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代人的遠方，也是依然年輕的靈魂

編者按：“文青鼻祖”、流浪作家、傳奇才女，作家三毛被視為浪漫、自由和勇氣的化身，也有諸多虛虛實實的傳言與已不可解的謎題。但無論持何種態度，都不得不承認，三毛是華語文學重要的一部分，也是特別的存在，是具有符號意義的精神坐標，是影響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靈偶像。

時至今日，三毛的影響仍在，她依然是華語旅行文學的“頂流”。在各大社交媒體里搜索“三毛”的關鍵詞，依然能找到無數篇10萬+閱讀量的文章，也能刷到無數條點擊評論幾萬條的視頻。今年是作家三毛逝世35周年，讓我們一起通過紀錄片《三毛：沙漠新娘》看見一個更加真實立體的三毛。

結識新朋友，如果她的英文名字叫做Echo，多半是讀過并且喜歡三毛的，共同話題會一下子多起來，而三毛，卻好似說不盡……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這位留學西班牙、德國，到過五十多個國家，旅居海外的中國臺灣女作家，在整個華語文化圈，都結結實實掀起過一陣又一陣的“三毛旋風”。

三毛肖像

彼時，她被視為浪漫、自由、勇氣的化身，也被成千上萬狂熱的讀者擁上神壇，而“三毛”背后那個本名“陳平”的女子，最終不堪種種重負，選擇在35年前的1月4日結束生命。時至今日，文字閱讀日益減少的時代，還是有許多讀者記得她，各種紀念活動不多卻也持續，她的生前種種和決絕離世，仍舊眾說紛紜。

如此命運波折又擁躉眾多的傳奇人物，幾十年來，《三毛傳》出了一本又一本，居然沒有一部以她為原型的華語劇情長片或紀錄電影。倒是兩位并非她讀者的西班牙導演Marta Arribas和Ana Pérez De La Fuente，在2021年拍出了一部人物傳記片《三毛：沙漠新娘》（《Sanmao, la novia del desierto》），從三毛本人、家人、朋友等多個角度，講述她短暫而不平凡的一生，并且不設立場地回應了圍繞三毛的諸多爭議。

紀錄片《三毛：沙漠新娘》海報

作家陳平在演講以及文章中多次提到只寫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事，她說得坦誠、寫得真摯，自有一種掏心掏肺、世所罕見的誠摯；于讀者而言，在那些總有“我”出現的文字里，三毛、陳平、Echo天然地合而為一。影片中的西班牙語獨白，出自三毛的多部作品，三毛原聲音頻，則選自她的數次演講。電影開場于三毛生前唯一編劇的影片《滾滾紅塵》片段，女主角作家沈韶華在孤清的斗室，孤絕又鄭重地試圖自戕。

電影《滾滾紅塵》劇照

整部影片自此籠罩上死亡陰影，其后九個章節也似站在人生終點的回望，雖然涵蓋三毛一生重要經歷，依先后講述生平，每一章節卻又打破單一向度的時間線，在三毛回顧且自省的獨白中，加入可能影響到她的其他事件。導演在采訪中提到，由于三毛的很多作品還沒有翻譯成西班牙文，創作初衷就是“要把這么精彩的人物介紹到西班牙”，因此，影片沒有花費太多筆墨在她與荷西更具戲劇性的愛情婚姻上，而是注重描摹三毛的精神畫像，并試圖由此出發理解她最后的選擇。

影片加入大量多元素材，如三毛不同時期照片、荷西家庭影像，三毛最愛童話《小王子》改編的電影、林青霞出演的影片，借鑒《三毛流浪記》漫畫形象的動畫，以及多部頗具時代感的影像資料片段，從三毛生活的時代一點點聚焦到傳主本人。

三毛在撒哈拉沙漠

例如，討論三毛為何會迅速成為某種文化楷模，引出臺灣戒嚴時期整個社會文化的封閉，三毛的浪跡天涯相當于為困于原地又急于看世界的人們，開啟了一扇通往外界的大門。而她在游歷過程中，跳出歐洲中心主義先進落后二元框架，對不同文明不膜拜亦不俯視，始終由衷地欣賞、尊重、熱愛。三毛又慣會選取小的切入點，只從鄰居、菜市場、做飯、旅行見聞等身邊小事講起，她古道熱腸待人誠懇，文字淺白活潑，視角亦不落俗套，讀來仿佛自己也跟著她，甚至化作她一起勇闖天涯。這種頗具中國俠義精神、世界大同理想主義，且夾雜后現代嬉皮文化蔑視權威的文化格調，自然令人耳目一新。

電影《三毛：沙漠新娘》中三毛早期發表的文章

正因為文字的坦誠，圍繞三毛的爭議之一便是作品的真實性，人們不能相信真有如此人物，同時，亦不能接受文中所述竟非真實。影片中三毛姐姐說，甚至有人懷疑荷西是三毛杜撰出來的，令三毛不堪其擾。明明兩人的照片、護照、結婚證書，甚至荷西送給三毛的結婚禮物那副完整的駱駝頭骨都公之于眾，為什么還有人質疑？或許只是荷西太過難得，少年時代便義無反顧深愛三毛，用毫無保留的愛與信任，彌合了她少女時代就不斷受傷的情感裂痕，荷西本真的樂觀天真也完全符合三毛對赤子之心的理解。

嫁給荷西看似三毛心碎時的倉促決定，婚后生活卻讓她一天天加深了對這份愛情的肯定。荷西給予三毛足夠安全感，又恰到好處中和了她的過度敏感，兩人的家像男女混住的青年旅館，相互成全又各自獨立，堪稱理想家庭。影片給出了荷西的許多影像和圖文資料，證實了他的存在，然而三毛作品中的荷西近乎完美，生活中的荷西究竟性情如何？影片中的他始終面目模糊。

三毛、荷西簽署結婚文件

三毛與荷西真實的婚姻生活難道沒有平常夫妻的爭吵煩憂？當然有。三毛在多篇文章中提到兩人文化觀念、生活習慣方面的差異。對于三毛這樣高度追求精神自由又自我要求甚高、凡事追求完美的人，即便有興趣也愿意為家務花大量時間，多少會覺得有點自我犧牲，因了自己的真心付出和一片孝心，還會期待他人等而對之。

而荷西成長于八個孩子的大家庭，他的父母兄妹在經濟上分得清、生活里少邊界，兩人就會在處理婆媳關系時觀點不一。三毛在《親愛的婆婆大人》《這種家庭生活》中對此有過精彩表述，雖然委屈，還是用了欲揚先抑的手法，文末將之升華為對婆家人的愛。但贏得假想敵愛心的修辭法，顯然并未獲得對方理解。時隔多年，荷西的姐妹還要認真申明一家人從未對三毛有過言語或情感上的傷害，可見當年隔膜。

但這又有什么關系呢，有煩惱的人生才是活著的人生，真實與否并非評判文學作品優劣的標準，只是讀者往往自動忽略了作品中紛擾的一面，又懷疑一切不夠真實。

三毛、荷西在撒哈拉沙漠家中

荷西的意外離世，對三毛打擊甚大。她自小便有厭世情結，又有點戲劇型人格，往往沉溺于自我世界，她的自我傷害、自我毀滅，帶有寧可玉碎的決絕和一意孤行的藝術美感。影片以第五章“荷西之死”為分界，其后幾個章節愈發要打破讀者對三毛的刻板印象。

影片特意展現了三毛性格中的諸多矛盾。例如，三毛回臺灣定居后超負荷地寫作、演講，這一方面為她帶來巨大聲名，另一方面在轉移注意力緩解痛苦的同時，也令她付出健康代價，并帶來沉重的精神壓力。三毛朋友認為她很享受名聲，作家本人卻聲明寫作只是玩玩，作品不如生活重要。三毛并非看重名利的人，她與荷西的物質生活一度拮據，所謂享受出名，更像她借此對抗常年相伴的自卑心理，要借助他人的認可完成潛意識里的自我認同。

影片還選取了三毛的電話錄音作為獨白，其中一段提到和人溝通是她最快樂的事。想來三毛最不能容忍的事之一就是虛偽，她愿意把自己剖開給人看，這種超乎尋常的真，在她熟識的朋友看來都有些難以招架；三毛一方面我行我素自主性極強，另一方面又對他人以及外界評價較為看重。

對于三毛的離世，電影并置了《滾滾紅塵》金馬獎惜敗令她備受打擊，荷西走后三毛雖有可能開始其他感情，卻始終走不出內心慘痛，以及自認為知道生命終點，不排除意外和他殺等多種說法，未給出定論，卻通過引用三毛自陳“即使當我想自殺時，也是因為我對生命愛得太過強烈”，表達出深深的痛惜與理解。

《三毛：沙漠新娘》結尾引用字幕

影片最后，貫穿始終的電影《小王子》的主角被毒蛇送回玫瑰身邊，這一結尾慰藉了讀者對三毛離開的難以釋懷，和小王子一樣，三毛也回歸了屬于自己的星球。生命的長度并不僅以時間為度量，三毛的一生堪稱璀璨，她堅韌樂觀不為物役不困凡俗，始終追求精神的自由，又把愛無私地奉與他人，她的文字數十年來不知道溫暖了多少寂寞無助向往自由的心。

她愛過、活過，是一個真實的人。

（本文作者劉春系上海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副研究員；封面攝影：肖全）

來源：劉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