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看到一條新聞,我愣了很久。
聶衛平去世了。
現在的00后、10后,可能很難理解這個名字的分量。
但在上世紀80年代,他是真正的「國民偶像」,是那個時代的「頂級流量」。
1988年,那是一個神奇的年份。
那是中國圍棋的高光時刻,在中日圍棋擂臺賽上,聶衛平力挽狂瀾,豪取三連勝。
在那場足以載入史冊的慶功會上,中國圍棋協會將沉甸甸的「棋圣」證書頒發給了他。
「棋圣」。
這個稱號,不是媒體的捧殺,不是粉絲的狂歡,而是實打實的一子一子下出來的民族自尊心。
那時候,公園的大樹下、弄堂的石桌旁、工廠的宿舍里,甚至火車的過道上,隨處可見擺開的棋盤。
無論是圍棋還是象棋,楚河漢界,黑白之間,那是中國人最熱衷的精神避難所。
也是在那一年,文壇發生了一件大事。
阿城的小說《棋王》被搬上了銀幕。
不僅入圍了第45屆威尼斯電影節主競賽單元,還獲得了金雞獎最佳男主角獎。
但魚叔今天不想聊這部。
我想聊的是三年后,由徐克、嚴浩導演,侯孝賢策劃,羅大佑作曲,集結了梁家輝、金士杰這兩位演技大神,卻常年被嚴重低估的一部電影——
《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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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電影,在當年的金像金馬獎上,都是0收獲。
可能是因為它很怪誕,很大膽,也很瘋。
它做了一件那個年代才敢做的「實驗」:
它把阿城的尋根文學名作《棋王》和中國臺灣科幻教父張系國同名小說《棋王》,縫合在了一起。
兩個時空,兩段故事,兩個「棋王」。
今天,魚叔想帶大家重讀這部電影。
看看那個年代的「棋」,究竟下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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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王》采用了一種雙線平行敘事的結構,這在90年代初的華語電影里,是非常超前的。
第一條線,是特殊時期的知青農場。
主角叫王一生(梁家輝 飾),外號「棋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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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世界里只有兩件事:一個是吃,一個是棋。
在這個物質極其匱乏、精神極度壓抑的年代,王一生的出場就帶著一種讓人心酸的滑稽。
他為了在火車上能夠安靜地下棋,特意在鞋上沾了一點糞便,這樣別人就不會靠近他。
第二條線,是90年代經濟騰飛的中國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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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叫程凌,是個在廣告界混飯吃的電視人。
他在臺北遇到了一個叫王圣方的小神童。
這孩子不僅棋下得好,更有特異功能,能預知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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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克和嚴浩的野心很大,他們想通過剪輯,讓這兩個相隔幾十年的時空產生對話。
臺北的商業社會,光怪陸離,大家追逐的是金錢、收視率、股票漲跌。
小神童被包裝成了搖錢樹,用來預測股市,預測彩票。
而云南的知青農場,王一生衣衫襤褸,他追逐的,僅僅是跟高手下局棋,以及,填飽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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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就在這種強烈的反差中來回跳躍。
你看得正揪心,王一生在農場里因為一副象棋差點被打成反革命;
鏡頭一轉,臺北的霓虹燈下,人們正為了神童的一個預測瘋狂撒錢。
一邊是精神的極致純粹,一邊是物質的極致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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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部電影最神的,無疑是梁家輝。
如果說聶衛平是現實中的棋圣,那梁家輝飾演的王一生,就是銀幕上的棋癡。
為了演好這個角色,梁家輝不僅參與了編劇,更是把自己瘦成了皮包骨。
電影里有兩場戲,足以寫進教科書,讓現在的流量鮮肉們好好學學什么叫「信念感」。
第一場,是「吃」。
阿城的原著里,對王一生的吃相描寫得極盡細致。
梁家輝的表演,幾乎是把文字「復刻」了下來。
在火車上,阿城(電影中由導演嚴浩客串,作為旁觀者)看王一生吃飯。

你看梁家輝怎么演?
他接過飯盒,先是愣了一下,仿佛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然后,他開始吃。
不是狼吞虎咽,而是非常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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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口飯,他都細細咀嚼。
吃完后,他倒進一點開水,把飯盒壁上的油星涮下來,仰頭喝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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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絕的是,他發現桌縫里掉了一顆米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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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摳不出來,便不斷拍桌子,直到那一顆米粒拍出來為止,然后放進嘴里。
那一刻,你能聽到他喉結蠕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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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吃飯,飯是第一位的。」
這是王一生的信條。
在那個年代,這不僅是生理需求,更是一種對生命的敬畏。
第二場,是「棋」。
也就是電影的高潮:以一敵九。
這場戲的視聽語言,簡直炸裂。
王一生因為種種原因,沒資格參加正式比賽。
他只能在場外,向這次比賽的冠軍、亞軍、季軍,發起了挑戰。
其它五位棋手看他如此囂張,也應聲加入。
還有一位隱居多年的老棋王聽說了這件事,也加入了戰局。
九個人,九盤棋,車輪戰。
而且,下的是盲棋。
王一生背對著九位高手,甚至不需要看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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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怎樣一副畫面?
破舊的文化館,塵土飛揚。
成百上千的知青、老鄉圍在兩旁。
傳令兵騎著自行車,來回傳遞棋步。
「第三臺,卒三進一!」 「第八臺,馬八進七!」
梁家輝坐在地上,閉著眼,眉頭緊鎖,汗水順著他消瘦的臉頰流下來,滴在鎖骨上。
他不動如山,卻仿佛置身于千軍萬馬的廝殺之中。
這一段,導演用了大量的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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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覺得,這下的不是棋,是命。
隨著對手一個個投子認輸,最后只剩下一位老棋王。
老棋王顫顫巍巍地來到王一生面前,看著眼前這個虛脫的年輕人,提出了和棋。
雖然兩人旗鼓相當,但王一生以一敵九。
因此,這盤棋,其實是王一生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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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電影,回到現實。
為什么聶衛平能成為全民偶像?為什么《棋王》里王一生在豬圈里都要磨棋子?
魚叔覺得,因為那時候的「棋」,是唯一的精神出口。
在《棋王》的臺北線里,張系國其實在反諷。
90年代的臺北,物質極大豐富,但人們的精神是空虛的。
大家下棋、找神童,是為了贏錢,為了預測未來,為了走捷徑。
神童王圣方最后失去了超能力,變回了一個普通孩子。
這其實是作者的慈悲——不做神童,才能做個快樂的人。
而在大陸線的王一生身上,下棋,是一種「抵抗」。
抵抗什么?
抵抗那個荒誕的時代,抵抗無孔不入的政治口號,抵抗除了勞動之外毫無色彩的生活。
在那個年代,人們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
上山下鄉,命運如浮萍。
但在那一方小小的棋盤上,你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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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將軍,你是統帥。
你可以決定車馬炮的走向,你可以通過智力與邏輯,構建一個完全屬于自己的公平世界。
聶衛平的勝利,在當年之所以能點燃全國,正是因為他在黑白世界里,幫那個剛剛打開國門、急需證明自己的民族,贏回了尊嚴。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英雄主義。
時過境遷。
如今,聶老仙逝。
而在他身后,那個「全民下棋」的時代,似乎也早已遠去。
現在的年輕人,更喜歡刷短視頻,打王者,玩劇本殺。
我們很難再看到一群人圍在路邊,為了這步棋是「跳馬」還是「拱卒」爭得面紅耳赤。
為什么?
有人說是因為節奏太快了。
是啊,下棋太慢了。
在這個「3分鐘看完一部電影」、「15秒一個反轉」的時代,誰還有耐心去布局,去思考,去等待對手的落子?
我們失去了「定力」。
王一生的「癡」,就是一種極致的定力。
哪怕外界洪水滔天,哪怕肚子餓得咕咕叫,只要棋盤一開,他就有了世界。
而現在的我們,焦慮房貸,焦慮工作,焦慮35歲危機。
我們的多巴胺閾值被算法喂得太高,只有瞬間的爽感才能刺激到我們。
那種「閑敲棋子落燈花」的心境,那種「世事如棋局局新」的淡然,已經成了奢侈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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