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監控里，她跑丟了一只鞋，像顆被彈開的紐扣，滾進暮色。五點半的停車場，車燈剛亮，她撲向的出口卻早關閘。那一聲“媽媽”被卷進尾氣，沒人聽見。
第二天，父親在業主群發語音：“孩子已平安回家。”配圖是舊照片，她穿著新年紅棉襖，笑得鼓出蘋果肌。同一天，同一片攝像頭，錄到他蹲在保安室門口抽煙，抖落一地灰，像在數時間。
倒地后的四分鐘，行人換了兩撥：第一撥繞開，像繞過一灘雨；第二撥停下，也只是停下。急救車來時，心電圖只剩一條不肯拐彎的公路。醫生寫下“院前死亡”，筆跡輕得像替誰開脫。
父親真正開口，是在保險代理人的辦公室。他問能不能按“意外”賠，多久到賬，前妻能分幾成。代理人事后回憶，那天男人袖口沾著油漬，指甲縫里卻有新剪的干凈，像剛打理過一場喪事，又像剛談成一筆小生意。
姑姑剪的視頻里，母親被截成一段背影，配字“狠心拋棄”。可完整版里，母親回頭三次，腳步越來越慢，最后被女兒抱住大腿，她蹲下來擦孩子的淚，又把圍巾繞到她脖子上。舅舅甩出的聊天記錄顯示，母親當天按約定來接，父親臨時變卦，說“孩子不想走”。一句話，把交接變成踢皮球。
鄰居說，女孩平時放學自己刷卡進小區，保安都認得她。那天她卻沒往家走，直奔大門，像有人提前給她指了條錯的路。奶奶在麻將館，手機靜音；父親在樓上，耳機里打游戲語音。誰也沒聽見系統提示“您的孩子已出小區”。
監護人三個字，在這一家人手里像張過期的優惠券，誰都攥著，誰也沒真打算用。離婚協議上，撫養權被來回涂改，墨跡蓋過紅手印，像一塊不肯愈合的痂。
保險條款里，未成年人意外身故賠付上限二十萬。二十萬，剛好是本地一套小兩居的首付。有人算過，按父親現在的工資，得攢十年。于是悲慟被折現，眼淚按斤稱，熱搜只掛半天，就沉到海底。
女孩的書包后來掛在物業失物招領處，粉色，拉鏈壞了，用回形針別著。保潔阿姨每天擦灰，沒舍得扔。她說袋子里有張數學卷子，97分，老師紅筆寫“進步很大”。那行字旁邊，孩子自己畫了一顆小星星，墨水暈開，像沒來得及干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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