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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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人民文學》上讀到許玲(曾用名晶瑩水靈)的小說后才開始注意她的寫作行蹤的。據我了解,許玲是一位典型的業余作家,為什么說典型?是因為不少作家雖然在寫作上是業余的,但他們的正職工作與文化有關,與文學有關,他們是生活在一個大的文化圈里的業余作家,但許玲不是這樣,她有自己的職業,她是一個物質生產者,她是利用她生產物質的空閑時間進行一下精神生產,來寫她的小說。也就是說,她的正職工作與文學毫無關系,寫作對于她來說是真正的業余。
她這位業余作家的典型性還體現在她的寫作與她的生活體驗密切相關,我在閱讀許玲的小說時,就覺得她的敘述有一種感同身受的情緒,這說明她寫的是她非常熟悉的生活體驗。當然,一般來說業余作家往往是從寫自己熟悉的生活體驗開始的,但寫到一定的時候,有的人就主要憑借知識性寫作繼續發展了。許玲至少到現在還是典型的業余作家,當然這也緣于她始終都處在生活的現場。
現在都在說新大眾文藝和素人寫作。我以為,許玲恰好提供了又一種新大眾文藝和素人寫作的范例。比如所謂素人寫作,不就是地道的業余寫作嗎?當然,素人還包含著剛剛涉足文學寫作的意思,許玲當業余作家的年頭已經很長了,因此她是一名資深的“素人”。她作為一名資深的“素人”,在文學寫作上更為嫻熟,但她在寫作上保持著與親身生活體驗密切關系的姿態沒有變。又比如討論得熱火朝天的新大眾文藝,許玲的創作正好給這場討論添上一把火。在討論中,我覺得有的人也許對新大眾文藝帶有一種誤解,認為新大眾文藝就是通俗的,就是娛樂大眾的;提倡新大眾文藝,就是要反對純文學。許玲的創作實踐證明了新大眾文藝不是說就一定是追求通俗和娛樂的。新大眾文藝同樣包含著純文學的要素。當然純文學本身是一個模糊的概念,特別是一些提倡純文學的人對純文學作了狹隘的理解,把純文學經營成一個文學的小圈子,對于這種小圈子的純文學,我們是不應該積極倡導的。但在眾多作家的印象里,純文學代表著一種文學理想,是指那種追求文學性的文學,這樣的純文學,在一定意義上是指代表著一個民族和一個時代的文學高度的文學,是一種精神的理想境界。許玲并不因為自己只是業余寫作就放棄了對文學性的追求,她的小說,既有新大眾文藝的通俗易懂的特點,又有純文學的品相。許玲的小說讓我們看到,純文學不是僅僅存在于專業作家那里,而且也存在于新大眾那里。我們今天提倡的新大眾文藝,是指在新媒體狀態下生成的文藝形式,這種文藝形式是多種形態的,代表著不同群體對文藝的追求和選擇,其中就有一個追求和選擇純文學的大眾群體。這個大眾群體的顯著特點就是他們把文學當成自己的一種精神理想。他們因為文學而變得不再死盯著物質層面的東西,他們仰望星空,會沉浸在文學的世界里獲得一種精神的享受。他們滿足于文學寫作過程中的精神洗禮,能否發表能否得到認可也許不是很重要的事情。許玲在小說《藏龍臥虎》里就塑造了一位追求純文學的新大眾文藝代表人物,這就是小說中的潘才子。潘才子是一個孤寡的老頭住在養老院里,他的床下堆滿了一個又一個的紙箱子,里面裝的都是他寫的詩歌,他為什么要寫詩,他說:“真正的詩人不會一直被貧苦、疾病、苦難,甚至被死亡所打垮,因為詩人和他的精神會永生。”那位年輕的醫生問他的作品是不是發表過,他很驕傲地說:“真正有信仰的作家,都是死了之后才顯示出價值的。”醫生從潘才子的經歷中逐漸感覺到他有著博大的精神追求,因此在潘才子去世后,他要親自送潘才子的遺體回家,他覺得潘才子是在自己的詩歌中完成了對自己的祭奠,一個人有了這樣的一生,就應該很滿足了。許玲讓我們能夠更全面地理解新大眾文藝,許玲也提醒我們,新大眾文藝不僅包括擁有大量讀者和觀眾的通俗娛樂性的樣式,而且還包括比較冷清的純文學樣式,我們尤其要對那些執著于純文學的新大眾致以崇高的敬意。
許玲的小說創作與生活有著密切的聯系,她將個人體驗作為最寶貴的創作礦藏,真誠書寫著她對世界的理解。她的文學想象可以說就是生活本身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因此讀她的小說會留下特別深的感同身受的印象,仿佛她就在現場,就在現場也就意味著她與人物是共在的,而且她的敘述明顯讓我們能感覺到她與人物是一種共情的狀態。共在與共情,這是許玲小說最突出的特點。我把許玲這種共在與共情的創作稱為沉浸式的現實主義。她是完全沉浸在其中的,是一種主體與客體深度交融的創作方式。一般來說,現實主義強調的是客觀性,作家應該是一名攝影師,將客觀現實真實地記錄下來。但許玲不是一名外在的觀察者,她是一名置身事內的參與者,她與她所觀察的對象共在,因此她在書寫底層人物問題的同時,也在分擔著他們的沉重。苦難是她小說中經常要表現的內容,她也不是客觀地書寫苦難,她的敘述給我們留下一種她也在經歷苦難的感覺。許玲的小說中經常會有氣味的描寫,特別是人身上的氣味,這倒不見得她的嗅覺特別敏感,我以為這正是與人物共在的一種表現。比如年輕醫生回家看母親,要讓母親聞聞自己身上有什么味,他是擔心自己在養老院里與老人打交道,身上會有老人味。母親真的聞了聞,然后說他幾天沒洗澡了身上有股油腥味。還有如在醫院里聞到的汗味、尿味、從口腔里傳出來的肺腑臟器之味,養老院里的腐臭味,等等,無不傳遞出一種共在狀態下的沉浸感。這一切構成了許玲在寫作中最珍貴的品質:一種毫無保留的真誠,一種與人物同命運、共呼吸的深刻共情。《七日談》寫的是一位老人從進ICU到子女將她接回家等待死亡這七天里的情景,我們看到了情感倫理與生存現實之間的尖銳沖突,許玲讓子女直面母親的死去,從情感上說是很殘酷的,卻因為許玲的共情她才能真正理解每一個人物的選擇,這種選擇是多么地艱難,比如女兒齊婭出于孝心很想不顧一切后果也要搶救母親,可是“她竟然害怕齊鈞被自己說服了,那么她該如何兌現自己的承諾。這種感覺來得如此突然,卻又那么真實”,在這里真把人物內心的復雜處境寫透了。這樣一種沉浸式的現實主義也決定了許玲的世界觀和倫理姿態。比如《上青云》,她寫一個熱門景點里由幾個打工人所組合起來的按摩院,這看似是苦難書寫的題材,但許玲通過少年小池的眼睛和畫筆,將成人世界的艱辛(如奶奶癱瘓、大人們失明)轉化為充滿希望的藝術創作,他在氣球上畫上了“全家福”,小池還想象著眾多氣球將奶奶帶上了天。人們快樂地迎接這個神奇的時刻。這也是“上青云”最打動人的寓意。因此許玲沉浸式的世界觀是充滿著樂觀和溫情的。正是這種“沉浸”,讓她的小說避免了“隔”與“飄”,能夠深深地“扎”進生活的內里,“扎”進讀者的內心。
我從許玲二十來年的創作經歷中,看到了一名資深的“素人”是如何沉浸在生活之中,是如何追逐文學理想的。對文學的真誠,對生活的沉浸,這是許玲的優點,也是素人寫作以及新大眾文藝帶給我們的啟示。
(作者系沈陽師范大學特聘教授、評論家)
原標題:《一個資深的“素人”是如何沉浸在生活中的——讀許玲的小說有感》
欄目主編:陸梅 文字編輯:傅小平
來源:作者:賀紹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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