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強與互補：人工智能與人類智能協同進化

科學技術的發展對人類社會的影響有目共睹，當下，人工智能產生的影響更是超過了其他任何科技成果。盡管人工智能作為一個科學概念被提出已有約七十年的歷史，但人類與其發生親密接觸，也就是近十年才發生的事情。雖然時間不長，但人工智能對人類社會的影響甚巨，并引發了盛況空前的種種爭議。其中，爭議的核心就是如何客觀認識人工智能的發展、如何理性處理人工智能與人類的關系，這也是影響人類未來發展的關鍵性問題。雖然人工智能發展日新月異，但根據其特點與發展趨勢來看，人工智能的關鍵作用在于增強而不是取代人類智能，同時與人類智能形成優勢互補。因此，在相當長的時間內，如何實現人工智能與人類智能的協同進化，是需要我們反復思考并付諸實踐的重大理論與現實問題。

從技術哲學的角度看，不少學者主張技術的本質是對人類身體機能的延伸與增強。比如，車輪是腳的延伸，電話是耳朵的延伸，錘子是人手的增強，等等。人工智能與計算機之前的大多數技術手段，主要是對人類除大腦之外的各種感官與肢體功能的延伸。人工智能概念最初被提出的目的，就是想要模仿人類智能，實現技術對人腦功能的延伸與增強。通過人工智能增強人類智能，可以使人類在某些方面變得更聰明。所謂的人工智能時代，也可以說是人類智能增強的時代。

近幾年來，生成式人工智能迅猛發展，展現出令人驚艷的強大能力，以至于有人認為，人工智能表現出了某種程度的創造力。2022年底，Science公布了十大科學進展，其中之一為“人工智能獲得創造力”。2024年11月，一幅由人工智能創作的肖像畫以108萬美元成交，創下同類拍品的歷史最高紀錄。當前，生成式人工智能在藝術創作、科學研究等多個方面得到廣泛應用，展現出強大的創造潛力。也有學者認為，人工智能不具備人類擁有的意向性、自主性等特征，因此我們不能認為人工智能擁有創造力，但他們并不否認人工智能可以協助人類從事創造性活動，實現對人類創造力的增強。

不過，人工智能對人類智能的增強并不意味著完全替代，人工智能只能部分而不是全面地增強人類智能。從創造性的角度看，大量實證研究表明，人工智能確實可以提高人類創造活動的效率，但人工智能產生的創造性成果在可行性、靈活性、適應性與個性化等方面與人類相比仍有一定差距。因此，人工智能對人類智能的影響更多表現為“助力”而不是“代替”。人類可以讓人工智能幫助自己完成常規性、工具性任務，轉而將精力集中于更有價值的事情上。經濟學領域關于人工智能對就業影響的“替代效應”與“位移效應”之爭亦印證了這一點。雖然“替代效應”在一定范圍內確實存在，但越來越多的學者強調應該關注“位移效應”，主張人工智能與人類的互補共生。

在人工智能發展初期，有學者認為，人類很快就可以研發出整體上能與人類智能相媲美的人工智能系統。但是，人工智能歷史上經歷的兩次低谷，在很大程度上表明了智能的復雜性遠遠超過了傳統認知。雖然當前人工智能取得了輝煌的成就，人工智能與人類智能之間的差距也隨之縮小，但這并不意味著二者之間的差異在逐漸消失。我們可以從不同角度認識人類智能與人工智能的差異，但從根本上說，它們是碳基生物智能與硅基機器智能兩種不同的智能模式。二者物質基礎與工作模式的不同，決定了它們在未來較長的一段時間內，仍然會存在根本性的不同。

人們通常認為，人工智能的優勢在于存儲容量大、計算速度快、精確度高、沒有生物學方面的局限性、更新換代相對容易等。人類的優勢則在于擁有自主意識、目的性、社會性、豐富的情感、倫理價值觀念、更強的創造性與通用性、非常低的能耗等。當前，人工智能在模式識別與機器學習等方面的表現優于人類，但在適應性、倫理判斷與可解釋性等方面與人類相比仍然有明顯差距。當前主要以數據、算力、算法為基礎的人工智能，還難以從整體上超越人類智能。

當然，我們不是在夸大人工智能與人類智能之間的差異，而是想強調，這些區別決定了二者之間具有很強的互補性。正是基于人類智能與人工智能之間的互補性，有學者提出混合智能（Hybrid Intelligence）的概念，試圖彌合人類智能與人工智能的差距，通過結合二者的優勢，創建一種優于人類智能或人工智能單獨工作的智能系統。也有學者認為，人工智能要超越人類智能，在現有數學體系和軟硬件設計模式基礎之上基本是不大可能的，但在人機一體化或人機環境系統中卻是有可能的。當前，人工智能的應用日益從專業領域走向大眾化，人機之間互動日益頻繁，甚至成為常態，由此必然導致人類生活與工作的環境產生顯著變化，進而產生人類智能與人工智能共同進化現象。在人工智能時代，人機協同進化將成為人機關系的不二之選。

人與自然界的相互作用，產生了人類生物學意義上的進化。同時，人類的進化史也是一部與其他物種共同進化的歷史。當然，人類與人工智能之間不是生物學意義上優勝劣汰、弱肉強食的競爭關系，二者不存在根本性的利益沖突，其本質是人機關系。因此，人類與人工智能之間更易于團結合作，實現協同進化。但是，當前二者之間的協作遠遠沒有達到和諧融洽的程度，尚有大量的工作亟待開展。

人工智能的進化至少有兩種途徑，一種是通過軟硬件的更新升級實現直接、快速的進化，另一種更重要的，是通過與用戶的復雜互動實現進化。對人類而言，要實現人工智能與人類智能的協同進化，目前至少需要從以下兩個方面著手。

其一，人類要提升自身人工智能素養，克服認知偏見，實現人類與人工智能的相互理解。雖然人類已進入人工智能時代，但公眾的人工智能素養整體偏低。考慮到目前人工智能進化速度之快，人類如何適應人工智能的進化，并形成與之相匹配的能力與素養以及生活、工作、思維方式，是當前人類面臨的巨大挑戰。

其二，積極靈活地與人工智能交流互動，同時保持必要的自主性與獨立性。人類應當在較為準確地理解人工智能決策機制的基礎上，積極靈活地與之交互，充分利用其優勢。在此過程中，人類需要在信任依賴與獨立自主之間保持一定的平衡。人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依賴人工智能系統，甚至這可能是一種必然趨勢，但不能徹底放棄人類的某些能力，也就是要保持充分的自主性與獨立性。正如交通工具可以極大地提高人類出行的效率，但并不意味著人類必須完全依賴交通工具外出。與此同時，我們應當持續對人類與人工智能之間的互動與影響進行全方位評估，在規避倫理風險的同時，重點維護人類社會的多樣性，加強對人工智能的監管，確保人類的控制權。在此基礎上，人類有望通過與人工智能的協同進化，在智能社會實現與人工智能的和諧相處。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人工智能倫理風險防范研究”（20&ZD041）階段性成果

作者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特聘教授

來源 ：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 常達

新媒體編輯：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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