了那些晃動的人影，還有阿蘭紅著的眼睛，小雪燦爛的笑容。

昆明的夜，很長。

官南大道的霓虹，還在閃爍。而那些藏在舞廳里的故事，就像塵埃一樣，在燈光下飛舞著，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