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一刮,那些破塑料布就在地里嘩啦啦響,跟哭似的。村里人現(xiàn)在打那兒過,都繞著走,寧愿多走半里土路,也不愿挨近那幾排灰撲撲的大棚。不是怕鬼,是心里發(fā)憷,怕哪天自己也倒下,像前頭那幾戶一樣,錢沒攢住,命先搭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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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伙子才二十八,躺在醫(yī)院輸液,白血病。他爹媽早幾年一個肝癌一個食道癌,藥罐子熬干了,錢也花光了,最后躺進山里。他不服氣,接著干,棚里三伏天能烤熟雞蛋,冬天又冷得手裂口子,他就穿件爛棉襖死磕。農(nóng)藥瓶子堆得比人高,名字他認不全,什么“咪鮮胺”“氯氰菊酯”,看不懂也照打。手套?戴了干活慢,賺不著錢。口罩?悶得慌,喘不上氣,干脆扔一邊。他想著,拼幾年,把債還上,再給孩子攢點,結(jié)果菜沒賣出去幾筐,自己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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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欠了二十三萬七,賬本還在桌上攤著,紅筆圈的全是“待還”。銀行催得緊,可地里菜爛在土里,沒人收,打了三遍殺菌劑,還是蔫了。超市的人嫌品相不好,扭頭就走。你總不能怪他們,人家要賣相好的,光鮮水靈的擺在貨架上,誰看得見底下打了多少藥?
早些年不是這樣。種玉米、小麥,一年兩季,不累,飯吃得香,覺睡得沉。村里老頭八十了還能挑水劈柴。后來鎮(zhèn)上干部開會,說搞大棚,一畝地掙頂過去三畝糧,大喇叭天天喊,誰聽了不動心?第一批改棚的老李家,真掙著了,兩層小樓,買了五菱宏光,孩子送去縣城讀書。全村眼紅,跟著改,地皮全鋪上塑料布,遠遠看去,像一片發(fā)霉的膜貼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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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提醒,也沒人檢查。村委會一年到頭忙著統(tǒng)計產(chǎn)量,衛(wèi)生院的大夫連面都不露。身體不舒服?胸口悶、嗓子干、身上沒勁兒,誰沒這毛病?扛一扛,出出汗,第二天接著鉆棚。誰想到那是藥氣鉆進肺里,化肥味吸進了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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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那邊也有這事。聽說河北某個村,七個大棚戶,四個查出腫瘤,沒人敢報。報了,菜賣不出去,全家喝西北風(fēng)。你在村里問一句“這藥有沒有毒”,立馬有人瞪你:你是不是想斷大家活路?
韓國日本可不一樣。人家打藥要登記,干兩小時必須歇一刻,有防護服,有監(jiān)管員。我們呢?一家一戶自己干,管你死活。政策補錢看畝產(chǎn),不看人喘不喘得動氣。結(jié)果呢?錢賺進來,轉(zhuǎn)頭就送進醫(yī)院,ICU一天八千,掙的那點全填進去還不夠零頭。
現(xiàn)在地荒了,棚塌了半邊,風(fēng)一吹,哐當(dāng)哐當(dāng)響。孩子沒人帶,扔給七十歲的奶奶。老人坐在門口剝蒜,眼神空的,好像望著遠處,又好像什么都沒望。
你說這值得嗎?沒人答你。但你走在村里,聞得到那股味兒——化肥混著爛菜葉的腥氣,鉆鼻子,熏得腦仁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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