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片
二
老正在新修的柏油路路邊的沙石間漫無目的的走著。心緒煩亂,像天上的云,無序快速的翻卷變化著,一會陰沉猙獰,一會又陽光燦爛。
老正從燕山深處來到草原那年還不滿十六歲,滿腦子想的是建功立業,騎兵的榮譽在他年輕的心中至高無上。他曾在老團長的墓前立志,死后來與老團長為伴,要看著騎兵團重振昔日的輝煌。
他未曾想到,更準確的說是他根本不愿意去想,這世界風云的變幻竟如此之快。他似乎有些跟不上這時代的變化了。百萬大裁軍的現實擊碎了無數熱血軍人的夢。老正的夢自然也碎了。老正為此曾跑到老團長的墓前大哭了一場。
后來他想明白了。不打仗,要那么多軍隊有什么用呢?更何況是騎兵。那激越的馬蹄聲漸行漸遠,這古老的兵種終于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之中。他見證了這一歷史時刻。老正沒有什么想不通的了,只是有時無奈的感慨著命運的無常,為自己,也為葉塞尼亞。
葉塞尼亞一來到連里,便表現出非凡的領袖風采。
它的嘶鳴透著一種威嚴凌然的霸氣。無論在什么地方,只要它一叫,馬群立刻就會寂靜下來。
它的風度氣派在全團無“馬”可與之比肩,就連團長的“大黑”在它面前也顯得矮三分。葉塞尼亞沒有伊犁馬高大,也沒有改良蒙古馬健碩。它體形輕細優美,頸部彎曲,尤其它獨特的的伸長高舉步伐,顯得十分高貴出眾。
葉塞尼亞的性情其實并不像巴圖場長說的那樣暴烈,連里的戰士們從沒有見過它為了爭頭馬的位置去與原來的頭馬拼打撕斗。不知怎么的,連里原來那匹棗騮色的頭馬好像自動就讓了位。這讓戰士們感到很不可思議。
后來他們總結了三個原因:一是葉塞尼亞天生就是當領袖的料;二是與葉塞尼亞一批入伍的馬過去就是它的部下,馬們之間一定是有交流的;三是它是連長的坐騎,馬和人一樣也都是勢利眼。
不管怎么說,葉塞尼亞與老正一樣成了連里的“頭兒”。但它的領導作風與老正卻大相徑庭。
老正表面上像個文弱書生,其實“霸道”得很,尤其是在訓練場上對戰士們要求極嚴。私下里話也不多,臉上總是掛著冷冷的笑意,一付讓人捉摸不透的感覺。戰士們都有些怕他。
葉塞尼亞看上去很威嚴,可它并不擺頭馬的架子,極少懲罰它的部下。飲水時它總是遠遠的看著馬群都喝完了它才上前。它給馬們以寬厚待“馬”,無為而治的感覺,使追隨者對它更加俯首帖耳。只是它仍然像巴圖場長說的那樣常常形單影只,放青時也與群馬保持一段距離,不允許其他馬靠近。
強烈的上進心,富于競爭精神是馬這種動物共同的特征。人們喜歡馬,不僅僅是因為他們幾千年來與人類生死相伴,還因為馬的積極向上的競爭性格對于人類來說具有巨大的精神價值。
上進心和競爭精神在葉塞尼亞身上表現得異乎尋常的強烈,以至于鬧出了亂子。
平時在連里,葉塞尼亞自然是從不在隊列里的。野外騎乘訓練或是外出執行任務,老正也總是騎著他的葉塞尼亞走在隊伍的前面。這一切在連里都很正常。可在一次團里組織的分列式上問題就出來了。
四百多匹戰馬在訓練場上列成整齊的長隊,騎兵們挺拔的身軀鐵打鋼鑄般的端坐在馬背,馬刀寒光耀眼,像一柄長長的利劍橫臥在四百多名戰士的肩上。訓練場上彌漫著肅殺的氣氛,一片寂靜。戰馬們明顯受到這氣氛的影響,不再嘶叫。
威武的“大黑”駝著威武的團長,漂亮的“京吉普”駝著同樣威武的政委快步走過馬隊。
“同志們辛苦了!”
“為人民服務!”
騎兵們的吼聲山崩地裂,大地仿佛都在顫抖。戰馬們也一起嘶鳴起來。
可就在此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令人哭笑不得的場面出現了。只聽得一聲長嘶,葉塞尼亞突然躥出了隊列,橫插在團長政委的馬前。
老正緊拽扯勒,欲強逼葉塞尼亞入列,可那馬像吃錯了藥一樣絲毫不聽指揮,一時間,人馬較起了勁,老正顯得十分狼狽。幾個連長竟幸災樂禍的偷笑出了聲。
團長絲毫不動聲色,威嚴的喝令:“一連長前面帶路!”
老正順過馬頭,略一松韁,輕磕馬腹,葉塞尼亞抖開長鬃,踏著它獨特的步伐,興奮得快步跑了起來。
它那彎曲的脖項,飄揚的長鬃,健美的身姿,漂亮的步態,再加上端坐在馬背上老正那英武的神情和他肩頭上雪亮的馬刀,構成了一種獨特的美,強烈地沖擊著騎兵們的視覺。
“敬禮——!”
騎兵們挺直身軀,將馬刀抱至胸前,戰馬們也精神抖擻的昂起頭,人馬的頭和目光隨著團長、政委、老正還有葉塞尼亞的前行緩緩轉動。任何人看了心靈都會感到一種巨大的震撼。
此事使老正大丟面子,尤其幾個連長的挪揄使他更加惱火。老正將葉塞尼亞拴在馬廄里關了整整兩天禁閉,完全不理睬葉塞尼亞一聲聲的嘶叫。
第三天早上,老正站在它面前。那葉塞尼亞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錯誤,一個勁兒的用嘴輕輕啃老正的肩,鼻子里發出哼哼的聲音。老正拍了拍它的臉頰,從兜里掏出了一個胡蘿卜塞進了葉塞尼亞的嘴里。
葉塞尼亞雖然闖了禍,但卻因禍得福。從那以后,幾乎團里每次大型活動或是參加地方政府的一些慶典儀式,葉塞尼亞和老正都要充當馬隊的先導。而每次他們都會贏得一片喝彩。
老正總是認為凡是動物都是有思想的,而且這種思想一定會通過外在形體表現出來。譬如舔嘴唇就是馬在思想的外在特征。
連里的一匹叫“獅子”的老馬與年輕戰馬的關系是老正這一觀點的最有力證明。
“獅子”是連里唯一的一匹真正打過仗的戰馬。它曾在騎兵團1958年到1961年參加的平叛剿匪作戰中立過大功。
戰馬是騎兵的無言戰友,它們與戰士一樣,有檔案,有統一編號,有入伍,有退役,作戰和執行任務有突出貢獻的也要立功。立了大功的戰馬還可以不退役,相當于后來軍隊的離休待遇,在連隊終老一生。這樣的馬不騎乘,不打鬃,不拴,不罰。
“獅子”就是享受“離休待遇”的功臣馬。它是一匹純蒙古馬血統的走馬,跑起來又快又穩,鬃毛飄動起來像一頭雄獅。但是它已經風燭殘年,1958年它只是5歲的青年,葉塞尼亞入伍那年它已經24歲,按照馬的壽命相當于70多歲的老人了。
“獅子”在馬們中間備受尊敬。飲水時,只要“獅子”一過來,戰馬們立刻就會閃開一個空兒,讓它插進去先飲。每每戰馬列隊,“獅子”都要悠閑的從馬隊排頭溜達到排尾,望著馬隊嘶鳴兩聲,這時戰馬們總是集體叫著回應。“獅子”有時甚至還排在隊伍里。馬隊出發了,它也會跟著奔跑一段,然后停下來,叫一聲,舔著嘴唇,若有所思地昂頭看著馬隊遠去。
葉塞尼亞比其他馬顯得更有思想。剛來時就對“獅子”發生了興趣,經常和它在一起,它們相互嗅著對方,用嘴輕輕的啃著彼此的身體。顯得很親熱。有時候,葉塞尼亞看到“獅子”在院子里溜達,就會輕輕的舔著嘴唇,用好奇尊敬的眼神望著它。
戰士們都聽過“獅子”的故事,戰士們議論著葉塞尼亞為什么如此親近一匹老戰馬。
老正很自信的說:“我的葉塞尼亞是有遠大理想的,它的理想就是有一天能成為像“獅子”一樣真正的戰馬,馳騁在炮火硝煙的戰場。到了晚年也可以像它一樣悠閑自得的享受功臣馬的榮耀。”
戰士們都笑了:“反正是你的葉塞尼亞,你就沒邊沒沿的吹吧!”
老正卻分明看到,戰士們的眼神里透著一種渴望,好像有一團火在燃燒。
騎兵團的馬在夏季都是要放青的,如果沒有訓練任務,戰馬們就要在葉塞尼亞的帶領下到營區外的草甸子上啃青。放馬的戰士躺在綠毯子一樣的草地上,遠遠的看著戰馬們吃草、嬉戲。
那是夏天快要過去的一天下午。小張突然聽到葉塞尼亞的長嘶,那聲音聽著有些不對勁兒,焦急而悲切。群馬也叫了起來。
一件早晚要發生的事情意料之外的發生了。“獅子”死了,死的有些怪,是摔死在一個大約有三、四米高的土坎下面的。沒有人看到,只有葉塞尼亞目睹了這一切。
葉塞尼亞站在土坎邊上久久不愿離開,大大的眼睛里滿是憂傷,或許還有一絲驚恐。它不斷的舔著嘴唇,嘶鳴著,那嘶鳴依然是那樣的悠長,但讓人聽起來會忍不住的落淚。
老正陪著葉塞尼亞在那個土坎前佇立了很久很久。
(待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