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源:時代周報 作者:王營 實習生陳子羽然
晚上八點,廣東省佛山市保利維塔寫字樓的燈光依然成片亮著。辦公室里,鍵盤敲擊聲混雜著消息提示音,屏幕熒光映著一個個忙碌的身影。AI漫劇工作者瀧這樣記錄著:“每天都是從破曉干到深夜,我們一遍遍打磨與復盤。”
他們正在生產的,是一款名為“AI漫劇”的新產品,即通過文生圖、圖生視頻、智能配音等AIGC技術,將網文快速轉化為動態敘事內容。相較于傳統漫劇每分鐘報價動輒幾千甚至上萬元的成本,AI漫劇可以將每分鐘報價降到幾百至千元之間,且制作周期大幅縮短。而AI漫劇一旦爆火出圈,就可以收獲巨大利潤。因此,這片藍海吸引了大量創業者投身這片淘金潮。
AI漫劇為什么能火?千燈如晝文化科技CEO王夢甜告訴時代周報記者,“觀眾既希望內容具備足夠的戲劇密度,也希望能夠更快地進入情緒。AI漫劇正好處在動畫、短劇與漫畫之間,在保留敘事空間的同時,也提供了一種相對輕盈的觀看節奏。”
在AI技術的催動下,漫劇市場迎來爆發式增長。中泰證券報告顯示,2025年,漫劇行業市場規模快速增長,估算年內突破200億元。根據快手可靈的數據,2025年第三季度,AI漫劇行業日流水較2024年第四季度增長900%,月產漫劇集數增加567%。在不到一年時間內,快手平臺漫劇單日消耗已達700萬。
一場席卷而來的造富夢,讓無數人毫不猶豫地縱身躍入。一場短劇論壇上,靈矩動漫聯合創始人呂少龍甚至忍不住向臺下同行喊話:“別再觀望,趕緊入局。”
事實果真如此嗎?醬油文化創始人黃浩南告訴時代周報記者:“AI漫劇正處于一個魔幻期。輿論仿佛在告訴所有人,只要做漫劇就一定賺錢。但目前我所得到的一些消息,非頭部的公司,百分之九十是虧損亦或者白忙活!”
行業內其他同行亦向時代周報記者證實了黃浩南的說法。那么,這場由AI帶來的技術普惠之風,究竟能吹多久?
AI漫劇爆火:“面對潑天的富貴,我們還是接了”
時間回溯到2024年,AI漫劇還只是少數創作者的試水。彼時制作一部漫劇成本高、周期長、反饋不明。但這一局面在2025年被徹底顛覆。
2025年初,由前短劇公司“醬油文化”轉型推出的《代管截教,忽悠出了一堆圣人》,累計獲得近4000萬的播放量。這一成績不僅驗證了觀眾對AI漫劇的接受度,也證明了這一賽道具有巨大的盈利潛力。
于是,第一批入局者來了。在轉型之前,他們有的來自短劇行業、有的深耕AI數字人方向、有的從事傳統動漫。這其中,一部分人希望逃離競爭白熱化的原戰場,機緣巧合踏入這里;另一部分人則憑借敏銳的創業嗅覺主動入局。
“2025年3月前后,我和團隊同事在抖音上刷到很多制作精美、門檻不高的AI漫劇。當時我們一致認為,AI文生視頻功能的技術發展可以用作規模化生產了,便一拍即合創立了工作室。”回憶起當時入行的判斷,AI漫劇創作者小熊(化名)對時代周報記者這樣說:“門檻低、成本低、利潤高,試一試也不吃虧,結果一做就做到了今天。”
市場爆火的轉折點發生在2025年5月。靈矩動漫創始人王樹波原本深耕短劇業務,一批訪客到他的公司考察,留下一句話:“你們傳統的漫劇公司需要轉型。”被質疑的王樹波去看了AI生成的樣片,結果被技術迭代的速度震驚,“居然用AI可以做出這樣畫質的動漫!”他當即決定入局AI漫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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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DataEye短劇觀察
黃浩南告訴時代周報記者,正是因為AI技術發展到可以制作漫劇的水平,才有了AI漫劇的爆火。“如果AI技術在去年出現,去年就會爆;如果明年出現,就是明年爆火!”
市場的回應很快到來。2025年8月4日,由知乎鹽言故事改編,千燈如晝文化科技、珀樂互動科技、生數科技聯合出品的首部AI動畫短劇《明日周一》上線。這部劇由10人團隊在45天內完成,AI參與度超過50%,創下無流量扶持單平臺5天破500萬播放的AI行業紀錄,最終為團隊帶來約200萬元的凈利潤。
十人團隊、四十五天、兩百萬凈利潤,這條神話刺激著每一位創業者的神經。自此,AI漫劇發展進入高速發展期,這是一個正在以周甚至天為單位急速膨脹的新賽道。
“2025年暑期,是我們工作室接單量的重要爆發點,很多客戶都來找我們下單。”小熊描述當時的狀態,“團隊只有6個人,根本承受不了那么多的單量,但面對潑天的富貴,我們還是接了。那段時間加班非常嚴重,經常感覺忙不過來。”
行業熱度曲線自此陡然向上。巨量引擎數據顯示,2025年8月份,抖音上的漫劇,每天僅自然流量帶來的付費就超1000萬,商業化投流峰值更是沖到400萬/天,而在2024年下半年,這個數字還只有1萬/天。根據新浪財經的保守估算,其背后對應的AI圖像生成應用費用,單月就可能接近億元級別。
所有人都嗅到了同一種氣息:不管味道如何,必須先把蛋糕做大。這其中,產業鏈主要分為三類:平臺、制作公司和專業工具商。平臺掌握流量與分發的核心權力,工具商提供標準化生產工具,而數量眾多的制作公司則在既定規則下競爭內容產能。
以抖音、紅果、B站、快手為代表的平臺方無疑是產業鏈的上游。他們爭搶的是下一個潛在的“短劇級”流量入口和內容生態。中國動漫集團知識產權服務中心主任高東旭對時代周報記者表示,平臺大廠憑流量、分成與保底政策,掌控變現閉環,綜合收益一定是各方主體中最高的。
AI漫劇生產主體既有跨界而來的專業公司,也有野蠻生長的中小企業。
頭部精品公司是早期的入局者,通常自帶影視或游戲基因。如王樹波以網文寫手起家,接著進軍短劇,最后跨界到AI漫劇行業。這類公司員工人數眾多、內部分工明確,擁有專業的編導、運營、策劃團隊,可以獨立完成精品動漫從策劃到成品的全鏈條制作,產能強大,收益可觀。
黃浩南告訴時代周報記者,他們公司每個月可出品超百部漫劇,月營收在5000萬元。在行業平均爆品率僅約10%的背景下,醬油文化稱爆款率在60%-70%之間。選擇精品賽道,在如醬油文化、靈矩動漫等頭部公司看來,是為了避開極致低價市場過于慘烈的競爭。
市場上更多的是依靠“自然流”的中小企業。團隊往往沒有專職導演,領導者身兼數職,缺乏專業培訓,這是行業野蠻生長最顯著的注腳。一般來說,中小企業主要有兩種收益來源,一是承制商單,根據客戶的要求制作;二是自制內容,獨立策劃制作視頻后,交給渠道進行分銷,靠廣告分賬與付費解鎖變現。目前,大多數公司以承制任務為主營。
不同從業者的薪資差距很大。AI漫劇創業者梁偉華表示,其團隊承制一分鐘AI精品漫劇報價在1000到2000元,一個人一天能做兩三分鐘。“目前市場大量缺人,收益比較可觀。”他說。
但創作者周佳(化名)的收入卻是另一番景象。他們同樣以承制為主,月薪在8000到10000元。周佳認為,該收入處于行業平均水平,且常面臨甲方返工要求。對于梁偉華的報價,周佳表示:“說明他的制作質量比較高,甲方愿意買單。大部分甲方是開不到這個價格的。現在卷低價的太多,每分鐘400元都有人接。”
硬幣的另一面:AI生成如開盲盒,創作者“對著電腦虔誠拜三拜”
然而,AI技術真的讓動漫行業迎來“普惠”了嗎?
動漫行業人士李文(化名)認為事實并非如此。“傳統動漫創作者需要有理論基礎和專業背景,提高了入行門檻和用人成本。另外,傳統動漫為勞動密集型產業,每分鐘動畫制作均需要經過數百張原畫關鍵幀和動畫中間幀的繪制,還要進行修型、清線、上色,產能低,耗時費力。”AI漫劇則大大改善了這兩大痛點,入行門檻降低、操作步驟簡化,似乎只要會輸入精準的指令詞,就能生成合乎需要的畫面。但“加班嚴重”、“內卷”卻成為這個新興行業的高頻詞。AI技術的“普惠”,與普遍的超負荷狀態,形成背離。
背離的根源在于AI漫劇當下的生產模式。行業內將核心的生成環節稱為“抽卡”,即輸入指令,等待AI的生成結果。這如同開盲盒,賭一個低概率的滿意結果。傳統動漫行業雖然產能低,但創作進程始終是在正向發展,AI漫劇“抽卡”則不同,雖然操作簡單、門檻降低,但生成結果全憑隨機。
“這一次完成度可能有80%,下一次直接掉到50%。”AI漫劇創作者小熊提到,整個視頻生成過程遠沒有外界想得那么簡單,“畫面越復雜、抽卡次數越多,不僅要打磨提示詞,還得拼運氣。因此,在制作復雜的大場面前,我會先對著電腦虔誠拜三拜。”
更大的悖論在于,AI在提升效率的同時,也創造了新的、更繁瑣的“調校”勞動。某頭部AI漫劇公司任職的動畫師孫超(化名)告訴時代周報記者,他們加班到兩三點是常態。“AI直接生成的畫面連貫性不是很好,但連貫性對精品漫的觀感是至關重要的,所以仍然需要畫手進行精校與調修。不僅工作強度沒有降低太多,而且精神消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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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周報記者在抖音平臺截圖AI漫劇《開局召喚反骨仔,我無敵》片段
AI漫劇的“野蠻擴張”,則將所有人卷入加速的漩渦。目前,AI精品漫的承制單價正從2024年每分鐘3000-5000元,大幅跳水至如今的500-1000元。對于以接單為生的小團隊而言,維持收入的唯一方式,就是承接更多訂單,投入更長時間。
內容創作本應是比拼創意的行業,但資本讓AI漫劇行業的創作過程迅速“異化”,在擴張期滑向純粹的流水線作業。大量未經系統培訓的創作者涌入,他們缺乏導演思維與敘事能力,只能執行標準化的指令輸入。互聯網上,到處都是類似《明日周一》“十人團隊、四十五天、兩百萬凈利潤”的暴富神話,這樣的宣傳口徑加劇了制作公司和創作者的緊張感。
“老板總覺得,你都用AI了,做得又快又好又便宜是應該的。”創作者周佳說,“但當工作強度過高,且失去創造內核時,人很容易感到麻木。”她所在的團隊中,一個月內就有三位員工離職跳槽,工作內容單調、強度飽和,這正是該行業人員流動率居高不下的縮影。
AI漫劇狂飆的岔路口:“泡沫”之下,未來何往?
AI漫劇是泡沫嗎?從業者看法不一。
“說泡沫的都是在散播焦慮,這是某些短視頻賬號為了獲取流量的手段。”AI漫劇創作者周佳直言。在她看來,旺盛的用戶需求是實打實的,“觀眾現在就愛刷這種碎片化漫劇,AI只是把制作門檻打了下來。”
然而,行業頂端的觀察者給出了更冷靜的答案。黃浩南說:“行業內目前主要挑戰還是技術的疊加,以及同質化問題。”他認為,AI漫劇并不會一直停留在當下的量產階段,其市場演變將復刻真人微短劇的發展路徑,從當前的規模化量產,逐步過渡到精品化,最終邁向多元化,實現行業的規范化發展。
如果野蠻生長的草莽時代即將進入尾聲,一個問題變得空前尖銳:潮水退去后,什么樣的從業者能活下來?
答案有三:創意驅動、用心沉淀、內容規范。
文娛產業分析師張書樂認為,漫劇的本質是文創,最核心的品質仍然是創意:“要用創意來驅動劇情,用劇情來演繹動漫。哪怕用AI,也要靠人的腦洞驅動。”中國動漫集團知識產權服務中心主任高東旭同樣強調,無論形式如何變化,“高品質的內容是保證行業繁榮發展的不二法門”,這是所有內容形態演進的鐵律。
AI本意是降低創作門檻,但當行業走向精品化,無形的專業壁壘反而重新豎起。南開大學文學國家級實驗教學示范中心李曉娟老師在教學與研究中觀察到,AI的確降低了動漫創作的門檻,非專業出身的從業者或許能快速掌握工具,但在分鏡設計、視覺統一、情緒連貫等關乎作品質感的環節,藝術專業的系統訓練優勢會更加凸顯。因此,AI漫劇創作者仍需在審美積累、流程規范化等方面進行沉淀,這也是AIGC創作者的核心競爭力之一。
加強監管是必然,正如短劇走過的路。為整治“AI魔改”視頻傳播亂象,國家廣播電視總局自2026年1月1日起,在全國范圍內開展為期一個月的專項治理。合規化、版權規范化,將成為所有玩家必須通過的生存考驗。張書樂分析指出,AI漫劇很容易侵權既有IP,畢竟AIGC不是無本之木,其基礎來自深度學習并借助各種現存資料進行生成,這是AI漫劇發展的一大隱憂。
高東旭認為,當前AI漫劇正處于野蠻生長向規范化發展的轉折點,平臺層面和政府監管層面政策已明確轉向,引導流量向優質內容集中。預計未來1-2年,粗制濫造的低質量作品將被淘汰,市場將經歷一輪洗牌,頭部內容公司和具備技術壁壘的團隊將脫穎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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