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國際出發廳的光總是慘白得過分,照得人無所遁形。
韓夢婕拖著那只銀灰色行李箱,轉身前最后抱了抱我。她的頭發蹭在我頸間,有家里洗發水的淡淡花香。“三年很快的,”她聲音悶在我肩頭,“每天視頻,就像我還在。”
我點點頭,說不出話,只用力回抱。她獲選了公司唯一一個赴德深造的名額,在慕尼黑總部參與核心項目。這是她職業生涯夢寐以求的跳躍。作為丈夫,我除了支持,別無選擇。
“到那邊一切順利,”我終于擠出聲音,“照顧好自己。”
她松開我,眼睛亮晶晶的,不知是燈光還是淚光。
“你也是,李越澤。別光顧著加班,按時吃飯。”她笑了,那笑容我看了八年,此刻卻有些遙遠。
“等我回來,我們就要個孩子。”
我看著她過安檢,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通道拐角。心里空了一塊,但我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她的未來,我們的未來。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數著日子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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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頭兩個月最難熬。
屋子里到處都是她的痕跡。
梳妝臺上沒帶走的半瓶護膚水,書架間她愛讀的散文集,陽臺上那盆我總忘記澆水、全靠她打理的綠蘿。
晚上回家,開門再沒有那句“回來啦”,只有一室寂靜。
但視頻通話是我們的救命稻草。德國比國內晚七小時,我晚上九點打過去,她那邊是下午四點。通常她剛“下班”,回到“公司提供的公寓”。
“今天怎么樣?”第一周,她總愛問這個問題,背景是一面米白色的墻,墻上掛著一幅抽象線條畫。
“老樣子,代碼,開會,想你。”我說。鏡頭里的她穿著家居服,頭發松松挽著,看起來有點疲憊,但眼睛很亮。“你呢?工作還適應嗎?”
“嗯,同事很好,項目也很有意思。”她調整了一下鏡頭,讓那面墻和畫更完整地出現在屏幕里。“就是德語聽著還費勁,得慢慢學。”
我們聊日常瑣碎。
我說我媽今天又來電話催生孩子,她在那頭笑;她說德國面包硬得能砸核桃,我讓她多吃點別的。
有時什么也不說,就開著視頻,她在那頭看書,我在這邊處理郵件,偶爾抬頭看看對方,仿佛還在同一個房間。
“公寓看著不錯,”有一次我說,“能看看別的房間嗎?讓我瞧瞧你住的環境。”
她頓了頓,笑容有點停滯。“亂糟糟的,剛搬進來還沒收拾好呢。下次,下次收拾好了給你看全景。”鏡頭不經意地晃了晃,還是那面墻,那幅畫。
我沒多想。異國他鄉剛安頓,亂是正常的。
我的工作也忙。
作為軟件公司的項目主管,新接了一個重要平臺開發,團隊里好幾個新人要帶。
下班后,我還要定期去探望獨居的母親。
她腿腳不便,住得不遠,我每周去兩趟,買點菜,做頓飯,陪她說說話。
“夢婕什么時候能回來看看?”母親總問,“這外派也太久了。”
“媽,三年呢,這才剛開始。她在那邊機會難得。”
“機會難得,家就不要了?”母親嘆氣,“你們也不小了,該要孩子了。再過三年,她都三十四了。”
我把話題岔開。
心里不是沒有焦慮,但更多的是對夢婕的支持。
她從小就好強,讀書工作都不肯落人后。
這次能從上百人中脫穎而出,是她多年付出的結果。
我愛她,也包括愛她的抱負。
三個月紀念日那天,我訂了一束花,請當地花店送到她“公司公寓”。她收到后很快打來視頻,捧著一大捧紅玫瑰,臉埋在花里,眼睛濕漉漉的。
“浪費錢,”她說,聲音卻是哽的,“這邊花貴死了。”
“想你。”我說。
她低頭聞了聞花,再抬頭時,背景還是那面熟悉的墻。“我也想你,李越澤。每天都想。”
那一晚,我們聊到很晚,說起剛戀愛時擠在出租屋里吃泡面,說起結婚那天她哭花了妝,說起對未來所有的計劃。
最后她先睡著了,手機靠在床頭,鏡頭對著天花板。
我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看了很久,才輕輕掛斷。
一切似乎都朝著可預期的方向發展。分離是苦的,但愛是牢固的,未來是清晰的。那時我篤信不疑。
02
六個月過去,冬天來了。
我和夢婕的視頻通話依然規律,每周四五次,每次半小時到一小時。她似乎完全適應了德國的工作節奏,言談間多了些專業術語,偶爾還會蹦出幾個德語詞。
“今天和團隊腦暴了新方案,挺有挑戰的。”她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卷著發梢。這是她思考或緊張時的小動作。
“別太拼了,”我說,“身體要緊。”
“知道。”她笑笑,但眼下有淡淡的陰影。
我注意到她最近總是穿高領毛衣,即使是在“公寓”里。背景依舊是那面墻,那幅畫。有一次我問:“那畫挺抽象的,買的嗎?”
她愣了一下,隨即說:“啊,公寓配的裝飾品。我也不太懂藝術。”
“看著像國內某個畫家的風格。”
“是嗎?”她迅速轉移話題,“對了,你胃還疼嗎?上次說胃不舒服。”
話題被帶過去了。我沒深究。人不在身邊,總有些細節會模糊。
但有些變化還是讓我隱約不安。比如,當我提出想去德國探望她時。
“快元旦了,我有幾天年假,過去看看你?”十一月底的一次視頻里,我試探道。
屏幕那端,她的笑容僵了瞬間。“現在……可能不太方便。我們項目正到關鍵階段,下個月要交付原型,全員都在加班。你來我也沒時間陪你。”
“我就去看看你,不用你陪。”
“而且,”她繼續道,“公司公寓有規定,不能留宿訪客。酒店又貴,你來了也只能住酒店,我不忍心。”
理由似乎都成立。可我心里還是有些落寞。“那春節呢?你能回來嗎?”
她沉默了幾秒。“春節……項目應該還沒結束。簽證也有點敏感,頻繁出入境怕影響工作簽。越澤,再等等好嗎?等第一階段忙完,我看看能不能安排。”
我能說什么?只能點頭。“那你照顧好自己。別光吃面包,多做點中餐。”
“嗯,我學會做西紅柿炒蛋了,”她笑著說,“雖然雞蛋比國內貴三倍。”
視頻結束前,她又仔細看了看我。“你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我給你寄的維生素收到了嗎?要按時吃。”
她兩個月前寄過一個包裹,里面是德國品牌的復合維生素和一些護膚品。包裹單上的寄件地址是慕尼黑的一個郵政信箱,不是具體住址。我問過,她說公司統一用的信箱。
“收到了,每天都吃。”我說。
“那就好。”她眼神溫柔,“李越澤,我愛你。”
“我也愛你。”
掛斷后,我坐在黑暗的客廳里,久久沒動。窗外是城市的燈火,沒有一盞屬于她。我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我們明明在實時通話,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她。
是距離的錯嗎?還是我太敏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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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春節到了。
母親來我家過年,我們兩個人對著滿桌的菜,顯得有些冷清。夢婕打來視頻時,我們正看春晚。她那邊是下午,背景仍是那間“公寓”,桌上放著一盤餃子。
“媽,過年好!”她對著鏡頭揮手,笑容燦爛,“越澤,過年好!”
“夢婕啊,一個人在國外過年,苦了你了。”母親湊到鏡頭前。
“不苦,同事們對我可好了,今天還一起包了餃子。”她端起盤子展示,“就是餡兒調得不如媽做的好。”
“等你回來,媽給你做一大桌。”母親說著,眼眶有點紅。
我看著屏幕里的她,她穿著紅色毛衣,襯得臉色有些蒼白。春晚嘈雜的背景音里,我忽然問:“夢婕,你那邊怎么這么安靜?沒點過年的聲音?”
她頓了頓。“公寓隔音好嘛。而且德國人不過春節,外面當然安靜。”
這話沒錯。可我心里那點異樣感又冒了出來。太安靜了,安靜得像在隔音室里。
視頻聊了半小時,母親去熱菜,我和夢婕單獨說了幾句。
“真想回去,”她低聲說,手指又去卷發梢,“想家里的味道,想你們。”
“那就回來幾天,項目再緊也能請假吧?”
她搖頭。“真的走不開。越澤,再給我點時間。這個項目對我真的很重要,做好了,以后晉升機會大多了。也是為了我們的將來。”
又是將來。我們所有的對話,最終都會落到“將來”。將來要孩子,將來換大房子,將來一起旅行。將來仿佛是一個魔法詞,可以化解當下所有的不安與缺憾。
“我知道,”我說,“就是擔心你太累。”
“不累。”她微笑,但眼睛里沒有笑意,“你照顧好自己和媽,就是幫我了。”
春節后,母親身體出了點問題。先是說頭暈,后來走路不太穩。我帶她去醫院檢查,說是頸椎問題加上輕微腦供血不足,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我給夢婕打電話,她很久才接,背景很安靜。
“媽住院了?”她聲音急促,“嚴重嗎?”
“醫生說沒大礙,觀察幾天就好。你別擔心,有我呢。”
“我怎么能不擔心……”她聲音哽咽了,“我……我現在沒法回去。簽證真的在敏感期,出入境可能會被審查,影響工作簽。越澤,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理解。你工作要緊。”我其實有點失望,但沒表現出來,“媽這邊我會照顧好。”
第二天,我收到一筆銀行轉賬通知,金額不小,備注是“醫藥費”。是夢婕轉來的。
我打電話給她。“錢怎么回事?你哪來這么多錢?你自己在那邊也要開銷。”
“項目有獎金,”她說得很快,“而且我開銷不大,公司補貼夠用。這筆錢你拿著給媽用最好的藥,請個護工也行。別舍不得。”
“夢婕,你……”
“別說了,”她打斷我,聲音軟下來,“越澤,我現在能做的只有這個了。替我好好照顧媽,求你。”
我握著手機,心里五味雜陳。妻子在萬里之外,母親躺在病床上,我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力。那筆錢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我心慌。
她哪來這么多積蓄?外派補貼這么高嗎?
04
母親出院后,我請了一周假在家照顧她。白天陪她復健,晚上處理工作郵件,時間被填得滿滿的,反而沒那么多空去想夢婕的事。
但夜深人靜時,疑慮還是會浮上來。
我開始留意視頻通話的細節。她的背景,永遠是一樣的墻,一樣的畫。光線似乎也總是相似的角度,像刻意布置過。她最近總是穿高領或翻領的衣服,即使室內看起來并不冷。
還有她的疲憊感。
不是睡眠不足的那種困倦,而是一種深層的、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倦意。
有時視頻中途,她會突然說:“等一下,我去喝口水。”然后離開鏡頭幾分鐘。
回來時,她會重新整理頭發和衣領。
我查過慕尼黑的天氣,和北京差不多緯度,冬天寒冷。可現在已經四月,她為什么還穿著厚毛衣?
有一次,我假裝不經意地問:“你們公寓供暖怎么樣?看你穿這么多。”
她拉了拉衣領。“德國人節能,暖氣開得不足。我體寒,怕冷。”
“你以前不怕冷的。”
“人總會變的嘛。”她笑著說,但笑容沒到眼底。
四月下旬,我終于按捺不住,向她索要一位德國同事的聯系方式。“萬一有急事聯系不上你,我總得有個能找到你的人吧?”
她猶豫了很久,才給了我一個郵箱地址。“他叫于永寧,是我們項目組的同事,華人,人很好。不過他經常出差,不一定能及時回復。”
我當即給那個郵箱發了郵件,簡單自我介紹,說我是韓夢婕的丈夫,想了解她在德國的工作和生活情況,是否有需要我遠程協助的地方。
三天后,我收到了回信,英文寫的,措辭禮貌而疏離。
“李先生您好,夢婕在我們團隊表現非常出色,正在參與重要項目。她工作很忙,但一切安好。如有緊急事務,可通過此郵箱聯系我。祝好。于永寧。”
郵件沒有任何實質信息,更像是一封模板回復。我試著追問一些具體問題,比如夢婕的住址、項目名稱、團隊規模,但再沒有收到回音。
疑云越積越厚。
五月初的一個周末,夢婕主動打來視頻。她看起來精神不錯,背景依舊是那面墻,但角度略有不同,能看到旁邊多了一盆綠植。
“新買的,”她指著綠植,“給房間添點生氣。”
我們聊了會兒家常,然后她說:“越澤,我有個想法。等你下次休假,我們可以一起視頻旅行。我在這邊找些風景好的地方,直播給你看,就像我們一起旅游一樣。”
“好啊,”我說,“不過我更想真的和你一起旅行。”
“會的,以后一定。”她頓了頓,“對了,你護照有效期還夠吧?別過期了。”
“還有兩年多呢。”
“那就好。”她似乎松了口氣。
這次通話結束后,我鬼使神差地打開了電腦,搜索“視頻背景固定”相關的信息。
結果讓我心驚——有軟件可以設置虛擬背景,有服務可以租用固定場景進行視頻拍攝,甚至有人專門布置房間用于長期視頻偽裝。
不,不可能。夢婕為什么要這么做?
但我又想起另一件事。
兩個月前,她發過一張“下班路上”拍的街景照片,說是慕尼黑瑪麗安廣場附近的街道。
我當時覺得建筑風格有點怪,但沒多想。
現在重新翻出來仔細看,又查了慕尼黑實景地圖——那條街根本不是瑪麗安廣場附近,而是法蘭克福的一條商業街。
她為什么對我撒謊?她現在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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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六月,北京進入雨季。
我的失眠越來越嚴重。每晚躺在床上,腦子里全是關于夢婕的疑問碎片。它們旋轉、碰撞,卻拼湊不出完整的畫面。
我決定行動。瞞著她,開始申請德國簽證。如果她真的有難言之隱,當面問清楚是唯一的方法。如果是我想多了,那就當是一次驚喜探訪。
準備材料時,我需要她的具體住址和邀請函。我再次給她打電話,找了個理由:“公司可能派我去歐洲出差,說不定能順道去看你。把你住址給我一下,還有,能弄份邀請函嗎?”
電話那頭沉默得可怕。
“越澤,”她終于開口,聲音很輕,“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什么?”
“我覺得你狀態不對。總是問我這些細節,是在懷疑什么嗎?”她直接挑明了。
我一時語塞。“我只是……想見你。”
“我知道,”她嘆息,“我也想見你,每天都想。但真的不是時候。項目現在到了最關鍵的階段,我壓力很大。你的懷疑和不信任,讓我更累。”
“我沒有不信任你——”
“那就等我忙完這段時間,好嗎?”她聲音里帶著懇求,“我答應你,等這個階段結束,我一定安排你過來,或者我回去。但現在,請你相信我,給我一點空間。”
她很少用這樣的語氣和我說話。我所有準備好的質問都堵在喉嚨里。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我還是問了出來。
又是漫長的沉默。我能聽到她輕微的呼吸聲。
“李越澤,”她說,每個字都很清晰,“我嫁給你八年了。這八年里,我有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
“……沒有。”
“那我現在告訴你:我沒有。無論我在哪里,在做什么,我的心都在你和這個家。有些事我現在不能細說,但請你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更好的將來。”
“為什么不能細說?我們是夫妻!”
“就因為我們是夫妻,”她聲音哽咽了,“有些擔子,我不想讓你扛。再給我一點時間,求你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還能如何?掛斷電話后,我取消了簽證預約。
接下來的一周,夢婕明顯增加了聯系頻率。
每天都會發信息,分享日常瑣事:今天午餐吃了什么,路上看到一只可愛的狗,天空很藍。
晚上視頻時,她主動聊起未來規劃,細節具體得讓我恍惚。
“等回國后,我想換一份工作時間靈活的工作,這樣能多顧家。”
“孩子房間可以布置成淺藍色或者鵝黃色,中性一點。”
“我們可以每年旅行一次,先去日本看櫻花,再去北歐看極光。”
她描繪的未來如此真切,如此觸手可及,以至于我幾乎要為自己的懷疑感到羞愧。也許真的是我多心了?也許她只是工作壓力大,加上距離放大了所有的不確定性?
我把那些疑慮強行壓下去,努力回到之前的相處模式。她似乎也松了口氣,視頻時笑容多了些。
七月的一個傍晚,我去市中心見客戶。談完事出來,天色已暗,華燈初上。我沿著人行道慢慢走,想著晚上和夢婕視頻要說些什么。
然后,我看到了他。
董強,夢婕公司的部門總監,她的直屬上司。他正從一家高檔餐廳走出來,和幾個人握手告別,顯然剛結束商務宴請。
我愣在原地。夢婕說過,董強去年調去了上海分公司,怎么會出現在北京?
董強也看到了我。他顯然認出了我,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即笑著走過來。
“李越澤?這么巧!”
“董總,”我機械地握手,“您在北京?”
“對啊,來開個會。你怎么在這兒?”他打量著我,“夢婕還好吧?在德國適應得怎么樣?”
我看著他自然的寒暄,心里某個地方突然裂開一條縫。
“她……還好。就是忙。”我聽見自己說。
“忙是肯定的,”董強點頭,“她那個崗位責任重。不過話說回來,她走了之后,我們部門還真缺了個得力干將。”
我眨了眨眼。“走了之后?”
“是啊,她辭職都快……”董強說著,突然停住,表情變得古怪。他仔細看著我的臉,仿佛在確認什么。
“董總,”我聲音發緊,“您剛才說,夢婕辭職了?”
董強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眉頭皺起來,眼神里充滿了困惑,甚至有一絲……同情?
“李越澤,”他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我耳膜上,“韓夢婕九個月前就因個人健康原因辭職了。你不知道嗎?”
時間靜止了。
街上的車流、人聲、霓虹燈光,全部褪成模糊的背景。我盯著董強,試圖從他臉上找出開玩笑的痕跡。
“九個月前……”我重復著,“健康原因?”
董強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表情變得尷尬而慌亂。“那個……可能我記錯了?或者……夢婕沒跟你說?也許她有她的考慮……”
“她得了什么病?”我的聲音冷靜得不像自己。
“具體我不清楚,人事那邊只說個人健康原因辭職。她當時手續辦得很快,我們還很遺憾……”董強看著我蒼白的臉,停住了,“抱歉,我以為你知道。你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的。回過神時,我已經坐在出租車上,手機握在手里,屏幕上是夢婕的號碼。
九個月前。那是她剛去德國三個月左右。
所有視頻,所有通話,所有信件,所有關于“項目”
“公寓”
“同事”的描述。
全是謊言。
車窗外,城市燈火流淌成一片模糊的光河。我低下頭,看著手機屏幕上她的笑臉。
韓夢婕,你到底在哪里?
06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是翻出所有與夢婕相關的記錄。
聊天記錄、郵件、轉賬憑證、包裹單。
九個月前——精確地說是去年十月——她的確有過一段時間的“失聯”,大約一周左右。
當時她解釋說項目封閉開發,不能與外界聯系。
我信了。
十月之后,她的聯系頻率其實在緩慢下降,只是被我忽略了。視頻背景永遠是那面墻,她總穿高領衣服,回避我的探訪,寄來的包裹永遠來自郵政信箱而非具體地址。
還有那筆醫藥費。她一個辭職九個月的人,哪來的錢?
我顫抖著手撥通她的電話。響了很久,無人接聽。再撥,還是無人接聽。第三次,直接轉入了語音信箱。
“夢婕,接電話。”我對著語音信箱說,聲音沙啞,“我見到董強了。我需要你解釋。現在。”
發完這條語音,我癱坐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大腦一片空白,然后被各種可怕的猜測填滿。
她生病了,什么病嚴重到要辭職隱瞞?她為什么選擇德國?誰在幫她?那些視頻背景是假的,她現在到底住在哪里?
還有最不敢想的問題:如果她真的病得很重,現在怎么樣了?
手機震動,我猛地抓起。是微信,但不是夢婕,是她閨蜜蘇藝昕。
“越澤哥,你在家嗎?能見個面嗎?有急事。”
蘇藝昕,夢婕最好的朋友,婚禮上的伴娘。她們幾乎無話不談。她知道什么?
我們約在一家咖啡館。我到的時候,蘇藝昕已經在了,面前放著沒動的咖啡。她看到我,眼圈立刻就紅了。
“越澤哥……”她開口,聲音就哽住了。
我坐下,直接問:“夢婕的事,你知道多少?”
蘇藝昕低下頭,雙手絞在一起。“我……我不能說。我答應過她。”
“董強告訴我,她九個月前就辭職了,因為健康原因。”我一字一句地說,“蘇藝昕,如果你真把她當朋友,現在就告訴我真相。她是我妻子。”
蘇藝昕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桌面上。“她……她不讓我說。她說如果告訴你,一切就都白費了。”
“什么白費了?”我抓住她的手腕,“她到底怎么了?”
“她病了,”蘇藝昕哭出聲,“很重的病。確診的時候,醫生說她可能……可能只有一年半到兩年時間。”
世界在我眼前旋轉。我松開手,向后靠在椅背上,呼吸困難。
“什么病?”
“一種罕見的神經退行性疾病,國內沒有特效藥,只能緩解。德國有一個實驗性治療項目,但費用極高,而且不保證效果。她……”蘇藝昕抹著眼淚,“她不想拖累你。她說你們房貸還沒還清,你媽身體也不好,如果讓你知道,你一定會傾家蕩產救她,最后人財兩空。”
所以她就選擇了一個人承擔?一個人去德國,一個人治病,一個人面對可能到來的死亡?
而我,這九個月來,還在為她的“回避”和“異常”胡思亂想,甚至懷疑她是不是變了心。
巨大的愧疚和疼痛淹沒了我。
“她現在在德國哪里?具體地址?”
“我不知道具體地址,她從來不告訴我。她只說在法蘭克福附近的一家醫療中心。所有的視頻背景都是租的虛擬背景,郵件和包裹是一個叫于永寧的志愿者幫她處理的。那個于永寧是當地華人組織的,專門幫助重病患者。”
于永寧。那個只回過我一次模板郵件的“同事”。
“把于永寧的聯系方式給我,所有你知道的都給我。”
蘇藝昕哭著從包里掏出一張紙條,上面有一個德國電話號碼和一個地址。
“這是醫療中心的大概地址。于先生的電話在這里。夢婕不讓我給,但我……我看不下去了。她最近一次聯系我,聲音很虛弱。越澤哥,你快點去找她吧。”
我接過紙條,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還有,”蘇藝昕又說,“夢婕這幾個月,一直在悄悄處理國內的資產。她把自己的積蓄都轉到了你名下,還以你的名義買了幾份高額保險。她說……萬一她走了,你和你媽的生活能有保障。”
我再也忍不住,眼淚涌出來。那個傻女人,那個自以為是的傻女人。她以為自己一個人扛下所有就是愛我,卻不知道這種隱瞞的“犧牲”才是對我最殘忍的懲罰。
“我要去德國,”我說,擦掉眼淚,“現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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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簽證加急,機票改簽,所有事情在兩天內辦完。
這期間,我依然聯系不上夢婕。電話不接,微信不回,視頻請求無人應答。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心臟,越收越緊。
蘇藝昕幫我聯系了于永寧。電話接通后,對方聽到我的名字,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不想讓你知道。”于永寧說,中文帶點口音,“她求我們所有人瞞著你。”
“她現在怎么樣?”我急問。
又是一陣沉默。“不太好。實驗性治療副作用很大,最近一次評估……效果不理想。李醫生,我知道我不該說,但我覺得你應該來。”
“我已經在機場了,今晚的航班。”
“好吧,”于永寧嘆氣,“我把具體地址發給你。到了法蘭克福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
十二個小時的飛行,我一分鐘都沒合眼。
腦子里反復回放這兩年來的點點滴滴。
她確診的時間,大概是我們結婚七周年紀念日前后。
那時她確實有過一段時間的情緒低落,我問她,她說工作壓力大。
我信了。我竟然信了。
如果我再細心一點,如果我再堅持一點,是不是就能早點發現?是不是就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陪在她身邊?
飛機降落在法蘭克福機場時是當地清晨。我打開手機,收到于永寧的信息:“我在出口等,舉著中文名字牌。”
我拖著行李箱快步走向出口,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接機區人很多,我一眼就看到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亞洲男人,舉著寫有“李越澤”的紙牌。
“于先生?”我走過去。
“是我。”他放下牌子,打量著我。他看起來很疲憊,眼袋很重,但眼神溫和。“一路辛苦了。我們先去醫療中心吧,路上說。”
坐進他的車,駛出機場。法蘭克福的清晨安靜而整潔,但我無心看風景。
“她……具體什么情況?”我問。
于永寧專注地看著路面,緩緩開口:“韓小姐得的是一種叫‘進行性核上性麻痹’的罕見病。主要影響平衡、行走、眼球運動和思維能力。確診時已經是中期。國內沒有有效治療手段,只能姑息。”
“她怎么知道德國的項目?”
“她自己查的。這姑娘很堅強,確診后沒有崩潰,而是立刻開始尋找所有可能的治療方法。她找到了海德堡大學醫院的這個實驗性項目,但費用需要自理,而且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
“成功率百分之三十她也來?”
“她說,百分之三十也是希望。”于永寧看了我一眼,“她說,她想活著回去見你。”
我別過臉看向窗外,咬緊牙關不讓眼淚掉下來。
“這九個月,她怎么過的?”
“很苦。”于永寧聲音低沉,“實驗治療副作用很大,惡心、嘔吐、脫發、全身疼痛。她不讓告訴你,每次跟你視頻前,都要提前準備很久。用虛擬背景,化點妝讓自己看起來有精神,忍著痛跟你聊天。”
我想起她總是穿高領衣服。是掩蓋治療的痕跡嗎?想起她偶爾離開鏡頭,是去吐了嗎?想起她眼中的疲憊,原來是疼痛和藥物的折磨。
“那個虛擬背景……”
“是我們志愿者幫她弄的。租了一個小房間,布置成公寓的樣子。每次視頻前,她會去那里。后來她身體越來越差,去不了,我們就用綠幕技術在她病房里做背景。”于永寧苦笑,“她很聰明,細節都想得很周全。怕你懷疑,還特意學了點德語,準備了德國商品寄給你。”
那個包裹。那些維生素。都是她躺在病床上時,還在想著我的證據。
“她最近情況很不好,”于永寧繼續說,“治療沒有達到預期效果,病情還在進展。上周開始,她需要輪椅了。吞咽也有些困難。”
輪椅。吞咽困難。這些詞像刀子一樣扎進我心里。
“為什么現在才告訴我?”我聲音嘶啞。
“因為她不讓。她說如果治療失敗,她希望在你記憶里,還是那個健康、美麗的韓夢婕,而不是一個被疾病折磨得不成樣子的病人。她甚至……”于永寧頓了頓,“甚至寫好了給你的遺書,委托我在她去世后寄給你。”
遺書。
我捂住臉,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從指縫涌出。車里的空氣沉重得令人窒息。
“快到了。”于永寧說。
我抬起頭,看到前方出現一片白色建筑群,風格現代,環境安靜。醫療中心。
車停在主樓門口。于永寧拍拍我的肩:“她在三樓307病房。你自己上去吧。我想……她需要一點時間來面對你。”
我下車,腿有些發軟。走進大樓,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我按電梯,手指在顫抖。
三樓。走廊安靜明亮,偶爾有醫護人員推著設備走過。我找到307,在門前站了很久。
門虛掩著。我輕輕推開。
病房不大,窗戶朝南,陽光灑進來。病床上,一個人背對著門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她穿著病號服,頭發很短,稀稀疏疏的,肩膀瘦削得令人心疼。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似乎感覺到什么,緩緩轉動輪椅。
然后,我看到了她的臉。
那張我深愛了八年的臉,如今蒼白消瘦,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還是她的,盛滿了驚訝、慌亂、愧疚,還有……愛。
“越澤……”她輕聲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認不出。
我一步步走過去,跪在她輪椅前,握住她的手。那雙曾經柔軟的手,如今骨節分明,冰涼。
“對不起,”我哽咽著,“對不起,我來晚了。”
她看著我,眼淚無聲地滑落。她想說話,卻只是搖頭,泣不成聲。
我抱住她,那么輕,那么脆弱。她在我的懷里顫抖,像一片秋天的葉子。
“傻女人,”我哭著想笑,“你憑什么一個人決定所有事?憑什么以為我會愿意過沒有你的‘無憂’生活?”
她只是哭,用盡力氣回抱我,盡管那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窗外,法蘭克福的天空湛藍如洗。陽光照進病房,照亮了塵埃,照亮了她憔悴的側臉,照亮了我們緊緊相握的手。
這一刻,謊言終結了,真相撕裂了,但愛,終于完整了。
08
我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坐了一夜,看著夢婕睡著的臉。
她睡得很不安穩,眉頭微皺,偶爾會無意識地抽搐。護士每隔幾小時進來檢查,給她用藥。于永寧傍晚時來過,帶來一些生活用品,簡單交代了情況后離開。
清晨,夢婕醒來,看到我還在這里,眼神閃爍了一下。
“你……該回去的。”她聲音很輕,說話有些費力。
“回哪兒去?”我握住她的手,“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她別過臉,眼淚又掉下來。“我不想要你這樣看著我。現在的我……很丑。”
“不丑。”我俯身,輕輕吻她的額頭,“還是我的韓夢婕。”
她閉上眼,任眼淚流淌。過了很久,她終于開口,斷斷續續地講述這兩年的經歷。
確診是在我們結婚七周年紀念日前一周。她原本計劃了一個驚喜旅行,卻在體檢時發現了異常。輾轉幾家醫院,最后在北京一家三甲醫院確診。
“醫生建議我住院治療,但說……說效果有限。”她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查了所有資料,知道這個病最終會奪走我所有的行動能力,然后是吞咽,是呼吸。我不想讓你看到那個過程。”
“所以你就選擇了離開?”
“我想過告訴你,”她看著我,“但每次看到你規劃未來的樣子,我就說不出口。房貸還剩十年,你媽身體不好,我們想要孩子……如果告訴你,你會賣掉房子,辭掉工作,傾盡所有來救我。最后很可能人財兩空。”
“那是我該做的選擇!”
“不,”她搖頭,“不該是。李越澤,我愛你。正因為我愛你,我才不能毀掉你的生活。如果我的病注定治不好,至少讓我保全你的未來。”
她聯系了德國的實驗項目,對方同意接收,但費用需要完全自理。
她算了自己的積蓄,加上能借的,勉強夠初期費用。
她偽造了外派機會,辭職,辦理醫療簽證,一個人飛來了德國。
“最初幾個月還好,治療似乎有效。我還能走路,能自己照顧自己。我租了個小公寓,每周去醫院治療。那時我以為……也許真有奇跡。”她苦笑,“但半年前開始惡化。平衡越來越差,摔倒了好幾次。于先生他們知道了我的情況,主動來幫忙。虛擬背景、郵件、包裹,都是他們幫我安排的。”
“所以你每個月跟我視頻時,其實已經住院了?”
她點頭。
“每次視頻前,我都要求護士給我打一針止痛,讓我看起來精神點。口紅涂深一點,顯得有氣色。高領衣服是為了遮住留置針。”她摸了摸脖子,“后來連坐起來都困難,他們就用綠幕技術,在我病房里布置背景。”
我想起那些永遠固定的背景,那些她總穿的高領衣服,那些她偶爾的“離開鏡頭”。每一次都是她在疼痛中強撐的表演,而我,竟然沒有看出破綻。
“那筆醫藥費……”
“我賣了爸媽留給我的那套小房子。”她輕聲說,“對不起,沒跟你商量。但我想,至少能為媽做點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聲音顫抖,“比起錢,媽更想見到你。我更想陪在你身邊。”
“我知道,”她淚如雨下,“我都知道。可是越澤,我害怕。我怕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怕你因為同情而留下,怕你將來想起我,只有病床上的記憶。我想讓你記住的,是健康時候的我,是笑著的我。”
“可那些記憶里沒有你最后的日子,那是殘缺的。”
她不再說話,只是哭。
護士進來給她做晨間檢查。我退出病房,在走廊里遇到了主治醫生。
“李越澤先生?”醫生用英語問。我點頭。“我是施密特醫生,韓小姐的主治醫生。我們能談談嗎?”
在醫生辦公室,施密特醫生給我看了夢婕的病歷和所有的檢查報告。復雜的醫學術語,觸目驚心的影像圖片,無一不指向那個殘酷的結論:病情仍在進展,實驗性治療未能阻止。
“以目前的情況,我們預計她還有三到六個月的時間。”醫生說得直接而冷靜,“后期癥狀會加重,可能需要呼吸輔助。我們會盡最大努力讓她舒適,但您需要做好心理準備。”
三到六個月。
我機械地道謝,走出辦公室,在走廊長椅上坐下,久久無法動彈。
三個月前,她還在視頻里跟我規劃要孩子的事。半年前,她還在說等回國后換工作。一年前,我們在機場擁抱告別,她說三年很快。
原來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沒有三年,甚至可能沒有一年。
她一個人在德國,經歷了多少次希望和失望?忍受了多少次治療的痛苦?在那些無法入眠的夜晚,她看著我們的合影時,在想什么?
我回到病房時,夢婕正在努力用吸管喝水。她的手顫抖得厲害,試了幾次才成功。
我走過去,接過杯子,幫她扶穩吸管。
“我自己可以。”她倔強地說。
“我知道,”我說,“但讓我幫你。”
她看著我,終于不再堅持。喝了幾口水,她靠在枕頭上,喘著氣。
“越澤,你回去吧。”她又說,“工作,媽,都需要你。”
“我已經請假了。媽那邊,我會找時間告訴她。至于工作……”我頓了頓,“沒有比你更重要的工作。”
“可是……”
“韓夢婕,”我打斷她,握住她的手,“你聽好。你瞞了我九個月,一個人扛了九個月。現在輪到我了。接下來的時間,無論多長多短,我都會在這里,陪著你。這不是同情,不是責任,是因為我愛你。八年前婚禮上我說過,無論健康疾病,不離不棄。你以為那些只是誓言嗎?”
她看著我,眼淚靜靜地流。
“所以別再說讓我回去的話。”我擦掉她的眼淚,“我們一起面對,好嗎?”
她終于點頭,很輕,但很堅定。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我問護士借了輪椅,推著夢婕在醫院花園里散步。花園里有些其他病人和家屬,安靜而平和。
“這里其實挺美的。”夢婕說,仰頭看著天空,“春天的時候,花園里都是花。可惜現在秋天了。”
“明年春天,我們再來看花。”
她沒說話,只是握緊了我的手。
我知道,我們可能沒有下一個春天了。但至少,這個秋天的陽光,我們可以一起感受。
回到病房后,她累了,很快睡著。我坐在床邊,打開手機,訂了長期住宿的酒店,給公司寫離職申請郵件,給母親打電話——當然,還沒告訴她全部真相。
掛斷電話后,我看向夢婕安靜的睡顏。
這一刻,沒有謊言,沒有距離,只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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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在法蘭克福租了一間小公寓,離醫療中心只有十分鐘車程。每天清晨去買新鮮的面包和水果,然后去醫院陪夢婕。
她的狀態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我們能聊很久,說起戀愛時的糗事,說起結婚那天的慌亂,說起對未來的幻想——盡管那未來可能永遠不會來。
壞的時候,她整日昏睡,或者被疼痛折磨得眉頭緊鎖。
我開始學習如何照顧她。如何幫她翻身防止褥瘡,如何準備她吞咽不困難的食物,如何在她顫抖時穩住她的手。護士教我這些時,夢婕別過臉不愿看。
“我不想你記住這些。”她說。
“我會記住所有。”我說,“好的,壞的,都是你的一部分。”
十月中旬,母親還是知道了。我沒能瞞住,她從我含糊的言辭中察覺了異常,最終蘇藝昕告訴了她全部。母親在電話里哭得撕心裂肺,要立刻飛過來。
“媽,您身體不好,長途飛行受不了。”我勸她,“我在這里陪著夢婕,您放心。”
“那是我的兒媳啊……”母親哽咽,“告訴她,媽不催她生孩子了,媽只要她好好的。讓她回來,媽照顧她。”
我把母親的話轉達給夢婕。她聽著,眼淚無聲地流。
“替我謝謝媽,”她說,“告訴她,能做她的兒媳,我很幸福。”
夢婕說話越來越費力了。疾病影響了她的發聲肌肉,有時一句話要說很久。但她還是堅持每天跟我聊天,哪怕只是幾個字。
“今天……陽光好。”
“你胡子……該刮了。”
“我想吃……媽做的……紅燒肉。”
最后這個愿望我實現了。在網上找了食譜,在公寓廚房里搗鼓了一下午,做出了一盤勉強像樣的紅燒肉。帶到醫院時,她眼睛亮了。
我喂她吃了一小口,她慢慢咀嚼,吞咽得很困難,但還是努力吃了下去。
“好吃嗎?”
她點頭,笑了。“像……媽做的。”
那是我見過的最美的笑容,盡管她的臉已經瘦得脫形。
于永寧經常來看我們,帶些中國零食或書籍。他告訴我,夢婕剛來時并不是這樣的。那時她還能自己走路,每天堅持復健,對未來充滿希望。
“她說,等病好了,要和你去補度蜜月,去冰島看極光。”于永寧說,“她很勇敢,真的很勇敢。”
勇敢到獨自面對一切,勇敢到用謊言保護所愛之人。
十一月初,夢婕的病情急轉直下。她開始需要氧氣輔助,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醫生告訴我,可能只有幾周時間了。
我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在她清醒的短暫時刻,我跟她說話,讀她以前喜歡的詩,播放我們婚禮的視頻。
“記得嗎?”我看著視頻里穿著婚紗的她,“那天你緊張得一直抖。”
她看著屏幕里的自己,眼神溫柔。“你……也緊張。領帶……都系歪了。”
“是你爸提醒我才發現的。”
我們笑起來,盡管她的笑已經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一天深夜,她突然清醒過來,精神出奇地好。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回光返照。
“越澤,”她輕聲喚我。
“我在。”
“抽屜里……有封信。”她示意床頭柜,“給你……和媽的。”
我打開抽屜,里面有一個信封。我拿出來,但沒有立刻打開。
“現在別看,”她說,“等我……走了再看。”
“不許說那個字。”
她笑了,很輕。“好。那你……答應我幾件事。”
“你說。”
“第一……好好生活。別一直……難過。”
我點頭,喉嚨堵得說不出話。
“第二……照顧好媽。她年紀大了……需要你。”
“第三……”她停頓了很久,呼吸有些急促,“如果……遇到好的人……別拒絕。你還年輕……該有完整的人生。”
“韓夢婕——”
“答應我。”她看著我,眼神清澈而堅定。
我咬著牙,最終點頭。“好。”
她似乎松了口氣,整個人松弛下來。“過來……抱抱我。”
我小心翼翼地躺到她身邊,將她輕輕摟進懷里。她那么瘦,那么輕,像一片羽毛。
“越澤,”她在我耳邊說,氣息微弱,“這三年……對不起。我騙了你……但我愛你……是真的。每一天……都愛你。”
“我知道。”我抱緊她,“我也愛你。從開始,到最后。”
“最后……”她重復著這個詞,聲音越來越小,“其實……不后悔。因為我的人生……有你。很完整了。”
“我的也是。”
她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靠在我懷里。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漸漸平緩,漸漸微弱。
窗外,法蘭克福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我抱著她,像抱著整個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呼吸停了。
很輕,很安靜,像睡著了一樣。
我沒有動,只是抱著她,看著窗外的天色由暗轉明。晨光一點點漫進來,照在她平靜的臉上。
最后,我低頭,輕輕吻了她的額頭。
“晚安,我的愛。”
10
夢婕的葬禮很簡單,在法蘭克福郊外的一個小墓園。只有我、于永寧和幾個幫助過她的志愿者。按照她的遺愿,骨灰一半留在這里,一半我帶回國。
整理她的遺物時,我發現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一個筆記本,記錄了她從確診到離世的心路歷程。字跡從工整到顫抖,見證了疾病的進程。最后一頁寫著:“如果越澤看到這個,不要哭。我的人生因為有你,沒有遺憾。”
一個文件袋,里面是她為我安排的所有:保險單、資產轉移證明、甚至還有一封推薦信——她拜托前同事為我介紹工作,如果我想換環境的話。
還有那封信,給母親和我的。
“媽,越澤:當你們看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不在了。對不起,以這種方式告別。
媽,謝謝您這些年來待我如親生女兒。沒能為您生個孫子孫女,是我最大的遺憾。請您保重身體,別太難過。您的好兒媳只是換了個地方繼續愛您。
越澤,我最愛的傻瓜。對不起,騙了你這么久。但請相信,每一次視頻里說我愛你,都是真心的。每一次說想你,都是真心的。
不要責怪自己沒發現。是我太會演了。不要為我的選擇難過。這是我自己的決定,我不后悔。
你說過,愛是陪伴。這九個月我沒能陪在你身邊,但請你相信,我的心從未離開。每個夜晚,我都想著你入睡。每個清晨,我都盼著你的信息。
我走后,請你好好生活。按時吃飯,少熬夜,常去看媽。如果遇到讓你心動的人,不要因為愧疚而拒絕。你值得被愛,值得幸福。
我這一生很短,但很滿。因為有你。
最后,再說一次:李越澤,我愛你。從二十二歲到三十一歲,從青春到永恒。
永遠愛你的,夢婕”
我坐在公寓的地板上,抱著那封信,哭得不能自已。
一周后,我帶著夢婕的骨灰回國。母親在機場接我,看到骨灰盒的瞬間,老人家的眼淚就掉下來了。我們抱在一起,在人來人往的機場痛哭失聲。
生活還要繼續,但已經不同了。
我回到了原來的工作崗位,但申請調到了不太需要加班的部門。
每周至少陪母親吃三次飯,周末帶她去公園散步。
我開始健身,按時吃飯,努力實現她對我的囑托——“好好生活”。
偶爾還是會夢到她。夢里的她還是健康的樣子,在廚房里做飯,在陽臺澆花,在沙發上看書。醒來時枕頭是濕的,但心里卻有一絲暖意。
蘇藝昕來看過我幾次,告訴我夢婕確診后找她幫忙時說的話。
“她說,越澤看起來堅強,其實內心很柔軟。如果讓他看著她慢慢凋零,他會崩潰的。所以她選擇了一個人走完最難的路,把最好的記憶留給你。”
最好的記憶。是的,我擁有八年最好的記憶。
春天來了。我去墓園看她,帶了一束她最喜歡的白色百合。墓碑上的照片是她二十五歲時的樣子,笑容燦爛,眼神明亮。
“我過得還好,”我對照片說,“媽也很好。就是很想你。”
風吹過,花瓣輕輕顫動。
“哦,對了,我學會做紅燒肉了,比上次做的好吃多了。可惜你嘗不到了。”
我蹲下來,輕輕撫摸墓碑上她的名字。
“夢婕,你說愛是陪伴。現在你不在我身邊了,但我覺得你還在。在風里,在陽光里,在我心里。”
“所以這不算是告別,對吧?只是換了一種形式的陪伴。”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的笑臉,轉身離開。
走出墓園時,陽光正好。我抬起頭,讓陽光照在臉上,溫暖而明亮。
耳邊仿佛聽到她的聲音,輕柔而清晰:“好好生活,我的愛。”
我微笑,迎著陽光,繼續向前走。
帶著她的愛,帶著我們的回憶,帶著所有未完的故事。
往前走,不回頭。
因為愛從未離開,只是換了一種存在的方式。
而生活,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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