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斯貝爾斯與海德格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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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馬丁·海德格爾逝世。半個世紀以來,圍繞他的思想始終縈繞著一個不可回避的問題:當哲學家在歷史關頭作出了錯誤的政治抉擇,其思想本身是否也應隨之承擔評價的后果。這也恰恰構成了海德格爾與雅斯貝爾斯關系中深層的分歧所在。
1928至1964年間,雅斯貝爾斯撰寫了關于海德格爾的200余則札記,編成《馬丁·海德格爾札記》一書。通過這些札記,我們得以了解雅斯貝爾斯眼里復雜多變的海德格爾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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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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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出版基金項目
“雅斯貝爾斯著作集”
《馬丁·海德格爾札記》
[德]雅斯貝爾斯 著
鄧定 譯
978-7-5760-6523-7
99.80元
本書收錄了雅斯貝爾斯于1928至1964年間撰寫的關于海德格爾的200余則札記,由雅斯貝爾斯的私人助手漢斯·薩納爾(Hans Saner)編輯并于1978年公開出版,1989年修訂再版。本書試圖展開一場雅斯貝爾斯與海德格爾之間持續36年的對話,卻由于海德格爾事實上的缺席而變成了雅斯貝爾斯本人的某種獨白,成為一部“缺席的對話”——海德格爾始終未曾回應,而雅斯貝爾斯在孤獨的書寫中反復重構這位哲學同路人的形象:從早期惺惺相惜的盟友,到納粹時期的道德批判對象,直至戰后對其哲學“深淵性”的冷峻審視。通過這些札記,我們得以了解雅斯貝爾斯眼里復雜多變的海德格爾形象。本書既是兩位二十世紀哲人關系的悲情注腳,更是一面折射思想史明暗的棱鏡——當對話淪為獨白,那些未寄出的追問,恰恰照見了時代的哲學困境與知識分子的精神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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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斯貝爾斯
德國哲學家、精神病學家,存在哲學的代表人物。主要著作有《普通心理病理學》(1913)、《哲學》(1923)、《理性與生存》(1935)、《生存哲學》(1938)、《論歷史的起源與目標》(1949)、《哲學的信仰與啟示》(1962)等。
譯者簡介
鄧定,哲學博士,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副研究員,研究方向為德國現象學、存在論。著有《瞬間與此在——海德格爾前期瞬間思想研究》等。
前言(節選)
在思想史中,形形色色的學派屢見不鮮,同儕之間的偉大友誼卻很罕見。在20世紀20年代,雅斯貝爾斯似乎相信自己與海德格爾能夠滋生出這般情誼,后來亦曾對此抱有期待。然而,《馬丁·海德格爾札記》卻是這一期待的終末曲,也是一篇持續三十余年的“古樂章”。在雅斯貝爾斯離世之際,這部寫于1928至1964年間的三百頁的札記便被置于案頭。盡管近五年未添新頁,但這部札記就在他的手邊,仿佛這場“談話”可以隨時再續。實際上,直到他生命的盡頭,這場“談話”仍在進行。海德格爾忍受著(與雅斯貝爾斯的)諸種紛爭,亦曾不時詢問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是否只能隨著年齡的增長來化解這段恩怨。我仍記得,直到他去世前幾個月,我還多次與雅斯貝爾斯討論過這些紛爭。任何和解的嘗試都宣告失敗,要么是因為雅斯貝爾斯的妻子維托——她是一個猶太人,要么是因為他本人洞見到,試圖淡忘(那些紛爭)并寬恕對方,從而達成私下和解,對雙方來說都不大合適。二十多年來,雅斯貝爾斯始終在等待海德格爾的一句話。借由這句話,海德格爾能夠坦承,他曾拒絕納粹,同時毫不妥協地、公開地與法西斯主義保持距離,亦如他曾為法西斯主義竭力辯護。然而,當從漢娜·阿倫特那里得知,海德格爾至死都會逃避自己的罪責,當通過阿倫特的《明鏡》雜志采訪確證了那一點,雅斯貝爾斯便看不到還有任何橋梁立于彼此之間。
要想理解雅斯貝爾斯的失望程度,我們就必須再現兩人的關系史以及與此相關的那些希冀。
雅斯貝爾斯之前從未學習哲學。因此,當他從精神病學和心理學悄然轉入哲學專業時,他在同輩學者之中無法找到任何歸屬感。盡管有一個學者——格奧爾格·齊美爾(Georg Simmel)——曾引起他的關注,同時有一個整體方向即現象學曾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因為現象學能讓科學結出累累碩果。但對他來說,在哲學教席中間似乎普遍盛行某種無謂之功——僅僅在純粹形式層面上要求一門嚴格的科學。再聯想到最能深刻觸動他的那些思想家——克爾凱郭爾、尼采和馬克斯·韋伯,便不難發現,他幾乎相信,整個大學的哲學專業都只是某種最可有可無的教學形式,因為這種運思方式喪失了對象,也脫離了生存關聯。在雅斯貝爾斯那里,大學哲學喪失了合法性。所以,哲學必須在大學中為自己找到新的合法性。對他而言,這只有一種可能,即發動一場革命,也就是源始地把那些思想巨擘的思想內容化為己用。哲學應當從純粹結構上的臆想中返回到世界向度、生存啟示和“形而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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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爾
在所有的專家學者中間,他只找到一位看到了徹底革新之必要的志同道合者——馬丁·海德格爾。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后,雅斯貝爾斯才聽說他,彼時的海德格爾在公共領域還只是一個無名之輩,“不過已經有關于他的傳聞產生”(《哲學自傳》,慕尼黑,1977年,第92頁)。另一方面,借由《普通心理病理學》(1913)、其他的精神病學論著以及1919年出版的《世界觀的心理學》,雅斯貝爾斯早已聲名鵲起,并且不限于上述專業領域。
據雅斯貝爾斯記述(《哲學自傳》,第92頁),在1920年4月8日胡塞爾61周歲誕辰之際,兩人才首次相遇。雅斯貝爾斯沒有讀過海德格爾的博士論文《心理主義的判斷理論》(1914)以及后來撰寫的教職論文《鄧·司各脫的范疇與意義學說》(1916),因此,他對海德格爾的第一印象完全取決于人格方面。他們之間的交談以“一種急迫而又緊張的方式”展開(《哲學自傳》,第93頁),這一點值得注意。雅斯貝爾斯拜訪了海德格爾的“陋室”,并邀請他前往海德堡。與此同時,海德格爾也意識到,這個人將與自己產生學術上的交往。1919年,海德格爾研讀了《世界觀的心理學》并撰寫了一篇書評。他也答應一段時間之后前去拜訪雅斯貝爾斯,這一點可由1920年4月21日郵寄的明信片證實。而且,那次拜訪只是海德格爾前往海德堡展開一系列訪問的序曲,兩人之間的交往持續了很長時間,最后一次發生在1933年6月。考慮到身患惡疾會妨礙外出旅行,1920年之后,雅斯貝爾斯沒有再去拜訪過海德格爾。
不難發現,有如下三個原因,讓雅斯貝爾斯在同海德格爾相識之初便受其吸引。首先,海德格爾同樣拒斥學院哲學,因而處于同雅斯貝爾斯相似的情緒中。他也在追求不同于學院哲學的實事之嚴肅、教學之強力。其次,他們看起來都出于相似的基本處境而從事一般哲學的復興工作,也就是說,他們的思想旨在讓關于生存的諸種范疇發揮出全新效用,這些范疇已經在奧古斯丁、路德、帕斯卡爾、克爾凱郭爾和尼采那里得到了局部的思考。最后,我們不能只是同某個人就哲學而討論,更要能夠展開一場哲學對話。鑒于雅斯貝爾斯的狂熱態度,他很有可能暫時忽略了藏在兩人共同點之外的那些差異。能在另一個人那里獲得肯定,這讓雅斯貝爾斯感到歡欣鼓舞,也是他所尋求的事情。因此,在他看來,曾有某個瞬間,海德格爾或許就是那個時代的哲學之化身,同時也是這樣一個事物的化身,它“只是在過去顯露出來,并且不可避免地成為哲思”(《哲學自傳》,第95頁)。有了海德格爾“做伴”,一場思想革命看起來觸手可及。
在這樣一種氛圍中,夢寐以求的友誼暫時成為現實。兩位思想家都對彼此敞開,采納對方的建議和提醒,開誠布公地相互批評。他們對當下和未來的思想都有了把握,畢竟至少會有一個人理解自己。
然而,也正是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件讓雙方都備感失望的事情。1921年6月,海德格爾把自己關于《世界觀的心理學》的書評打字稿寄給了雅斯貝爾斯,同時也寄給李凱爾特(Rickert)和胡塞爾(Husserl)每人一個副本。在此之前,海德格爾曾告訴雅斯貝爾斯,在這本書中,他看到了一場思想變革。但如今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冷靜客觀的批評,海德格爾建議雅斯貝爾斯重新改寫整本書,讓它去完成一項原本全新的工作,并主張把臨界處境(Grenzsituation)這個基本概念完全確立為整本書的指導思想。海德格爾或許認為,借由這一系統性的建議,甚至可以比雅斯貝爾斯本人更好地理解那部作品及其作者。雅斯貝爾斯卻感到自己未曾被理解,亦覺得上述批評并不完全公允,并將這一想法坦誠地告訴了海德格爾。后來的資料證實,雅斯貝爾斯彼時認為上述批評是“草率的”(《哲學自傳》,第95頁)、“以偏概全的”(參閱附錄《雅斯貝爾斯所收藏的海德格爾相關讀物》和第210條札記)。盡管在《世界觀的心理學》第三版(1925)前言中簡短地探討了海德格爾的建議,但他最終還是明確予以拒絕,并對“海德格爾”這個名字只字未提。私底下,他也可能沒有興趣再去找海德格爾澄清那些批評。這也許是海德格爾在雅斯貝爾斯生前未曾把那篇書評公之于世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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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斯貝爾斯
兩人之間的不滿和委屈情緒暫時表露出來,他們也開始對彼此的“戰友”身份產生懷疑。雅斯貝爾斯自然明白,海德格爾已經全面研讀過那本書(《哲學自傳》,第95頁),他也是唯一“知道我在哪個地方沒有取得成功”(參見雅斯貝爾斯1931年12月24日撰寫的書信草稿)的知己同仁。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海德格爾卻突出強調了他的失敗之處。雅斯貝爾斯很可能認為此事毀壞了兩人之間的團結。他并非對那些批評毫不在意,反而很看重對方的認可。或許察覺到了雅斯貝爾斯將是自己未來的論敵,李凱爾特遂在《邏各斯》(1920年第9卷)上發表了一篇措辭激烈、若干地方甚至帶有嘲諷語氣的書評。海德格爾似乎也加入了李凱爾特的陣營,雅斯貝爾斯自然為此大受打擊。對雅斯貝爾斯而言,李凱爾特正是哲學革新所針對的、日益墮落的學院哲學的代表。而海德格爾同樣備感失望,雅斯貝爾斯竟然沒把他直接而費力的援助理解為一次團結的行為。但毫無疑問,這理應被認為是一次團結的行為,也是一場事關未來之思的雙邊對話。海德格爾的那些批評看起來還蘊含了積極的奠基工作,亦即后來的基礎存在論的一些指導思想。不過,雅斯貝爾斯似乎對其他人的新思想缺乏興趣。1922年,海德格爾曾向他誦讀過一段文字,是其為撰寫《存在與時間》而準備的一份手稿,雅斯貝爾斯卻對此興趣寥寥:“我無法理解它。”(《哲學自傳》,第98頁)難以想象,雅斯貝爾斯竟然想要理解卻理解不了。數年之后,他把自己的上述行為看成一種拒絕,而且不只是站在知識分子的立場上。
與此同時,兩人之間的“不和諧”也表明了他們彼此之間存在差異。1923年,雅斯貝爾斯曾送給海德格爾一本專著《大學的理念》。據洛維特記述,海德格爾竟然表示那本書是“當今雞肋中的雞肋”,“雅斯貝爾斯和我無法再成為戰友”。(《哲學自傳》,第97頁)雅斯貝爾斯深感震驚,因為海德格爾在信中曾樂意使用“戰友”這一稱呼。此外,海德格爾并沒有把那些批評和異議當面告訴他,而是在第三者面前談論他,且帶有輕蔑的語氣,這一點也讓雅斯貝爾斯感到受傷。是年9月,趁海德格爾來訪之際,雅斯貝爾斯提到了那件事。海德格爾以懇切的語氣否認了上述說法,于是,雅斯貝爾斯把整件事情看成是“無事生非,同時讓人精殫力竭”(《哲學自傳》,第97頁)。海德格爾肯定為他的寬容感到意外,并深受觸動,因為像他這樣一個性格靦腆、個性上克制的人隨后竟然寫下:“從9月23日起,我與您共同生活的前提就是——您是我的摯友。這是一種在愛之中承擔一切的信賴!”(參見海德格爾1924年4月17日寫給雅斯貝爾斯的信)類似的流言蜚語沒有中斷他們的情誼。雅斯貝爾斯對這件事徹底釋懷。不過,在海德格爾加入法西斯之后,前面提到的那些意見分歧開始展露出重要意義。它們造成了如下印象,仿佛海德格爾是這樣一位朋友:“當誰不在場的時候,他就會背叛這個人;但是,在那些無關緊要的時刻,他又如此親近,讓人難以忘懷!”(《哲學自傳》,第9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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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斯貝爾斯著作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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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出版基金項目,囊括了雅斯貝爾斯在各個領域的代表性著作。
已經出版:
《普通心理病理學》[德]雅斯貝爾斯 著 徐獻軍 程旦亮 譯
《大哲學家:孔子與老子》[德]雅斯貝爾斯著 李雪濤譯
《大哲學家:佛陀與龍樹》[德]雅斯貝爾斯著 李雪濤譯
《罪責問題——論德國的政治責任》[德]雅斯貝爾斯 著 安尼 譯
《時代的精神處境》[德]雅斯貝爾斯著 黃藿 譯
《生存哲學》[德]卡爾· 雅斯貝爾斯 著 龐昕 譯
《尼采——其哲學沉思理解導論》[德]雅斯貝爾斯 著 魯路 譯
《論悲劇》[德]雅斯貝爾斯 著 梁靚 譯
《哲學入門——12篇電臺講演集》[德]雅斯貝爾斯 著 魯路 譯
《論歷史的起源與目標》[德]雅斯貝爾斯 著 李雪濤 譯
編輯:朱華華
制作:陳文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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