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玉玲老師走了,九十二歲。
這兩天,滿屏的悼念都在說一個詞:“甜美”。想她《柳堡的故事》里一笑生輝的“二妹子”,念她《霓虹燈下的哨兵》里溫婉堅定的“春妮”。好像她九十二載人生,最后就剩下了銀幕上那幾抹甜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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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么想,是不是太簡單了點?甚至有點偷懶。如果我們肯多看兩眼她完整的人生劇本——從萬眾矚目的巔峰一頭扎進工廠車間,從絕對女主變成背景板一樣的綠葉,三次患癌,抗爭半生——就會發現,“甜美”這兩個字,根本兜不住陶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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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骨子里是什么?是一個把個人全部上交,用一輩子去兌現“聽黨指揮”和“做霓虹燈下永遠的哨兵”這兩句話的人。她這一走,一種特定類型的藝術家,一種幾乎絕跡的活法,也徹底落幕了。
陶玉玲的人生,開場像拿了天選之女的劇本。十四歲參軍,在華東軍政大學,陳毅校長上的第一課,就講一句話:“我今天不說別的事情,只說‘為人民服務’……”這話,成了刻進她骨子里的密碼。
二十四歲,《柳堡的故事》讓她紅透全國,成了那個時代最清新的臉。然后,第一個重大的個人選擇來了。新中國第一部中外合拍片《風從東方來》找上門,擱現在,哪個演員會拒絕這種鍍金機會?但部隊任務下來了:下基層,給戰士們演出。她沒猶豫,推了。理由直白得有點“傻”:“一切要服從黨的指揮,聽從黨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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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露出更猙獰的一面:癌癥一次又一次找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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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這個被貼上“甜妹”標簽的人,展現出一種近乎兇狠的韌性。她把“做霓虹燈下永遠的哨兵”當信條,快九十了還站在大學生電影節的臺上給年輕人打氣。直到最后,她想的還是:“只要對社會還有點用處就好。”
現在再看,哪有什么不諳世事的“甜”?這分明是一塊用信仰和紀律反復鍛打過的鋼鐵。她那種“甜”,是咽下所有苦楚后透出的光亮。我們如今拼命懷念這種“甜”,或許恰恰是因為,能釀出這種甜味的土壤——那種把“我”完全碾碎了融進“我們”的決絕,我們已經很陌生了。
寫到這兒,你可能覺得這又是一個“老藝術家淡泊名利”的故事。但最關鍵的翻轉在這兒:陶玉玲最特別的地方,不是她淡泊名利,而是她從根本上就沒把自己當成一個可以獨立的“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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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替她惋惜的“低谷”,在她那兒,可能只是換了個“崗位”。
從明星到工人,她沒覺得掉價。鄧穎超大姐曾轉達周總理的話鼓勵她:“陶玉玲當過兵,現在當工人,將來再去當農民。熟悉了工農兵,就能演好工農兵。”她把這話當補藥吃了,覺得這是體驗生活,是另一種“為人民服務”。
放棄國際合拍片,錯過藝術高峰,她也覺得理所應當。晚年,她把百花獎、金雞獎、金鳳凰獎的終身成就獎拿了個遍,總結一生就兩句話:“一是要做一個好黨員,還有是要做一個好演員。”注意了,順序絕不能錯。黨員的身份,永遠壓過演員的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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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藝術生命的長,不是因為她總能站在舞臺中央,而是因為她的根,死死扎在了她信仰的泥土里,從未動搖。她的“不變”,反而成了丈量時代“萬變”的那把尺子。
陶玉玲帶走的,是一個時代的體溫。
她所代表的那種創作方式——國家包辦一切,個人絕對服從,藝術為信仰和人民服務——早已進了歷史博物館。今天,市場說了算,個人工作室遍地,流量和數據是王道。這當然是進步,給了創作前所未有的自由。
但凡事都有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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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別了陶玉玲,我們或許也該停下來,對著鏡子照一照。在如今這套全新的、光怪陸離的“霓虹燈”體系下,我們是不是被另一種“香風”吹得有點暈頭轉向?消費的香風,數據的香風,炒作的香風……我們這片場上,還有多少像她那樣,自覺把自己當成“哨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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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鐘聲在問:在人人都有麥克風、處處都是秀場的今天,我們還需要“聽黨指揮”這種看起來有點過時的“壓艙石”嗎?還能想起“為人民服務”這五個滾燙得有點燙手的大字嗎?
最后一代“體制內藝術家正在慢慢消逝。這些人站立過的地方,空了出來,卻好像立起了一個無形的坐標,上面刻著:信仰,初心。
你怎么看?在一切都可計算、可交易的今天,陶玉玲代表的那種“傻乎乎”的奉獻,還有價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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