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秋天,南京紫金山的楓葉開始泛紅,75歲的許世友坐在警衛(wèi)樓二層的平臺上,瞇眼看著山腳下淮河口音此起彼伏的訓練口令。那一天,他突然對身旁值勤的戰(zhàn)士說了一句:“再大的陣仗,離了莊稼地,心里都荒。”一句半帶玩笑的話,卻預示了他從“軍中硬漢”向“鄉(xiāng)野老農”轉身的決心。
許世友自1949年入城以來,做了三十多年高級將領,機關繁瑣、應酬密集。卸任廣州軍區(qū)司令員后,他先留京履職,后以“氣候不服”為由南歸南京。鄧小平得知理由,也只是笑著點頭:讓老許安頓下來,寫點東西,總結些經驗,總比整天拌嘴強。于是,中山陵8號院那座原本洋氣的西式建筑很快被改造成了農業(yè)試驗田;豌豆爬上護欄,高粱伸進窗臺,豬哼聲蓋過汽車喇叭,院子里的景象既滑稽又親切。
在南京的前三年,許世友身體尚可。痛風犯得兇,他仍倔強地拄根竹杖滿院子溜達,自嘲“家里沒馬,先遛腿”。白天寫回憶錄,夜里守著一臺黑白電視機看《三國演義》連環(huán)畫改編片,他喜歡聽配音,逢到曹操出場就拍腿大笑。那年頭,警衛(wèi)員最怕的是他興致上來,要人陪著討論“火燒赤壁到底浪費了多少糧草”這類稀奇古怪的話題。
1982年9月12日,第十二屆全國人大第一次會議通過設立中央顧問委員會。會上鄧小平被推選為主任,許世友成了副主任。人們原以為他會長期住京履職,誰知散會沒幾天,他就向組織遞交一份簡短申請:回南京。理由只有七個字——“莊稼還沒鋤完”。文件送到中南海時,鄧小平看完,忍不住笑罵一句“老倔頭”,然后批示同意。
日子在看似平淡的節(jié)奏里溜走。1985年春節(jié)前,許世友腹脹情況加劇,他卻諱莫如深。警衛(wèi)提醒去醫(yī)院,他擺手:“疼點肚子算啥,打仗時槍眼都扛住了。”直至三月初,華東醫(yī)院體檢報告擺到桌上,甲胎蛋白指數飆高,醫(yī)生面露難色。會診記錄用了最含蓄的措辭:疑似肝部占位。陪同的老部下不敢隱瞞,只說了一句:“首長,可能要復查。”許世友沉默,半晌抬頭反問:“復查能不疼嗎?”得到否定答復,他一句“那就算了”了結此事。
兩個月后,南京軍區(qū)醫(yī)生再次檢查,病情結論更明確——肝癌。軍區(qū)司令員聶鳳智帶著中央指示,上門勸他立即住院。許世友背著手在院子里轉圈,忽然停下,直視聶鳳智:“去醫(yī)院躺著讓人圍觀,不如給我把魚塘水放干。”聶鳳智還想勸,他揮手打斷:“聶老弟,打仗能死在前線,生病也能死在家里,別多事。”
從那天起,他幾乎不再踏出院門。更奇怪的是,一把長柄竹掃把被他倒掛在臥室墻角。警衛(wèi)員不解,他解釋:“家鄉(xiāng)老規(guī)矩,掃帚倒掛鎮(zhèn)晦氣,也算給自己留個念想。”說完若無其事地翻開回憶錄手稿,繼續(xù)修改描寫1932年“反圍剿”的段落。醫(yī)生上門量血壓,他只讓量三十秒,“數差不多就行,別浪費表里的電池”。
病情到九月底急轉直下。他陷入長時間昏睡,兩腿浮腫,手背青筋凸起。醫(yī)護組開出病危通知書,家屬簽字時手在發(fā)抖。凌晨轉入南京軍區(qū)總醫(yī)院的途中,許世友短暫蘇醒,看了眼車窗外的路燈,低聲說了句:“燈亮著,路就認得回。”司機聽不清,他又閉眼睡去。
10月21日夜,許世友連續(xù)高燒,醫(yī)生加大強心藥劑量,搶救持續(xù)到次日清晨。22日下午1時43分,心電監(jiān)護儀曲線歸于平直,80歲的許世友停止了呼吸。同日傍晚,南京城區(qū)上空飄起細雨,醫(yī)院走廊的窗玻璃被敲得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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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遺愿,他的遺體火化后三日送回河南新縣,埋在母親的墳旁。靈柩里只有三樣隨品:一瓶茅臺、一支老獵槍、一百元人民幣。負責清點的人小聲念叨:“酒給膽,槍護身,錢買路。”不加評說,將棺蓋緩緩合攏。
在南京那座已經荒草叢生的8號院里,警衛(wèi)樓仍舊矗立。倒掛的掃把后來被取下,塵封進倉庫。對于外人,這不過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農具;然而每個曾在院中值勤的老兵都記得,許世友說起家鄉(xiāng)風俗時淡淡的神情——那一刻,硬朗與率真交織,仿佛他仍披著戎裝,卻已把歸宿交給黃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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