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杰《懟畫錄》連載（31）畫貓記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作家馮杰的《懟畫錄》。河南話里，“懟”不是一個“細詞”，而是一個“粗詞”，含魯莽猛烈味，起意多指做壯漢粗事。好在“懟”還有另一層意思，也有“討論”“碰撞”之意。《懟畫錄》是馮杰幾十年紙上生涯最好的證明，也是他作為詩人、散文作家以及文人畫家多重身份的集中呈現。

畫貓記

剪斷貓尾巴會影響它的平衡力。

——作者經驗之談

四十年前，我家養了一只黃貓，體積雖小意義卻大，把它放大一百倍，不是一只東北虎也是孟加拉虎。虎雖滅絕，精神還在。貓還在。古籍里有“虎魄”一說。有的虎魂轉化成貓。

黃昏來臨，留香寨村中夜里不點燈，有節約省油的傳統。我家也不點燈，姥姥在黑暗里講童話，有些年代，需要用童話來對抗黑暗。鄉村童話和黑暗有關，暗夜越長，童話越多。丹麥能出安徒生，和這個國家的暗夜漫長大有關聯。

冬夜的貓故事是許多孩子童年的第一堂必修課，如我姥娘講的那個《貓是老虎的師傅》故事。

我養的這只黃貓，冬天到黃昏掌燈時分，它心領神會地主動鉆進我的被窩。臥在腳頭，片刻之后發出呼嚕呼嚕聲。父親堅決不讓貓來。他聽說縣城里有一家貓鉆到孩子被窩里把蛋蛋咬掉，縣城里的貓以為那是一只渾圓的老鼠。可我家是鎮上的貓。這種相撞概率恐怕很小，相當于火星撞地球。

為以防萬一，父親不讓我養貓。

二大爺說城里人能把貓肉包餃子。村里很少有人吃貓肉，二大爺說貓肉味酸。我至今沒敢試。

貓性情乖巧，在村里名聲沒有狗好。姥姥說過：貓是奸賊，狗是忠臣。貓嫌窮愛富，誰家喂它好吃的就去誰家。狗餓死不離家，有風骨近反清義士。也聽到有感人的貓。我姥爺說，滑州一只花貍貓，年前被貓販子用布袋運到百里外的相州府，要被殺豬者剝貓皮當驢肉賣。這只貓夜半鉆出籠子，撥開插銷，逃亡返鄉，走了兩天兩夜，滑州在下雪，主人初一開門，驚得滿嘴是風，看到貓蹲在門前舔爪子。

一折“孤貓雪夜回滑州”的故事被那一位叫“瞎八碗”說書人開講，講了百里。

貓的嗅覺細胞是人的四十倍，綜合靈敏度是人的八十倍。一個養貓人或貓友，走到異鄉他地，一路會招惹不同口音的貓匹來親近纏繞，主要原因是此人身上沾染了貓氣息。天下貓味相同，氣息相通。如一道氣體的秘籍，信仰相同的味道主義。尼泊爾和庫頁島上的貓講述一樣氣味的口語，貓貓之間不需攜帶翻譯。

那一次暮晚在松花江邊迷路，我們五人徘徊不定。這時，路邊草叢竟出現一只黑貓，貓注視著我，眼睛里放出來一條虛線。我斷定不會是野貓。同行的詩人青青是職業愛貓族，她說自己幾乎屬貓。曾養過九只貓，一只白波斯貓養了十年。

話說眼前這一只松花江貓藐視他人，徑直來到貓女士跟前，用胡子先蹭蹭她的藍裙子，貓女士手一指，貓便領會前面帶路，草叢縱生，曲曲彎彎，徑直把大家帶到了要去的江邊。然后再用胡子蹭藍裙子，目無他人，倏忽閃掉。

這奇事有點近似黑河夜譚，讓大家嘖嘖，驚奇不已。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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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張益嘉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