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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聲入人心》之前,中國音樂劇幾乎無人問津。
2017年,鄭云龍和劉令飛合作《變身怪醫》,一共幾十場,演完公司就倒閉了。那些年,音樂劇票被當成不起眼的贈品隨意發放,愿意看的人卻很少。臺下比臺上人多,是最常見的景象。然而,2018年《聲入人心》一飛沖天,讓音樂劇走入大眾視野。僅僅一年后,鄭云龍主演的《謀殺歌謠》上海站門票,在一分鐘內全部售罄。
音樂劇,爆了。但是,“爆了”可以等于“好了”嗎?
隨著本土原創作品井噴式發展,討論與批評也相伴而至。一面是搶不到票的火爆,一面是“退我票錢”的避雷貼。中國音樂劇,還有多遠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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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末,湖南衛視一檔名為《聲入人心》的美聲競演綜藝悄然走紅。節目創新性地將音樂劇、歌劇與流行舞臺結合,集結了鄭云龍、阿云嘎等三十多位兼具顏值與實力的年輕演唱成員。
憑借精良的制作,成員間動人的情誼與無數“出圈”的經典舞臺,《聲入人心》成為年度文化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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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參與表演的音樂劇《在遠方》選段
此后,選手們從劇場迅速成為備受矚目的明星。他們主演的劇目票房急速攀升,過去小眾的音樂劇驟然變得一票難求。無數因節目而入坑的年輕觀眾,開始主動走進劇場,了解并愛上了這門舞臺藝術,形成了一個規模可觀且活躍的新觀眾群體。《聲入人心》成功地完成了一次高效的“破圈”,如同打開窗戶,令音樂劇的風吹入國人心中。
那么,究竟什么是音樂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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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劇《悲慘世界》40周年紀念版上海首演
與歌劇重唱腔、話劇重臺詞不同,音樂劇的風格更為自由多元。西方的音樂劇產業發展得非常成熟,在百老匯和倫敦西區,一部音樂劇從誕生到登臺面眾,背后有整條精密的產業鏈支撐。
而在本土戲劇昌盛的中國,這種舶來品不免概念模糊。聞名世界的音樂劇《劇院魅影》,至今仍被不少國人誤認為是歌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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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開放后,音樂劇才重新發展起來。但是當時的人們依舊分不清它和歌劇、歌舞劇的區別,故而出現了諸如“輕歌劇”“歌舞劇”等不同名稱。
九十年代末,商業團體被引入音樂劇,帶來嶄新面貌,最現象級的莫過于1997年巨星張學友主演的音樂劇《雪狼湖》。強大的明星效應、通俗悅耳的音樂和完整的制作,為這部劇帶來了空前的商業成功,也讓一批年輕觀眾,首次意識到音樂劇的魅力。北京和上海的藝術院校開始紛紛設立音樂劇系,為我國培養真正意義上的第一代音樂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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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上海引進了《悲慘世界》,24場演出門票幾近售罄,引發了區域性的觀劇熱潮。中國音樂劇自此進入了新階段,開始系統性地引進國外經典音樂劇。如《媽媽咪呀》《貓》等等。隨著西方的“巨型音樂劇”沖擊市場,本土劇目也大力追求“硬件”上的提高:陣容要強,舞美要恢弘,服化道要精美。
這種“偏科”式發展,導致戲劇內核的嚴重缺席。哪怕視聽效果拉滿,但松散的敘事和內容,導致最終效果更接近大型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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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劇《貓》
轉折點出現在2005年,本土原創音樂劇《金沙》橫空出世,該劇取材于恢弘的古蜀文明,講述了一個穿越三千年的愛情故事。來自現代的考古學家在金沙遺址發現一枚神秘的金箔,由此穿越回古蜀國,與太陽神鳥的化身“金”相遇相愛。然而“金”為拯救族群和愛情,最終選擇化為永恒的金沙。故事尾聲,現代博物館中, “沙”與酷似“金”的講解員再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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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陜西西安進行首演的合家歡音樂劇《唐妞駕到》
該劇將太陽神鳥等圖騰元素融入舞美,匯聚了姚貝娜、譚維維、沙寶亮等一批優秀歌手,貢獻出不少封神級的名曲。
以今天的眼光來看,《金沙》的劇情存在些許硬傷,但它的音樂優勢太突出了,無論是哪一個卡司,高音都干凈、明亮、華麗,堪稱一部可載入中國音樂劇發展史的作品。
《金沙》之后,以搖滾音樂劇《紅與黑》等為代表的新血液,用貼近當下的音樂語言,和年輕一代拉近了距離,持續培育著市場的觀劇習慣與審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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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原創音樂劇《電影之歌》
市場慢慢熱起來,為中國音樂劇的全面爆發積蓄了能量。直到2018年《聲入人心》節目播出,市場被徹底引燃。幾乎是一夜之間,音樂劇就沖進了大眾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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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音樂劇中,三寶和關山是當之無愧的中堅力量。《金沙》之后,這對搭檔又創作了《蝶》,《虎門銷煙》、《趙氏孤兒》、《聶小倩與寧采臣》等作品。
其中《聶小倩與寧采臣》這個國民級的聊齋故事,顛覆中國傳統的恩義故事,進行了大膽革新。
前半段是我們都熟悉的劇情:進京趕考的書生,遇見含恨夭亡的女鬼。書生不受財色所惑,女鬼感佩之下以遺骨相托。
隨后,編劇筆鋒一轉,安排了寧采臣對小倩的表白。兩人之間從恩義之愛,蛻變為男女之愛,小倩放棄了轉世,寧愿入十八層地獄,也要與寧采臣做一夜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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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音樂劇在這里結束,縱使詞曲精道,也是老套故事的重演。畢竟一個女人愛上一個男人,愿意為他而死,這種“小美人魚”式的陳詞濫調,總是帶著令人膩煩的不合時宜。
但是編劇選擇另辟蹊徑,引入另一個維度的探討——為對方做出的選擇,本質上可以與其無關,而只是個人意志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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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音樂劇結尾,小倩前往地獄,寧采臣唱著《夜奔》,在黑暗中尋找小倩,但焦急中卻漸漸透出猶疑。最終,寧采臣沒能克服對死亡的恐懼,當他用來自刎的劍鐺然落地,小倩飄然離去。
她沒有回頭看寧采臣,只以一首《貪念》回答他:“可你不會有/你自詡的那么勇敢;我也不見得/我以為的如此坦然”,所以這一場情事“不過是一剎那的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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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相約殉情黃泉,又因毀諾分離的情節,許多國家都有。希臘神話里,俄耳甫斯因違背承諾,導致妻子被攝回冥界。日本傳說中,伊邪那美痛恨丈夫的毀約,昔日的眷侶帶著怨怒,隔著陰陽恩斷義絕。
但《聶寧》卻脫離了這樣血肉模糊的糾纏,沒有憎恨的不潔。小倩的唱腔固然哀婉悱惻,可并不為自憐。“醒時同交歡,醉后各分散”,她是有情可往,連恩怨也可贈人。
至此音樂劇,表達的是一個頗具力量的女性內核:因為是自己的抉擇,自己的行動,所以從屬于她本身,“就像磷光來自磷”。它也超越了狹隘的情愛,摻入了中國文化的哲學內核。中國講人事,不愛悲劇,如果不能合家團圓“包餃子”,那最好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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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藝術作品除了要帶來情感上的觸動,還要具備精神上的縱深,畫虎畫皮難畫骨,真正的中國本土音樂劇,需要這樣形而上的本土性。而如何將帶有強烈中國古典色彩的作品,進行新時代的全新演繹,也是當前國產音樂劇面臨的關鍵挑戰,香港話劇團出品的《大狀王》,無疑是做得最好的作品之一。
《大狀王》方唐鏡的故事在大灣區文化中傳承已久,在民間傳說中,他身為四大狀王之一,機變精怪,卻以欺壓百姓而聞名,人稱“扭計師爺”。在上個世紀的粵語影視作品中,方唐鏡曾多次作為奸角出現,如周星馳的《九品芝麻官》里,吳啟華飾演的方唐鏡——他精通律法卻道德敗壞,在公堂上顛倒黑白、助紂為虐,最終落得“被公堂眾人圍毆”的荒誕下場,成為港片經典反派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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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劇《大狀王》的故事發生在清末,講述廣東“狀師”方唐鏡多次在公堂之上顛倒是非,助紂為虐,和他“一人雙身”的厲鬼阿細從旁慫恿引誘,意圖讓方唐鏡繼續行惡直至萬劫不復,借以索其性命。方唐鏡得知真相后大驚,為求活命,更名宋世杰,成為了伸張正義的“狀王”。而方唐鏡與阿細的往日恩怨也在這一過程中真相大白。
《大狀王》引入了“一人雙身”的核心設定,整個音樂劇結構嚴謹扎實,雜以人性、因果恩仇等元素調和,酣暢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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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大狀王》,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毛俊輝指導的《傾城之戀》,同樣用現代的眼光重新回味了白流蘇與范柳原那段“不在乎一生相隨,只在乎一瞬相知”的愛情
音樂的“和而不同”,是《大狀王》最外顯也最成功的探索。 主角方唐鏡出場時,用帶有百老匯色彩的爵士樂,刻畫此位“荒唐鏡”的玩世不恭。在人物陷入內心掙扎時,則使用雋永的粵劇唱腔。此外,劇中甚至還融入了佛經的吟誦,作為疏離、審慎的“佛眼”,俯瞰著這一場因果輪回。
《大狀王》重要的主題之一是“審判”,著名音樂劇《芝加哥》中的庭審充滿諷刺,大眾不是被輿論愚弄,就是無用地沉默。但《大狀王》中,哪怕方唐鏡再如何巧舌如簧,群眾始終保持著清醒的旁觀,譴責他的行為。
至此,《大狀王》超脫了民間傳說的家庭、男女、家國議題,討論的是形而上的天理善惡、因果命運。整部劇也凝結了中式哲學思辨:公道自在人心,天道輪回,善惡有報。人生在一念之間,榮辱也如露水閃電般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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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劇《芝加哥》
盡管如《大狀王》這般用心的作品正在涌現,但本土音樂劇的整體生態,仍處于一個青澀的摸索期。相較于早已破圈、擁有廣泛受眾的話劇,音樂劇的光芒仍被掩蓋,整體氛圍偏于小眾。它的成長,亟需更多的時間與更為成熟的創作環境。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一個核心的觀眾群體——“劇女”們的作用便愈發凸顯。她們是市場最熱情的支持者,但她們的眼光也正變得日益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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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2023年劇場類演出市場消費觀察》報告,音樂劇的受眾趨向年輕化,25歲以下觀眾占比最高,達到40%,大學生是劇場類演出的主要參與人群。從觀眾結構上看,女性觀眾占比最高,達79%,是典型的“她經濟”。
女性觀眾成為社群版圖的主體。她們不僅是消費者,是觀眾,更是野生劇評家,更深度參與并塑造著整個圈子的話語體系與文化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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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慶祝婦女節,女性音樂劇《Suffs》在聯合國大會廳表演
在社交平臺上,她們細致地撰寫觀劇“Repo”(報告),自發為演員制作演出排期表,并熱心組織線下觀演活動。如果有人對某部音樂劇有疑問,“劇女”們的回答,甚至比官方更及時,更準確。
這種高自驅,高自覺的參與,形成了一個特殊的社群網絡。社群內部運行著一套高度信任的自治文化。陌生人之間因“同好”身份,便能放心地轉賬購票,或因臨時去不了而慷慨贈票。她們還會互相贈送精心制作的周邊“物料”,形成了良性循環。
面對外部市場,她們同樣有著堅定的內部共識。最典型的是對“不漲價”原則的默契遵守。即便在劇場外一票難求,眼見黃牛將票稍加數百元兜售,許多劇女依然能堅守原則,拒絕購買,以此維護圈內的公平準則——做“復雜的理想主義者”,在商業化的浪潮中守護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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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kinky boots》劇組在打歌節目M Countdown上帶來《Land of Lola》舞臺,除此之外,劇組還推出應援棒、周邊和粉絲簽名會等新式應援法
在社群之外,跨城追劇,這個溢價頗高的選擇,也正在成為劇女們新的“文化遷徙”。以北京、上海、廣州三座城市為例,它們各自的音樂劇已然呈現出鮮明的特色:北京的劇場多以“有趣的原創劇”為亮點,上海則更側重于“先鋒的引進劇”,而廣州憑借其獨特的嶺南文化底蘊,往往成為中西合璧劇目的試驗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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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廣州大劇院上演的馬修·伯恩版《羅密歐與朱麗葉》舞劇
下圖:在北京天橋藝術中心上演的舞劇《主角》
這種差異促使劇女群體頻繁跨城觀劇。一個典型的場景是:上海的劇迷為了觀看一場北京天橋藝術中心的音樂劇,可能提前三個月就訂好了機票和酒店。并特意選擇周五晚上的航班,下班后直奔機場,周日晚再乘最晚的航班返回,整個過程緊湊得像一場"特種兵式觀劇"。
與此同時,她們在北京的同好,可能正為了《羅密歐與朱麗葉》準備前往上海。在劇女的微信群里,這樣的對話司空見慣:“上海有拼房的嗎?”、“北京站有人一起蹲SD(舞臺出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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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百老匯的廣告牌
每個演出城市都是遷徙路上的濕地,由候鳥般的觀眾,將它們一個個串聯起來。在劇迷心中,城市被賦予了某種功能性的意義:它首先是“某部劇的演出地”,然后才是其他。
比如在北京天橋藝術中心附近,演出前總能看到成群結隊的劇迷,她們背著印有音樂劇logo的帆布袋,手里拿著自制的應援物料,用“劇圈黑話”熱烈交流著。而在上海文化廣場,劇迷們甚至會特意選擇不同的座位,只為了體驗"能看到演員表情"和"欣賞舞臺調度"這樣的細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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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西區音樂劇《男聲小酒館》的周邊
傳統的地理邊界正在消解,城市并未在這種流動性中隱退,反而通過音樂劇獲得了新的呈現方式,被重新定義。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流動性也在悄然改變著傳統的文旅模式。越來越多的城市體會到,一部大爆音樂劇,除了帶來的票房,還有持續升溫的文旅經濟。
以上海、北京為代表,音樂劇核心城市正在形成強大的虹吸效應,比如《SIX》等熱門音樂劇,在巡演期間帶動周邊衍生品消費,總計超130萬元,劇場周邊的酒店預訂量也大幅上漲。而北京的鼓樓西劇場、蜂巢劇場等小劇場周邊,也涌現出大量"戲劇主題"的餐飲住宿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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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劇迷會特意提前一天抵達,在觀劇之余體驗城市風光。她們的旅行路線往往以劇場為圓心展開,演出前到附近的咖啡館聚會,演出后一起吃夜宵,討論看劇的感想。
這種以音樂劇為核心的新型旅行,重塑著我們感知的方式。一群人,為了同一個精神追求而來,陌生的城市空間,因為附著了特別的記憶開始獨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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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有人會說:折騰一大圈,值得嗎?
誠然,音樂劇提供的,只是短暫的舞臺幻夢。劇一結束,眾人便難免“醒時各分散”。如果說,俄羅斯戲劇巨擘,康斯坦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曾告誡演員,要“愛心中的藝術,不要愛藝術中的自己”。那么作為觀眾,倒是不妨先愛藝術中的自己。因為無用之用本身,已然是一種生命力的慷慨。凡有熱愛不滅,那么于己身,于生活,則均可保有盎然興致。
編輯/Lili、Tasia
文/許鵬宇
圖/視覺中國
設計/Apr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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