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4月的武漢,江漢路一家旅館的煤油燈亮到天明。周恩來面前的男人指尖夾著煙,煙灰積了半寸也渾然不覺,桌角的茶杯早已涼透。“中央給你留著余地,”周恩來的聲音打破沉默,帶著徹夜未眠的沙啞,“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男人猛地將煙摁滅在茶碟里,瓷盤發出刺耳的聲響:“延安于我,早是食之無味的雞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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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敢在民族危亡之際與中共中央叫板的男人,是彼時陜甘寧邊區政府副主席張國燾,更是親手參與締造中國共產黨的核心人物之一。沒人能想到,這位曾在紅四方面軍叱咤風云的領導人,會以“叛逃者”的身份,讓周恩來放下武漢的緊急公務,陪他耗上一整個通宵。而這場談話拋出的三條路,將徹底改寫他的人生軌跡——只是當時,所有人都還在盼著他選那條“回頭路”。
故事的伏筆,埋在半個月前的黃帝陵。1938年4月1日,張國燾踩著清明節的節點找到毛澤東,主動請纓去中部縣祭祀黃帝陵,理由說得冠冕堂皇:“去年是恩來、劍英同志去的,今年國民黨派了蔣鼎文這樣的高官,我們派秘書去會丟份。”
毛澤東盯著他看了半晌,直覺里藏著不安。此前張國燾因長征中另立中央的錯誤受批,雖仍任邊區副主席,卻總流露不滿。“你去可以,祭完必須立刻回延安。”毛澤東最終松口,轉頭就叫來張國燾的警衛員張海,“全程跟著,他去哪你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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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4日祭陵儀式一結束,張國燾就露了破綻。他支開秘書和警衛班:“你們先回延安,我去西安找林伯渠談事。”張海剛要反駁,就見張國燾快步鉆進蔣鼎文早已發動的小汽車,車門“砰”地關上,車輪卷起的黃土瞬間迷了眼。張海急得跳腳,扒上一輛國民黨憲兵車才勉強跟上,他攥著腰間的槍,手心全是冷汗——毛主席的擔憂,成真了。
消息傳到延安,毛澤東當即發電武漢:“務必找到張國燾,促其醒悟。”彼時南京已淪陷,武漢成了國共兩黨角力的中心,若張國燾投敵,后果不堪設想。周恩來接到電報時,正忙著協調八路軍的軍需補給,他立刻召來李克農:“西安到武漢的火車,每天去接,必須在特務之前把人接到辦事處。”
接下來的四天,武漢大智門火車站成了無聲的戰場。李克農帶著人守在車廂門口,逐一看過下車的旅客,卻連張國燾的影子都沒見著。直到4月11日傍晚,邱南章在最后一節車廂的角落發現了縮著的身影——張國燾身邊坐著兩個西裝革履的人,見八路軍干部靠近,手不自覺摸向腰間。
“張副主席,周副主席派我們來接你。”李克農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場。張國燾臉色驟變,想起身卻被警衛員按住。那兩個國民黨特務見狀,終究沒敢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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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剛出火車站,張國燾就開始耍賴:“我累了,要在外面住。”李克農無奈,只得安排人陪著他住旅館,自己連夜趕回向周恩來匯報。當晚,周恩來帶著博古、董必武直奔旅館,一進門就劈頭蓋臉問道:“你在西安跟蔣鼎文稱兄道弟,到武漢躲著辦事處,這是想干什么?”
張國燾別過臉,嘟囔著說出了心里話:“中央批我批得過分,讓我當副主席就是架空我。”他掰著手指算自己的功勞,從創建紅四方面軍到開辟川陜蘇區,卻對長征中分裂紅軍的錯誤絕口不提。周恩來耐著性子聽他說完,拿出中央的電報:“毛主席和中央都盼你回去,政府工作還等著你。”
電報上“我兄愛黨愛國,當能明察及此”的字句,沒能打動張國燾。他磨磨蹭蹭起草了一封電報,只字不提錯誤,只說“希望在漢派些工作”。周恩來看著電報嘆氣,卻沒放棄——他讓人把張國燾“請”進八路軍辦事處,派邱南章、吳志堅貼身跟著,生怕他再出意外。
可張國燾的心早就飛了。他借著配眼鏡的由頭外出,偷偷拜訪陳立夫、周佛海,甚至主動提出要見蔣介石。4月16日,當他在周恩來陪同下面見蔣介石,說出“兄弟在外,糊涂多年”時,周恩來當場怒懟:“你糊涂,我可不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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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見面徹底暴露了張國燾的叛逃之心。周恩來知道,最后的攤牌時刻到了。4月17日上午,他帶著王明、博古來到太平洋飯店,將三條路清清楚楚擺在張國燾面前:“一,回辦事處繼續工作;二,請假休息;三,自動脫黨,中央開除你。”
張國燾盯著桌面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給我兩天時間考慮。”
周恩來等人剛離開,張國燾就抓起電話撥通了軍統特務頭子戴笠的號碼,語氣諂媚:“我愿為黨國效力。”當晚,兩輛小汽車停在飯店門口,三個特務架開守衛的邱南章,把張國燾塞進車里。邱南章沖進房間時,只看到桌上一張紙條:“兄弟已決定采取第三條辦法,已移居別處,請不必派人找,至要。”
1938年4月22日,《新華日報》刊登了中共中央開除張國燾黨籍的決定。這個曾與毛澤東并肩革命的人,終究站到了黨的對立面。可他盼來的并非高官厚祿,而是蔣介石的猜忌——“他能叛共,將來也能叛我”。戴笠給了他“特種政治問題研究室”的虛職,實則派特務全程監視,所謂“尊而不敬,用而又防”,不過是把他當作榨取情報的工具。
1949年,國民黨兵敗如山倒,張國燾跟著逃到臺灣,卻被當局徹底拋棄,連房子都被憲兵收回。他帶著家人輾轉香港,1968年又遠走加拿大,最終住進多倫多一家養老院。1979年12月的大雪夜,82歲的張國燾翻身時毯子滑落在地,凍得瑟瑟發抖卻沒人相助。等護士發現時,他早已氣絕,臉上還留著痛苦的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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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曾評價張國燾:“此人只看見局部而看不到全體,只知道有今天不知道有明天。”1938年武漢那個通宵,周恩來擺在他面前的三條路,本質上是三種人生的可能。可惜,他用一次叛逃,親手堵死了所有回頭的路,最終在異國的寒夜里,走完了自己可悲又可嘆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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