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到了頭頂,院子里的棗樹葉子曬得打卷。
我爸搬了個小馬扎,坐在堂屋門口的陰涼地里。脖子上圍著一塊舊藍布,那是以前我媽做圍裙剩下的邊角料,洗得發白。
“剪短點就行。” 他把頭低著,手里的舊報紙卷了個筒,在那兒扇風。
我從屋里拿出那個新買的電動推子,通了電,“嗡”的一聲,藍色的指示燈亮了。
“別用那玩意兒。” 我爸頭都沒抬,“嗡嗡響,震得腦仁疼。”
“鎮上理發店都用這個。” 我拿那個白色的塑料梳子在他花白的頭發上比劃了一下,“快,還不夾頭發。”
“快能當飯吃?那個費電。” 他把那把老式手推子伸了過來,“用這個。這還是我和你娘結婚時買的,鋼口的,好使。”
那把推子是鐵黑色的,把手上的鍍層掉得差不多了,露著里面的銅銹色。兩個刀片中間夾著黑色的油泥。
我接過推子,試著按了兩下。第一下還行,第二下就卡住了,刀片咬合得緊,推不動。
“你得滴點油。” 我爸指了指窗臺上的那個柴油瓶。
我找了個小刷子,蘸了點柴油,刷在刀片上,再試,咔噠咔噠的,能動了。
“剪吧。” 他把頭低得更低了些。
我左手拿著木梳,右手拿著推子,在他后腦勺上推。頭發很硬,帶著點倔勁兒。推子走得不順暢,推兩下就得停一下,用手把卡在刀縫里的頭發扯出來。
“哎喲。” 他叫了一聲。
“夾著肉了?”
“沒事,剪。” 他沒動。
我換了個手勁,接著推。那股子柴油味兒混著頭發茬子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鉆。
剪了半天,后腦勺算推平了,但有一塊高一塊低的,像狗啃的一樣。到了鬢角,那把老推子徹底不行了,刀片鈍了,只在那兒打滑,連根細頭發都剪不斷。
“壞了,剪不動了。” 我說。
我爸抬起頭,脖子梗都紅了。他摸了摸鬢角那一撮毛:“那就不管它了,反正也沒人看。”
“這咋看啊,一邊禿一邊毛的。” 我又要去拿電動推子。
“不用!” 他擋了一下,“去地里干活,風一吹都亂了,誰看那點。”
他站起來,解下脖子上的藍布布,用力抖了抖。黑灰色的頭發茬子落在地上,被風一刮,滾到了墻角。
我把那把老推子放在窗臺上。我爸拿起那把電動推子,看了看,也沒嫌沉,翻過來看了看電池倉。
“這玩意兒要是不用充電,其實也行。” 他嘟囔了一句,把推子遞給我,“放起來,別讓你小侄子拿著亂玩,給磕壞了。”
他走到院子里的水缸邊,低頭去照。水缸里水滿滿的,映出半個影子。
水面風吹過來,起了波紋,那影子里參差不齊的腦袋,隨著水波晃蕩著,看著挺順眼。
他伸手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臉,抹了一把:“嘿,真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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