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受夠了！"王婷聲嘶力竭地喊著，眼眶通紅。
她猛地將手中的毛巾摔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陳磊，我們離婚吧！"
我手中正端著的藥碗差點滑落，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小婷，你說什么？"
"我說離婚！"她的聲音顫抖著，"三年了！整整三年！我像個保姆一樣伺候你爸，我自己的生活呢？我自己的夢想呢？"
客廳里靜得可怕，只有墻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躺在病床上的岳父王德安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看向我們。
"小婷..."我放下藥碗，想要解釋什么。
"別叫我小婷！"她打斷我，"你心里只有你爸，從來沒有我和欣欣！"
八歲的女兒陳欣從房間里跑出來，怯生生地看著我們。
"爸爸媽媽，你們怎么了？"
01
三年前的那個秋夜，我永遠不會忘記。
那時王德安還能自己走路，只是行動有些緩慢。醫生說是輕微中風，好好調養就能恢復。
"磊子，爸這病沒什么大不了的。"岳父拍拍我的肩膀，"不用太擔心。"
王婷那時還會主動給他熬粥煮藥。
"爸，您多吃點，身體好了我們都放心。"她溫柔地扶著岳父坐下。
我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心里滿是感動。
"小婷真是個好兒媳。"岳父對我說，"你娶到好老婆了。"
可是病情比我們想象的嚴重得多。
第二個月，王德安開始頻繁摔倒。第三個月，他已經無法獨自行走。
"醫生，我爸到底怎么了？"我急切地詢問。
"是進行性肌無力癥，目前還沒有根治的方法。"醫生搖搖頭，"只能靠藥物控制，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時照顧。"
王婷的臉瞬間變得蒼白。
"二十四小時？那我們的工作怎么辦？孩子怎么辦？"
"我來照顧爸。"我毫不猶豫地說，"我是他女婿，這是我應該做的。"
那一刻，我沒有看到王婷眼中的恐懼和絕望。
我辭掉了收入不錯的工作，開始全職照顧岳父。
每天凌晨五點起床，先給他翻身防止褥瘡，然后準備早餐。喂飯、擦身、換尿布、按摩、喂藥...這些瑣碎的事情填滿了我的每一天。
起初王婷還會幫忙。
"磊子，你去休息會兒，我來喂爸吃藥。"
"沒事，我來就行。"我接過藥碗，"你上班累了一天了。"
可是岳父的病情越來越重，脾氣也越來越壞。
"這粥怎么這么燙！你想燙死我嗎？"他推開我手中的碗。
"爸，我重新晾晾。"我耐心地說。
"晾什么晾！重新煮！"他大聲吼道。
王婷在廚房里聽到了，緊握著拳頭。
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憤怒，但我不能說什么。
畢竟，那是她的親爸爸。
那段時間，我像個陀螺一樣連軸轉。
白天照顧岳父，晚上還要輔導欣欣功課，處理家務。
"爸爸，這道題我不會。"欣欣拿著作業本走過來。
"等一下寶貝，爸爸給外公喂完藥就教你。"我一邊調整岳父的姿勢，一邊回答女兒。
可是等我忙完已經是晚上十點了，欣欣早就睡著了。
"媽媽說爸爸不愛欣欣了。"第二天早上，女兒怯生生地對我說。
我心如刀絞，蹲下來抱住她。
"爸爸最愛欣欣了，只是外公生病了，需要爸爸照顧。"
"那外公什么時候能好呀？"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
王婷的工作越來越忙，經常加班到很晚。
"你就不能找個保姆嗎？"她疲憊地對我說，"我們請不起保姆嗎？"
"保姆畢竟是外人，照顧不會這么用心。"我解釋道，"而且爸現在這個狀態，需要很專業的護理。"
"那我們的生活呢？我們還是夫妻嗎？"王婷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想擁抱她，但手上還沾著給岳父擦身的濕巾。
"小婷，你理解一下，爸只有我們了。"
"那我呢？我只有你啊！"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從那以后，她很少再跟我說話了。
02
第二年，情況變得更加糟糕。
王德安完全失去了行動能力，連說話都變得困難。他的脾氣卻更加暴躁了。
"你...你這個廢物！"他艱難地吐出每個字，"連個...藥都喂不好！"
我正在給他喂胃藥，他突然一口吐了出來，藥水濺了我一臉。
"爸，這藥很苦，我知道。"我耐心地用毛巾擦拭，"但是必須吃，不然胃疼會更嚴重。"
"我不...不要吃！"他用盡全力推開我的手。
王婷從廚房走出來，看到這一幕。
"陳磊，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她指著我說，"頭發亂糟糟的，衣服臟兮兮的，你還像個人嗎？"
我低頭看看自己，確實很狼狽。
為了方便照顧岳父，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收拾過自己了。
"等忙過這陣子就好了。"我苦笑著說。
"什么時候是個頭啊！"王婷的聲音越來越高，"你看看欣欣，都不愿意靠近你了！"
我轉頭看向女兒，她確實躲在王婷身后，眼中有些怯意。
"欣欣，過來爸爸這里。"我伸出手。
"爸爸身上有味道。"她小聲地說。
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樣疼。
為了照顧岳父，我確實經常來不及洗澡換衣服。
那天晚上，王婷第一次對我發火。
"陳磊，你清醒一點！"她哭著說，"你爸已經這樣了，你再這樣下去，我們這個家就徹底完了！"
"小婷，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想抱抱她。
"別碰我！"她推開我，"你身上全是藥味和那種...那種味道！"
我知道她說的是什么味道。
照顧臥床病人，那些難聞的氣味確實無法避免。
"我去洗澡。"我轉身走向浴室。
"洗澡能解決問題嗎？"王婷在背后喊道，"明天你還不是一樣！"
那一夜，我們第一次分房睡覺。
岳父的病情還在惡化，需要的藥物越來越多。
有一種進口藥特別貴，一盒要三千塊，一個月要吃兩盒。
我們的積蓄很快就花光了。
"磊子，這藥太貴了。"王婷拿著賬單對我說，"我們每月的收入都不夠買藥的。"
"那就賣房子。"我想都沒想就說。
"賣房子？"王婷瞪大了眼睛，"這是我們的家！欣欣上學怎么辦？"
"先租房住，等以后再說。"
"你瘋了嗎？"王婷聲音顫抖，"為了給你爸買藥，你要把我們的家都賣了？"
"他也是你爸！"我第一次對她大聲說話。
"他是我爸，但欣欣是我女兒！"王婷也吼了起來，"你有沒有考慮過欣欣的將來？"
我們的爭吵吵醒了岳父。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著我們。
眼中有我看不懂的表情。
最終我們還是賣了房子。
從一百二十平的大房子搬到了六十平的小房子。
欣欣失去了自己的房間，只能和我們擠在一起。
"爸爸，我們為什么要搬家？"她問我。
"因為外公需要更好的照顧。"我解釋道。
"那我們什么時候能搬回去？"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王婷站在陽臺上，背對著我們。
她的肩膀在輕微地顫抖。
搬家后，王婷變得越來越沉默。
她開始經常加班，有時候周末也不回家。
"公司有個重要項目，我得去處理。"她拿起包就要走。
"小婷，今天是欣欣的生日。"我提醒她。
她的腳步頓了頓，然后繼續往門外走。
"生日改天再過。"
欣欣聽到了，眼淚掉了下來。
"媽媽不要欣欣了。"她抱著我哭。
我心如刀絞，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給女兒過了生日。
王德安躺在病床上，看著我們。
他的眼神很復雜，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03
第三年，我們的婚姻已經名存實亡。
王婷很少回家了，即使回來也不怎么說話。
她開始打扮得很精致，像是要給什么人看。
"小婷，你最近..."我想問她是不是有別的男人了。
"我最近什么？"她冷冷地看著我，"你有什么資格問我？"
"我是你丈夫。"
"丈夫？"她冷笑，"一個連妻子都照顧不了的人，有什么資格叫自己丈夫？"
我被她說得啞口無言。
確實，這三年來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岳父身上。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更別說夫妻之間的親密了。
但是我沒有選擇。
王德安的病情越來越重，有時候半夜會突發呼吸困難。
那天凌晨三點，他又出現了癥狀。
我急忙起床給他吸氧、按摩胸部。
"磊子...磊子..."他艱難地叫我的名字。
"爸，我在這里，你別怕。"我握著他的手。
這樣的夜晚，每個月都會發生好幾次。
王婷被吵醒過幾次后，就搬到客廳去睡了。
"你們父子倆慢慢折騰，別影響我休息。"她冷漠地說。
我想解釋什么，但看到她疲憊的樣子，話又咽了回去。
她確實很累，白天要工作，晚上還要被我們吵醒。
可是我也很累啊。
那天下午，王婷突然回來了。
她坐在沙發上，表情很嚴肅。
"陳磊，我們談談。"
我正在給岳父翻身，聽到她的話，心里一驚。
"你等我一下，馬上就好。"
"不用了。"王婷站起來，"我想說的話，讓他也聽聽。"
她走到病床前，看著岳父。
"爸，我有話要說。"
王德安緩緩轉過頭，看著女兒。
"我要和陳磊離婚。"王婷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我心上。
我的手一顫，差點讓岳父從床上滑下去。
"小婷，你在說什么？"
"我說得很清楚。"她看著我，"我們離婚吧。"
"為什么？"我不敢置信。
"為什么？"王婷的聲音開始顫抖，"三年了！三年！我像個寡婦一樣活著！"
"可是爸他..."
"我知道他病得很重！"王婷打斷我，"但是我也需要生活啊！我才三十二歲，我不能就這樣過一輩子！"
岳父看著我們，眼中滿是痛苦。
"小婷，我們結婚時說過，無論貧窮疾病都要相守。"我試圖挽回。
"那是我們兩個人的誓言！"她的眼淚流了下來，"不包括第三個人！"
"他不是第三個人，他是你爸爸！"
"他是我爸爸，但我不能為了他毀掉我的人生！"王婷歇斯底里地喊，"我還有欣欣要照顧，我不能讓她也跟著我受苦！"
欣欣聽到動靜，從房間里跑出來。
"媽媽，你怎么哭了？"
"欣欣，媽媽要帶你搬出去住。"王婷抱住女兒，"以后就我們兩個人。"
"那爸爸呢？"欣欣不解地問。
"爸爸要照顧外公。"
"我也要和爸爸在一起！"欣欣掙脫王婷的懷抱，跑到我身邊。
王婷看著這一幕，更加崩潰了。
"你看看！連女兒都不理解我！"她指著我說，"陳磊，是你毀了這個家！"
"我沒有毀掉任何東西。"我沉聲說，"我只是在盡我的責任。"
"責任？"王婷冷笑，"你對他的責任，就要建立在犧牲我和欣欣的幸福上嗎？"
我無言以對。
因為她說得沒錯。
這三年來，我確實忽略了她們。
"磊子..."岳父艱難地開口。
我們都看向他。
他想說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終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王婷收拾了行李。
"我在媽媽家住幾天，冷靜一下。"她對我說，"這幾天你好好想想，是要老婆孩子，還是要繼續這樣下去。"
"小婷..."
"別跟我說什么大道理。"她打斷我，"我給你一個星期時間考慮。要么找個保姆照顧他，我們好好過日子。要么我們就離婚，一拍兩散。"
說完，她拖著行李箱走了。
欣欣追到門口，哭著喊："媽媽，你別走！"
但王婷沒有回頭。
04
王婷走后的那一個星期，是我人生中最煎熬的七天。
白天照顧岳父，晚上輔導欣欣，半夜還要處理突發狀況。
我感覺自己快要崩潰了。
"爸爸，媽媽什么時候回來？"欣欣每天都會問同樣的問題。
"快了，寶貝。"我只能這樣回答。
但我心里清楚，如果我不妥協，王婷可能真的不會回來了。
岳父的狀態也很差，自從那天王婷攤牌后，他就變得更加沉默了。
有時候我給他喂飯，他會突然抓住我的手。
"磊子..."他艱難地說，"對不起..."
"爸，您別這么說。"我安慰他，"照顧您是我應該做的。"
可他的眼中滿是愧疚和痛苦。
第七天晚上，王婷回來了。
她的臉色很平靜，但我能看出她已經做了決定。
"考慮得怎么樣？"她直接問我。
我看看躺在病床上的岳父，再看看抱著我胳膊的女兒。
這是一個不可能有完美答案的選擇題。
"我去聯系保姆。"我最終說道。
王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太晚了。"她搖搖頭，"這一個星期，我想得很清楚。"
"小婷，你聽我說..."
"不用說了。"她拿出一份文件，"這是離婚協議書，我已經寫好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孩子歸我，房子也歸我。"王婷說，"你可以每月探視欣欣。"
"我不同意。"我顫聲說。
"不同意也沒用。"她的聲音很平靜，"我已經咨詢過律師了。以你現在的經濟狀況和生活環境，法院不會把孩子判給你的。"
她說得對。
我現在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么可能照顧孩子？
"爸爸，你們在說什么？"欣欣怯生生地問。
我蹲下來抱住她，眼淚止不住地流。
"寶貝，爸爸媽媽..."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一個八歲的孩子解釋離婚。
"媽媽要帶欣欣搬到新家去住。"王婷說，"爸爸要照顧外公，不能跟我們一起。"
"我不要！"欣欣大哭起來，"我要和爸爸在一起！"
"欣欣乖。"王婷抱起女兒，"以后周末可以來看爸爸。"
"我不要！我不要！"欣欣拼命掙扎。
看著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兒，我的心都碎了。
岳父在病床上看著這一切，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明天我們去民政局。"王婷最終說道。
那一夜，誰都沒有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給岳父喂完早飯，換好了衣服。
"爸，我們去一趟民政局。"我對他說，"馬上回來。"
他點點頭，眼神復雜得讓我看不懂。
王婷也收拾好了，她今天化了淡妝，看起來比平時精神多了。
"走吧。"她平靜地說。
我推著輪椅，岳父堅持要一起去。
"他去干什么？"王婷皺眉。
"他是欣欣的外公，也是我們的見證人。"我說。
路上，我們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岳父坐在輪椅上，不時地看看我，又看看王婷。
他的表情很奇怪，似乎在思考什么重大的決定。
民政局門口，我停下了腳步。
"真的要這樣嗎？"我最后問了一次。
"陳磊，我們沒有回頭路了。"王婷的聲音很堅決。
我正要推輪椅進去，岳父突然開口了。
"等等..."他艱難地說。
我們都停下來看著他。
他用盡全力撐起身體，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小婷...你要...要離婚，我同意。"
05
王婷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這不是我們預想的反應。
按理說，岳父應該勸我們和好，或者至少表示反對才對。
怎么會立刻同意離婚？
"爸，您說什么？"王婷不敢置信。
岳父看著她，眼中有著我從未見過的平靜。
"我說...我同意...你們離婚。"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我感覺腦袋嗡嗡作響。
三年來，我以為自己是在為岳父好，為了這個家庭好。
現在他竟然說同意離婚？
"爸，為什么？"我的聲音在顫抖。
岳父沒有回答我，而是繼續看著王婷。
"小婷，你...你受苦了。"
王婷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她本來以為岳父會阻止，會讓她內疚，會讓她進退兩難。
沒想到得到的是理解和支持。
"爸..."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你還年輕...應該有...有自己的生活。"岳父繼續說，"不應該被...被我拖累。"
"可是您..."
"我已經...已經想通了。"岳父轉頭看向我，眼中有著深深的愧疚，"磊子，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爸，您別這么說。"我急忙說道。
"不...我必須說。"他搖搖頭，"這三年...我看著你們...因為我鬧矛盾，我心里...比死都難受。"
王婷聽到這話，哭得更厲害了。
"我以為...以為我裝作不知道...你們會慢慢好起來。"岳父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但是我錯了...我的存在...就是你們幸福的障礙。"
"爸，不是這樣的！"我想反駁。
但岳父舉起顫抖的手，示意我不要說話。
"小婷，你去...去過你的新生活吧。"他看著女兒，"帶著欣欣...好好生活。"
王婷完全崩潰了，撲過去抱住父親。
"爸，我不是不孝，我真的...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岳父輕撫著女兒的頭發，"是爸爸不好...拖累了你們。"
周圍有人開始圍觀，指指點點。
我趕緊推著輪椅到了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爸，我不會離開您的。"我堅定地說。
"磊子...你是個好孩子。"岳父看著我，眼中滿是慈愛，"但是...但是你不能為了我...毀掉自己的人生。"
"照顧您不是毀掉人生，是我的責任。"
"傻孩子..."岳父苦笑，"什么責任...值得你犧牲妻子和女兒？"
我無言以對。
"走吧...去辦手續吧。"岳父閉上眼睛，"辦完了...你們都解脫了。"
王婷抹了抹眼淚，點點頭。
她看著我，眼中不再有憤怒，只有深深的歉疚。
"陳磊，對不起...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但是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我理解。"我艱難地說出這幾個字。
我們走向民政局大門。
就在這時，岳父突然又開口了。
"其實...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們一件事..."
我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他的表情變得非常嚴肅，甚至有些神秘。
"什么事？"王婷問。
岳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著我們兩個。
"這三年來...我一直瞞著你們...其實我..."
他的話戛然而止，仿佛在組織語言。
我和王婷都屏住呼吸，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
這個時候說出來的秘密，一定很重要。
岳父的眼神在我和王婷之間游移，似乎在做最后的決定。
空氣仿佛凝固了。
民政局門口人來人往，但此刻我們三個人的世界里只有彼此。
岳父張開嘴，準備說出那個隱藏了三年的秘密...
06
"其實...我的病...三個月前就好了。"
王德安的話如雷電般擊中我們。
王婷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我更是覺得天旋地轉。
"您...您說什么？"王婷顫聲問道。
"我說，我的病三個月前就基本康復了。"岳父清晰地重復了一遍，"醫生說是奇跡，藥物起作用了。"
"那您為什么..."我話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為什么還裝病？為什么還讓我照顧？
"因為我舍不得。"岳父的眼淚流了下來，"舍不得磊子對我的好。"
王婷一屁股坐在地上，徹底傻眼了。
"這三年...磊子把我當親爸爸一樣照顧。"岳父繼續說，"我這輩子都沒享受過這樣的孝心。"
"可是您知道我們因為這個..."我的聲音哽咽了。
"我知道。"岳父痛苦地閉上眼睛，"我每天晚上都聽到你們爭吵，都聽到小婷的哭聲。"
"那您為什么不說？"王婷從地上站起來，聲音在顫抖。
"因為我是個自私的老頭。"岳父自嘲地笑了，"我怕說出來，磊子就不會對我這么好了。"
我的腿一軟，差點跌倒。
三年。
整整三年。
我放棄工作，賣掉房子，毀掉婚姻。
就是為了照顧一個其實已經康復的人？
"爸..."我想說什么，但是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
"磊子，你恨我嗎？"岳父看著我。
我看著這個慈祥的老人，心中五味雜陳。
恨？我應該恨他的。
但是看到他眼中的愧疚和恐懼，我又恨不起來。
"我...我需要靜靜。"我轉身想走。
"等等！"王婷突然大聲喊道。
我回頭看她，發現她的表情很復雜。
憤怒、委屈、后悔、震驚...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爸，您能站起來嗎？"她問。
岳父點點頭，緩慢但穩定地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雖然有些顫抖，但確實能夠獨立站立。
王婷看著這一幕，眼淚如雨下。
07
"為什么？為什么要這樣對我們？"王婷哭著問，"您知不知道，我差點恨死陳磊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岳父痛苦地說，"每次看到你們吵架，我都想說出真相，但是...但是我說不出口。"
"您太自私了！"王婷崩潰地大喊，"您為了享受陳磊的照顧，毀了我們的婚姻！"
"是的，我承認我自私。"岳父坦然接受指責，"但是你們知道嗎？磊子是這世上唯一真心對我好的人。"
我聽到這話，心情更加復雜了。
"我的親兒子，從我生病開始就沒來看過我一次。"岳父繼續說，"只有磊子，每天二十四小時照顧我，從來沒有嫌棄過。"
"可是您這樣做，傷害了我們所有人！"王婷情緒激動。
"我知道，我知道我錯了。"岳父跪了下來，"所以今天我必須說出真相，不能再讓你們為了我毀掉彼此。"
看到岳父跪下，我趕緊去扶他。
"爸，您起來！"
"不，我不起來。"他倔強地說，"磊子，三年來你對我的恩情，我這輩子都還不完。但是我不能再害你了。"
"您沒有害我..."我想說些什么。
"有！"岳父打斷我，"我害得你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女兒，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房子！"
"可是您當時真的病得很重..."
"病重的時候你照顧我，我感恩。"岳父看著我，"但病好了還要你照顧，那就是我的罪過了。"
王婷聽到這里，情緒更加復雜了。
憤怒逐漸被另一種情感替代。
"爸，您剛才說...您的親兒子從來沒來看過您？"她問。
"是的。"岳父苦笑，"他嫌我拖累他的生活。"
王婷沉默了。
她想到了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想到了自己對父親的態度。
"我...我也沒比他好到哪里去。"她喃喃自語。
"不一樣的。"岳父搖頭，"你是女兒，你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顧。但磊子不一樣，他把我當親爸爸。"
我聽著岳父的話，心中涌起一陣暖流。
是的，這三年來，我確實是把他當親爸爸照顧的。
即使很累，即使有委屈，但我從來沒有后悔過。
"磊子。"岳父看著我，"你還愿意原諒一個自私的老頭嗎？"
我看著這個為了得到關愛而說謊三個月的老人。
他確實自私，確實傷害了我們。
但是誰能說，一個孤獨的老人渴望被關愛是錯誤的呢？
"爸，我不怪您。"我輕聲說道。
"磊子..."岳父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但是。"我話鋒一轉，"您不應該瞞著我們。如果您早點說，也許我們能找到更好的解決方式。"
"是的，我錯了。"岳父點頭，"我應該相信你們。"
王婷在一旁聽著，表情變得更加復雜。
08
"陳磊..."王婷突然開口。
我轉頭看著她。
"我...我現在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她的聲音很小。
剛才還堅決要離婚的她，現在卻猶豫了。
"為什么？"我問。
"因為我發現...我可能誤會了很多事情。"她低頭說道，"我以為你不愛我了，我以為你把爸看得比我們重要。"
"我確實忽略了你們。"我承認，"這是我的錯。"
"不...現在我明白了。"王婷抬起頭，"你沒有錯。你只是在做一個好人應該做的事情。"
"小婷..."
"如果當時我知道爸爸其實已經好了，我一定不會說那些話。"她愧疚地說，"我一定會和你一起想辦法，讓爸爸感受到家庭的溫暖。"
岳父聽到這里，更加痛苦了。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害的..."
"爸，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王婷走過去扶起父親，"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該怎么辦？"
我們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確實，現在該怎么辦？
離婚協議已經準備好了，民政局就在眼前。
但是真相大白后，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想...我想回家。"岳父小聲說道，"我們一家人回家，好好談談。"
"可是我已經決定了..."王婷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著我，眼中有期待，也有不確定。
"陳磊，你覺得呢？"她問我。
我看著她，想到了這三年來的種種。
想到了她的委屈，她的眼淚，她的憤怒。
也想到了她剛才聽到真相時的震驚和愧疚。
"我覺得..."我深吸一口氣，"我們都需要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王婷不確定地問。
"是的。"我點頭，"這三年來，我們都受了很多委屈，也都犯了錯誤。但是現在我們知道了真相，也許可以試著重新來過。"
王婷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可是我說了那么多傷人的話..."
"我也忽略了你們。"我走近她，"我們都有錯，但是我們也都有愛。"
"磊子說得對。"岳父也說道，"一家人，沒有什么坎過不去的。"
王婷看看我，又看看父親。
"那...離婚協議..."
我接過她手中的文件，當著她的面撕成了碎片。
"我們回家。"我說。
王婷點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一個月后。
我重新找了工作，岳父也在家里幫忙照顧欣欣。
雖然他身體還不是很好，但能夠自理，偶爾還能做些簡單的家務。
王婷也調整了工作，不再經常加班。
我們搬回了大一點的房子，雖然不如以前的豪華，但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
"爸爸，媽媽，外公今天教我下棋了！"欣欣興奮地跑過來。
"是嗎？欣欣真棒！"王婷抱起女兒。
我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心中滿是感慨。
也許，真正的幸福不在于擁有多少財富，而在于一家人能夠相守相愛。
岳父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
"磊子，謝謝你。"
"爸，您別這么說。"我笑著搖頭，"我們是一家人。"
"是的。"他笑了，"我們是一家人。"
窗外夕陽西下，橙色的光芒灑進房間。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分享著晚餐，分享著彼此的故事。
這就是最平凡，也是最珍貴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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