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至尊至貴，處境極卑極賤

嘉靖四十四年正月，湖廣德安府傳來消息——景王朱載圳病逝。消息遞到京師紫禁城，嘉靖帝對著空蕩的宮殿暗自垂淚，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楚，終究壓過了帝王的威嚴?？蛇@份悲傷，在裕王朱載垕的王府里，卻化作了一場無聲的釋然，連帶著徐階、高拱這些暗中擁護裕王的大臣，也悄悄松了口氣。

誰都清楚，景王一死，糾結了十余年的大明儲位之爭，總算有了定論。朱載垕這位名義上的皇長子，終于不用再夾著尾巴做人，不用再擔心哪天就被弟弟取而代之。可回溯過往這十七年，這位天潢貴胄的日子，過得比尋常官員家的子弟還要憋屈。他頂著皇子的頭銜，身份至尊無上，卻活得如履薄冰、極卑極賤，這份反差，在大明歷代皇子中，怕是找不出第二例。

這事的根子，還得從嘉靖帝的生育魔咒說起。嘉靖帝十四歲繼位，十五歲成婚，可直到二十六歲才盼來第一個兒子朱載基，放在尋常人家都不算早，更何況是子嗣關乎國本的帝王家。可惜這孩子福薄，僅活了五十一天便夭折，被追封為哀沖太子。又過三年，皇次子朱載壡降生，三歲便被冊立為太子，朝野上下都以為國本已定，沒成想這孩子行完冠禮沒多久，也撒手人寰，成了莊敬太子。

接連痛失兩位太子，嘉靖帝心里又痛又怕，偏偏此時道士陶仲文遞上了“二龍不相見”的說法，稱帝王與儲君如同兩條龍，相見必克，前兩位太子早夭，皆因于此。本就沉迷修道、信奉讖語的嘉靖帝，自此把這話當成了鐵律，對剩下的兩個兒子——老三朱載垕、老四朱載圳，刻意避而不見。《萬歷野獲編》里就記著，那段日子里，嘉靖帝對這兩個兒子“歲時不問安，不輒見”，連逢年過節的問候都省了，父子親情淡得如同陌路。

朱載垕與朱載圳同年出生，僅差三十又六天，朱載垕占了長兄的名分。按朱元璋定下的《皇明祖訓》，“有嫡立嫡，無嫡立長”，莊敬太子薨逝后，朱載垕便是名正言順的儲君人選?？杉尉傅燮е靼籽b糊涂，不光絕口不提立儲的事，還下了死命令——“諱言立儲，有涉一字者死”，《國榷》中這句記載，活活堵死了所有大臣進諫的門路，也把朱載垕的儲君之路，徹底封死。

更讓人唏噓的是，嘉靖帝不光不立儲，還把兩個兒子都攆出了皇宮，安置在宮外的王府。美其名曰避嫌，實則是變相的監視。朱載垕的裕王府外，常年布滿錦衣衛密探，府里的一言一行、一飲一食，哪怕是仆役間的口角，都會被一字不落地報給嘉靖帝。他就像個被圈養的囚徒，頂著皇子的光環，卻連基本的人身自由都沒有，連兒子朱翊鈞長到五歲，都沒能得到父皇的正式賜名，這般境遇，哪里有半分至尊氣象？

日子過得不光壓抑，還透著幾分寒酸。按大明規制，裕王與景王的俸祿待遇一模一樣，每年都是三千石祿米、一萬貫鈔。可景王生母盧妃得寵，時不時能從宮里撈到額外賞賜，京城里的權貴們也都揣著投機的心思，紛紛向景王示好，饋贈不斷。反觀朱載垕，生母康妃早早就失了勢，在宮里話語權微弱，別說額外賞賜，就連本該按時發放的俸祿，都被朝廷拖欠了三年。最后沒法子，朱載垕只能暗中派人給嚴世蕃送了些好處，才勉強把拖欠的俸祿領到手。身為皇子，卻要靠行賄過日子，這份卑賤，實在令人扼腕。

嘉靖帝就這么含糊著，不表態度也不做決斷，直接把朝堂攪得雞犬不寧，兩派勢力各站一隊，明里暗里較著勁。嚴嵩父子最會察言觀色，摸準了嘉靖帝疼景王、對裕王冷淡的心思，立馬就貼了上去。朝堂上議事，凡事都向著景王說話；私下里也不含糊，珍寶古玩送個不停，擺明了就是押寶景王能繼位，提前為自家鋪好后路。而徐階、高拱、張居正這幫人，認死理守祖制，朱元璋《皇明祖訓》里“無嫡立長”寫得清清楚楚，裕王是名正言順的人選，便悄悄站在他這邊，遇事幫襯著周旋幾分。

這兩派拉扯了十多年，互相拆臺、背后使絆子是常事，朱載垕夾在中間，那處境真是左右為難。他不敢爭，生怕觸了父皇的霉頭，招來殺身之禍；也不敢退，一旦沒了這些人的擁護，往后只會更被拿捏。只能天天憋著忍著，話都不敢多說一句，走路做事都提著心——后來他當了隆慶帝，還是不愛說話、性子軟，這份怯懦，全是這十幾年熬出來的病根。

嘉靖三十九年，出了個叫郭希顏的官員，也是個敢豁出去賭一把的主，一門心思想靠著裕王博個榮華富貴。他先是在京城里散播流言，說“嚴嵩欲害裕王”，故意把水攪渾，引得朝野上下議論紛紛。等這股風聲傳得夠大、人心夠亂了，他才遞上奏折，一邊請求讓景王去封國就藩，一邊直言要冊立裕王為太子。

可他終究是太急了，壓根沒摸清嘉靖帝的底線——立儲這事，本就是嘉靖帝的逆鱗，誰碰誰倒霉。偏巧這一年也不太平，地方上災荒連著來，邊境上又總受侵擾，大明內外都不省心，嘉靖帝本就心煩意亂。見了這道奏折，當場就火了，再加上嚴嵩在一旁添油加醋，把所有罪責都往郭希顏身上推，嘉靖帝一怒之下，就給安了個妖言惑眾的罪名，直接判了斬刑。這郭希顏，賭錯了時機，也賭錯了帝王心思，最后把自己的性命都賠了進去。

郭希顏雖說死得冤，可也不算一點用都沒有。他這么一鬧，朝野上下議論不休，流言蜚語壓得朝廷抬不起頭，嘉靖帝迫于輿論壓力，不得不松口，下旨讓景王去湖廣德安府就藩?？擅餮廴硕寄芸闯鰜?，德安離當年興獻王的封地安陸沒多遠，嘉靖帝這安排，心里壓根沒徹底斷了立景王的念想，還留著后手呢。

朱載垕心里跟明鏡似的，可又能怎么樣？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接著熬日子，半句怨言都不敢吐露。就這么一天天數著、熬著，直到嘉靖四十四年，景王在德安府病逝的消息傳到京師，他這顆懸了十幾年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即便如此，直到嘉靖帝駕崩，朱載垕也沒正經當一天太子，最后還是憑著裕王的身份，順理成章接了皇位，坐上了那把本該早十幾年就屬于他的龍椅。

他這輩子，說起來是至尊至貴的大明皇子，可那十七年的儲位空窗期，過得比尋常人家的子弟還要卑賤。沒有父愛，父子二人常年不見面，連兒子的名字都懶得賜；沒有自由，王府里外全是密探，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監視之下；就連生計都要仰人鼻息，堂堂皇子，竟要靠給權臣行賄，才能領到本該屬于自己的俸祿。

這份荒唐與無奈，從來都不是朱載垕的問題，全是封建皇權鬧的。當帝王的個人執念，壓過了祖宗規矩、血脈親情，哪怕是天潢貴胄，也只能淪為權力的犧牲品，身不由己地在夾縫里求生。

參考史料：《明史》《國榷》《萬歷野獲編》《皇明祖訓》《國史舊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