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想穿比基尼，除了馬斯克自己

Put her in a bikini.

作者I薛星星

編輯I蔣澆

封面IGemini生成

幾天前，伊隆·馬斯克在自己的 X 賬號上轉發了一條給吐司機穿上比基尼的帖子。他說，“不知道為什么，但我就是忍不住為這件事笑個不停。”

馬斯克轉發給吐司機穿上比基尼的照片

吐司機身著比基尼的照片是過去半個多月來 Grok 及 X 平臺深陷色情爭議的縮影。Grok 早在去年年中就推出了 AI 圖像生成及編輯功能，也曾因更激進大膽的 Spicy（火辣）模式屢上報端。在 Spicy 模式下，Grok 限制更少，允許生成成人內容。

但那時這一模式尚未像如今引發巨大爭議。去年底，X 平臺逐漸將這一功能引入平臺內的 Grok 機器人后，大量 X 用戶開始評論區中隨意艾特 Grok 來生成帶有性暗示或色情意味的合成圖片，并在短時間內迅速演變成一場波及全球的 AI 色情暴力風波。

就像馬斯克轉發的那條帖子寫道，“Grok 能給任何東西穿上比基尼。”政客、明星、富豪（包括馬斯克自己）乃至更多只是分享個人照片的普通人，只要照片一旦發布在 X 上，總有人在評論區中艾特 Grok，令其將照片人物修改成身著比基尼或其他帶有性暗示的裸露照片，也就是所謂的“AI 脫衣”。

絕大部分受害者都是女性，甚至包括部分未成年人。“Put her in a bikini”已經成為 X 平臺上最熱門的風潮。起初，評論區中部分用戶提出的修改，尚且局限在給女性穿上比基尼等簡單需求上。但緊接著要求愈發大膽且極端，僅僅是要求 Grok 給女性穿上比基尼還不夠，還要更小、更透明乃至露出私處、擺出性暗示姿勢等。

截至 1 月 14 日，包括英國、法國、意大利、印度、巴西、澳大利亞及歐盟等國家及地區的監管機構都已對 Grok 發出警告或展開調查，印尼及馬來西亞已先后宣布暫時封禁 Grok。

多國監管機構普遍認為，馬斯克縱容 AI 工具隨意生成未經他人同意的性暗示乃至兒童色情圖像。“未經同意的、性化的深度偽造行為嚴重侵犯了公民在數字空間中的人權、尊嚴和安全。”印尼監管機構負責人表示。

馬斯克似乎對此不屑一顧。除了轉發吐司機身著比基尼的照片外，他甚至也加入風潮，要求 Grok 給自己穿上比基尼。“Perfect. ”他說。針對媒體們的問詢，xAI 均以自動郵件回復稱，“Legacy Media Lies（傳統媒體的謊言）。”

Put her in a bikini

很難搞清楚 X 平臺上的這股“Put her in a bikini”的風潮到底是何時興起的，但媒體們開始普遍關注此事集中在新年前后，也就是圣誕及元旦假期期間。

英國《衛報》統計稱，12 月中旬，X 平臺上 Grok 收到的比基尼修改需求平均每天大概只有 10 到 20 個，但月底飆升至超 4 萬個。《衛報》引述數字情報公司 Peryton Intelligence 分析稱，相關趨勢在新年期間蔓延至全球，1 月 2 日 Grok 共收到近 20 萬個獨立請求。

在新年前后，X 幾乎已成為全球最大的 Deepfake 網站。彭博社引述社交媒體與深度偽造研究專家吉納維芙·吳（Genevieve Oh）的說法稱，1 月 5 日至 6 日的 24 小時中，X 上的 Grok 平均每小時會生成約 6700 張性暗示圖片。

吉納維芙·吳統計了同期市場排名前五的 Deepfake 類網站，稱這些網站平均每小時生成的 AI 脫衣圖片不過 79 張。也就是說，X 平臺上的 Grok 每小時發布的性暗示圖片是其他網站約 84 倍。

許多女性都深受其害。她們往往只是在 X 平臺上分享了一張個人照片，就被人用 Grok 生成比基尼或者其他性暗示圖片大肆傳播。而一旦她們公開發表不滿，隨即就會引發更多報復。一些用戶會變本加厲地要求 Grok 將照片修改成更色情、更裸露的圖片。

比如美國網紅、與馬斯克育有一子的阿什莉·圣克萊爾（AshleySt.Clair）公開反對相關行為后，就有人開始用她幼年圖片生成比基尼照片。前段時間，一名女性在美國明尼蘇達州被移民及海關執法局槍殺，槍擊現場照片在 X 平臺傳播后，甚至有人利用 Grok 生成遇害者身著比基尼的照片。

網絡觀察基金會對外表示，他們在一個暗網論壇上發現了未成年人的色情化圖片，上傳者聲稱這些圖片都是用 Grok 制作的。網絡觀察基金會是一個專注于打擊兒童色情類內容的非盈利組織，該組織負責人對外表示，像 Grok 這樣的工具現在有可能將兒童 AI 色情圖像帶入主流。

歐洲非盈利組織 AI Forensics 分析了 Grok 生成的 2 萬多張圖片以及 12 月 25 日至 1 月 1 日期間的近 5 萬個用戶請求，指出 Grok 生成的人物圖像中，超過一半的人物身著暴露，其中 81% 的圖像為女性，且有 2% 的圖像人物似乎未滿 18 歲。

元旦假期之后，多個國家監管部門開始著手對 Grok 及 X 平臺上的 AI 色情泛濫展開調查。歐盟委員會公開表示不滿且譴責 X 平臺，歐盟數字事務發言人托馬斯·雷尼耶（Thomas Regnier）稱，Grok 的 Spicy 模式根本不是什么刺激，而是違法且令人作嘔的。

包括英國、法國、印度、巴西、澳大利亞等多國監管機構開始對 Grok 及 X 平臺展開調查或計劃采取相關限制措施，印尼及馬來西亞分別于 1 月 10 日及 11 日暫時封禁 Grok。美國亦有部分參議員呼吁蘋果及谷歌將 X 與 Grok 應用從應用商店下架。

馬來西亞宣布封禁 Grok

僅供付費用戶使用

馬斯克最早對平臺上的“Put her in a bikini”風潮不以為然，甚至主動玩梗。

除了轉發吐司機及他自己身著比基尼的照片外，他也轉發過微軟創始人比爾·蓋茨、英國首相基爾·斯塔默等名人身著比基尼的照片。一位 X 用戶發帖吐槽說，自己的時間線仿佛變成了充斥著比基尼女郎的酒吧，馬斯克用一個笑哭的表情回應。

但隨著事態發展愈發嚴重，馬斯克也不得不收起調侃口吻，開始正面回應平臺爭議。但他似乎并不認為平臺應當承擔責任，他對外強調，“任何使用 Grok 制作非法內容的人，都將面臨與上傳非法內容相同的后果。”

馬斯克及 X 的對外回復

緊接著，X 也公開對外表示，他們將針對平臺上的非法內容如兒童性虐待采取行動，包括刪除相關內容、永久封禁賬號及與當地政府和執法部門合作等，試圖對外表明平臺態度。此后，X 限制了平臺內 Grok 的使用范圍，只有付費訂閱用戶才可以在 X 中使用 Grok 的圖像生成和編輯功能。

但這些回應和限制措施并未平息爭議。批評者認為，馬斯克試圖將責任歸咎于使用 Grok 制作“AI 脫衣”圖像的用戶，卻回避了平臺應承擔的審核與治理責任。

X 此后將圖像生成功能限制為僅向付費用戶開放，更進一步引發外界質疑，好似這些功能更能刺激平臺拉高訂閱收入。此外，Grok 的圖像生成功能雖不在 X 平臺免費開放，但在 Grok 應用內仍可免費使用。

面對多國監管機構的批評和調查舉措，馬斯克的反應更為激烈，不止一次地批評其他國家對 Grok 和 X 的限制是在打壓言論自由。尤其在英國首相斯塔默等人譴責 Grok 并要求 Ofcom 采取行動后，馬斯克甚至直接稱呼英國政府為“法西斯”，怒罵英國是“監獄島”。

馬斯克轉發英國首相斯塔默身著比基尼照片，并稱對方打壓言論自由

他舉出的佐證之一是 Gemini 及 ChatGPT 等 AI 應用也均能將人物圖片修改為身著比基尼的照片，但只有 Grok 和 X 陷入爭議，稱“他們想方設法地尋找審查制度的借口。”

馬斯克轉發 Gemini 及 ChatGPT 均能生成身著比基尼照片

過去一周，除了轉發各類支持者們的言論外，馬斯克做的最多的就是不遺余力地對外轉發 Grok 在多國應用商店下載榜登頂的帖子，“Grok 正在越來越多的國家排名第一。”

馬斯克或許忽略了 Grok 與 Gemini 或者 ChatGPT 的不同。Grok 直接內置在 X 平臺中—— X 至今仍然是全球最大的社交媒體之一，每天有數以萬計的用戶在 X 上分享照片，用戶無需跳轉就可以直接在評論區中利用 Grok 來生成圖像，傳播力度和便捷程度都要比后兩者大得多，更遑論 Gemini 或 ChatGPT 在隱私保護和色情內容限制上都要比 Grok 更加嚴苛。

Grok 在色情內容上爭議性似乎也是由馬斯克一手造成的。他治下的 Grok 最早就是以毒舌、大膽著稱，馬斯克自己也不止一次地對外反對 AI 的政治正確。在此次的色情爭議之前，Grok 也曾因反猶及法西斯言論引起爭議。

CNN 此前報道稱，在 X 平臺上 “Put her in a bikini”大肆泛濫前幾周，馬斯克在一次 xAI 的內部會議上對團隊表達不滿，要求放松對 Grok 圖像生成的內容限制。此后，三位 xAI 安全團隊的核心人員辭職離開，包括產品安全主管和法務主管。

The Information 去年 11 月報道稱，X 裁掉了半數負責信任和安全問題的工程團隊員工。The Information 還報道稱，X 員工擔心 Grok 的圖像生成功能“可能導致非法或其他有害圖像的傳播”。

AI 的責任與邊界

此次 X 及 Grok 深陷的色情內容爭議，或許可以被寬泛地歸類于 DeepFake（深度偽造）類色情內容在 AI 時代下的大范圍復蘇。

在生成式 AI 崛起之前，DeepFake 類色情內容已經在社交網絡和色情網站上大規模出現，典型形式是把女明星的臉嫁接到色情視頻演員身上。

2019 年，一款名為 DeepNude 的 AI 工具進一步將這類技術簡化為“一鍵 AI 脫衣”，用戶上傳女性照片就能生成裸體版本。但發布不久，DeepNude 就因巨大爭議而不得不下線暫停運行。

此后，類似的 DeepFake 應用仍在部分黑灰產網站或 Telegram 群組中流傳，但很少走進大眾視野，也幾乎無法觸達類似于 Grok 在 X 平臺中的造成的深偽色情泛濫程度。

某種程度上，AI 的技術進步或許進一步加劇了 DeepFake 色情內容的泛濫，甚至部分 AI 公司在模型訓練時也會利用大量成人視頻或色情小說數據，導致 AI 模型本身也會更容易生成色情化內容，比如 Meta 就因爬蟲色情網站視頻而遭到起訴。

AI 公司們或許也很難抵御色情內容帶來的巨大流量和商業價值。姑且不提馬斯克執著地要為 Grok 加入 Spicy 模式，將成人內容作為 Grok 的標簽之一。此前一直對色情避而遠之的 OpenAI 創始人薩姆·奧爾特曼，也曾對外松口要為成人用戶開放情色內容。但截至目前，相關功能尚未真正上線。

曾在 2020 年至 2024 年間擔任 OpenAI 產品安全主管的史蒂文·阿德勒（Steven Adler）公開反對奧爾特曼開放情色內容。在他看來，OpenAI 開放情色內容的做法是將利潤與競爭放在安全之上。微軟人工智能業務 CEO 穆斯塔法·蘇萊曼（Mustafa Suleyman）也反對 AI 色情內容，稱微軟絕不會提供此類服務。

當前的主流 AI 應用均對色情內容做出了相關限制，比如谷歌禁止生成兒童性虐待或性剝削內容，也不得利用 AI 生成露骨色情內容。但在大公司之外，仍有大量初創團隊主動介入 AI 色情領域。Meta 此前曾因違規投放廣告而起訴一家總部位于香港的成人 AI 公司 CrushAI，該平臺主打提供無過濾的成人 AI 聊天。

去年 9 月，“國內 AI 服務涉黃第一案”一審宣判，上海市徐匯區人民法院一審判決，兩名被告人犯制作淫穢物品牟利罪，分別獲刑四年、一年半。兩名被告人不服判決，已提出上訴。

對于馬斯克來說，這類 AI 色情內容或許正是提高 Grok 用戶活躍度的有效手段。自去年年中 Grok 推出 Spicy 模式以來，Grok 下載量與付費用戶數不斷走高。

根據 Appfigures 的統計，Grok 的去年第三季度的移動端收入已達到 1850 萬美元，較第一季度增長 400%，增長幅度遙遙領先一眾 AI 應用。Appfigures 稱圖像生成功能助推顯著。

過去半個月來 Grok 及 X 雖然屢陷爭議，但相關下載量同樣飆漲。據追蹤移動應用趨勢的 Apptopia 數據顯示，自 1 月 2 日以來，Grok 的每日下載量增長了 54%，而 X 的每日下載量在三日內增長了 25%。

過去一周來，Grok 已先后登頂法國、英國、日本、芬蘭、新西蘭、泰國等地 App Store 總榜第一。Grok 在 Google Trends 的搜索熱度也創下過去半年來新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