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眼下,一種令人不安的趨勢正在中國法學界悄然蔓延,連那些曾經被視為標桿的頂級法學期刊也未能幸免。它們不時會推出一些讓人過目即忘、卻又不便置評的文章。這些文章往往頂著權威作者的名頭,談論著無懈可擊的主題,通篇都是四平八穩的正確表述,細讀之下卻空無一物。
你很難指出它錯在哪里。因為它本就未曾試圖說清什么。改革開放以來的法治成就當然要肯定,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的優越性當然要闡述,這些問題本身不容置疑。問題在于,當每一句都正確,每一段都安全,每一個結論都預設了不可觸碰的前提,學術討論便失去了應有的鋒芒與坦誠。那些文章(可能稱為領導喊話更確切)如同用官話、套話、漂亮話搭建而成的語言迷宮,你以為走進了學術殿堂,實際上只是參觀了一場精心策劃的話語表演。
更妙的是,任何試圖批評的沖動都會在動筆前自行消解——你要如何批評一篇什么都沒說錯甚至什么都沒說的文字?批評它不夠深刻?作者可以說你誤解了原意;批評它空洞無物?期刊編輯會提醒你注意作者身份;批評它重復常識?審稿專家或許會反問:常識難道不是最需要強調的嗎?
這種無法批評、無法反駁、無法評價的特性,恰恰是此類文本最精明之處。它們不追求知識增量,不打算回應真問題,甚至不期待真正被閱讀。其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在特定評價體系中兌換成發表數量、項目積分、學科排名。一位學界前輩若在退休前需要增補幾篇頂刊論文,這類選題堪稱完美——風險為零,收益確定,且因論述姿態足夠高,任何人都難以公開質疑。期刊方面同樣樂于配合。發表權威學者的文章,即便內容上乏善可陳,至少可以壯聲勢、保影響因子,在各類評估中增添亮色。至于文章本身是否推動了學術認知,是否回應了實踐中的法治困境,反倒成了次要考量。雙方各取所需,完成了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
只是,這份默契的代價,是中國法學研究的實質性倒退。
這種垃圾化的轉向,首先污染的是學術空氣。
當頂級法學期刊默許甚至鼓勵這種生產模式,整個學界的激勵機制便被扭曲。青年學者很快會看穿游戲規則。苦心孤詣鉆研真問題,可能數年無緣發表;而追隨熱點、模仿話術、攀附權威,卻可能快速獲得認可。學術創新讓位于學術投機,思想深度讓位于表述技巧。
更可悲的是,這種風氣會系統性地削弱法學界的思想能力。法學作為經世致用之學,本應保持對現實的敏感和對權力的審慎。但當學者習慣了在高空懸浮的抽象層面重復安全話語,便會逐漸喪失直面復雜性的勇氣。那些真正困擾司法實踐的問題——證據規則在個案中的異化、程序正義與實體正義的緊張、法律移植與本土資源的沖突——反而因為難以被宏大敘事包裹而被選擇性忽視。學界失去了對真問題的判斷力,也失去了回應真問題的能力。
![]()
清理這些占據版面的學術垃圾,需要的不僅是勇氣,更是制度性的重建。
說到底,法學研究的困境折射的是學術共同體的自我保衛問題。當評價標準被異化,當發表變成數字游戲,當頂級刊物也開始生產學術垃圾,整個學界便陷入了一場集體的認知失調。我們知道什么是有價值的學問,卻在實踐中不斷向無價值的產物妥協。這種妥協短期內可能為個人和機構帶來利益,長遠看卻在消解法學界存在的正當性。法學研究者如果不能守護自己領域內的基本質量標準,又怎能指望在更廣闊的社會舞臺上捍衛法治的尊嚴?
所以,是時候停止了。
停止用正確的廢話填充版面,停止讓權威身份凌駕于學術品質,停止在會議、課題、發表的數字游戲中自我麻醉。中國的法治建設需要真問題、真思考、真方案,而不是一堆無法評價也無法批評的廢紙。須知,那些占據頂刊版面的垃圾文章,每一篇都在透支學術共同體的信譽。
清理它們,不僅是為了還期刊以風骨,更是為了還法學以尊嚴。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