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6月25日,湘中正午的陽光像火炭一樣鋪在山野,一列吉普車在塵土中闖入韶山沖。車門甫一拉開,毛澤東跨出車廂,抬頭望了眼青青竹海,隨后轉身對隨行人員囑咐:“把公社、大隊的干部找來,把我大哥也接來。”聲音不高,卻透著分寸感,仿佛三十多年的光陰只是一眨眼。
消息飛快傳遍鄉間。公社書記急匆匆下山,派出所所長騎上自行車直奔井灣里。鄉親們不禁議論:大哥是誰?熟悉舊事的老人笑道:“還用問,毛宇居嘛。”這位年近七旬的秀才,是毛澤東的堂兄、啟蒙先生,也是三十多年里故鄉與延安、與北京之間最可靠的“郵差”。
車隊開向“松山一號”招待所時,毛宇居已被請上破舊吉普。他拄著花梨木手杖,上車前還叮囑妻子關好大門,動作慢得像在與歲月比賽。招待所門口,毛澤東快步迎出,兩只手一把握住老師的手臂,輕聲一句:“大哥,辛苦了。”這一幕,把跟在后頭的公安干事看得微微愣神——在別處,他見慣了主席的沉穩,而在這里,看到的是家中晚輩的熱切。
時針撥回1906年。那年冬天,十二歲的毛澤東轉學到井灣里私塾。頭一堂課,秀才先生把《左傳》攤開,讓學生逐段背誦。少年朗聲而讀,字正腔圓,卻在下課鈴響時套上草帽,偷偷溜到后山摘栗子。毛宇居佯裝不知,半路殺回,將少年叫到院中:“我要你贊這口井。”毛澤東圍井兩圈,吟出四句,儼然借井嘲己——井水清,可養魚,但終歸受限——秀才點頭暗贊:這孩子,膽大心快。
十年后,年輕人決意“立志出鄉關”,毛宇居與族中幾位老師一并說服毛順生,終讓他踏上外面世界。此后烽火連綿,家國動蕩,毛澤東在戰云里輾轉,卻一直給堂兄寄信。三十年代中后期,韶山通信屢斷,能沖破封鎖、把鄉情送到延安的,仍是這位寫得一手好蠅頭小楷的秀才。1938年5月10日那封信,提到了毛楚雄的困頓,也問起毛遠耀的近況。毛澤東十幾日后復信,簡短的幾十字,卻把族人生活、鄉里時局安排得清清楚楚,可見信任之深。
建國以后,長子毛岸英第一次回湖南辦事前,毛澤東專提一句:“順道看看宇居大哥。”1950年國慶前夕,他又打電報把老師接到北京:參觀長城、置辦棉皮衣、甚至配了全口假牙——細節瑣碎,卻耐人尋味。毛宇居臨走,想請主席幫堂弟毛澤連解決些難處,毛澤東搖頭道:“我不是毛家的主席。”雖拒絕特殊化,稿費里仍悄悄劃出兩百元寄回湖南。
時間回到1959年。夜色降臨,韶山的松林被風掠得沙沙作響,招待所院中燈火透亮。毛澤東設最普通的家宴:臘肉、豆豉、南瓜葉,一壺自釀米酒。他舉杯:“敬老尊賢,理所當然。”毛宇居忙站起,推卻不及,兩雙手輕輕碰杯,滿室皆是笑意。席后小坐,主席低聲詢問水稻產量、口糧分配,老師則直言部分人家半月就吃光定量糧。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極了舊日私塾里問對場景。
第二天拂曉,毛澤東只帶一名警衛,踩著濕草爬向西嶺。省公安廳同志趕來才弄明白:那是通往父母墓地的小徑。墳丘不高,新覆黃土,草木尚未成蔓。毛澤東折來松枝三束,肅立良久,口中輕語:“前人辛苦,后人幸福。”他沒讓相機留下任何畫面,卻把懷念深埋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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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他走訪村民李文貴家,隨口問:“每天吃多少糧?”得到“一人一斤半”的回答后,他沉吟:“比過去還低。”隨后在謝家屋場公共食堂,聽說有人“半月鬧補糧”,神色陡然嚴肅:“吃飯是大事,節約一點,喂豬喂雞,也算增收。”干部們抓耳撓腮,只能連連稱是。
沿著池塘石徑,主席回到32年未踏進的老屋。房梁已添新竹,墻體抹了石灰,卻依舊土色。堂屋正中木桌,桌面磨得發亮,仿佛時光未曾走遠。屋外坪里聚著百余鄉親,見他邁出門檻,喚聲此起彼伏。毛澤東揮手致意,笑紋爬上眼角,像那個曾在私塾后山朗誦《左傳》的少年。
傍晚,他召集老黨員、自衛隊員、烈屬與貧農代表,又把毛宇居安排在緊挨自己的座位。席間沒有客套,只有“今年畝產”與“掃盲進度”的細細盤問。老人們一度拘謹,終在主席一句“實事求是講真話”后放開了嗓門——密植過度、干部驕傲、口糧緊張,一股腦倒出來。毛澤東邊聽邊記,時不時點頭,末了笑道:“這些聲音,比什么都珍貴。”
當夜燈下,他揮毫寫下《七律·到韶山》。七律不足五十字,卻把農奴翻身、稻菽千浪盡收筆底。字跡酣暢,墨香未干,他卻已把宣紙折好,遞給警衛:“帶回北京,再拓印。”語氣平平,卻含著對故土的另一份承諾。
6月27日下午,車隊駛出韶山沖。山路盡頭,鄉親們揮手不舍,一聲聲“主席保重”隨風飄遠。毛澤東掀開車窗簾,眼中山色蒼翠,他抬手回敬,沉默良久。車隊拐過山口,竹林合攏,塵土歸于寂靜,而那句“把我大哥接來”,已在韶山人心里留下永不褪色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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